第18章
遠處還有槍聲。
我縮在糧倉角落,渾身都在抖。
我以前一直覺著自己怕的時候,頂多就是心跳加速。
到了這時候才曉得,真正怕起來,我牙齒會打顫,手會抽抽。
謝桐蹲在門邊,一動不動。
這樣看去,她還挺高挑的,身材瘦削,下盤卻很穩。那白天在教學樓里讓我心神不定的長馬尾,此刻包裹得很緊,收在她的鴨舌帽里。
謝桐終於回頭看我一眼。她的眼睛還是那麼清澈。
「別怕。」她說,「交給我們就好。」
我點頭。其實人害怕的時候,別人說別怕,屁用沒有。可我只會點頭,我還能做點啥呢?
外面又響了幾槍。我嚇得抱住腦袋。
整片田野一下子安靜下來,這種安靜比槍聲還嚇人。現在啥聲音都沒有了,只剩風吹過稻田,葉子沙沙地響。
過了很久,糧倉外傳來腳步聲,踩在泥濘里,一下又一下,很沈重,很疲憊。
我立刻繃緊,謝桐也已經抬起了槍。
她動作很快,槍口對準門口,手指扣在扳機上。她整個人一下子變了。白天那個陽光燦爛的謝老師好像不見了。
門外的腳步越來越近,我甚至不敢呼吸。糧倉門被推開,門軸發出刺耳的一聲響。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灰外套,亂頭髮,深眼窩。他肩上背著槍,褲腿上都是泥,身上還帶著一股硝煙味。是那個流浪漢!我差點叫出來。
謝桐卻放下了槍,長舒一口氣。那個流浪漢走進來,臉色陰沈。
他看了我一眼,我立刻縮起腦瓜,結果這個流浪漢一臉嫌棄,嘖吧了一聲。
我現在有些懵逼,這人給了我不小的心理陰影,結果謝老師卻好像認識他。
「那母子倆咋樣了?」謝桐問。
「不咋樣。」流浪漢沈默了一下,「他們在土里埋了幾秒鐘。」他說,「小的嚴重些。阿儀說得搶救。」
我想起小駱最後看我的那一眼,不曉得為啥,我就是忘不掉。
「阿儀?」謝桐一愣,「我們的人都來了?」
「救護車剛走。」流浪漢說,「附近有一家醫院是戰略部署,很乾淨,沒有屍奴。」
屍奴。
這詞是我第幾次聽到了,我不曉得那是啥,聽著像是科幻電影里的對白,而這兩個人就像是在拍戲。
可我沒法不去相信了,這個世界正在變得和我認知的不一樣。
「還有活人嗎?」謝桐問。
「唐彪。」流浪漢嘆氣,「他很好運,是最先倒在地上的。我以為是中了我最開始的射擊。結果等我清完場,他爬起來跑了。」
他說這話時很平靜,平靜得讓我頭皮發涼。
剛才外面那些槍聲,可不是片匪劇里的特效,聽上去死了很多人。
我一點不同情那些人,只是感到惡寒,自己好像在鬼門關走過一遭。
流浪漢繼續說,「不過我應該打中了他。最近的檢查站是我們的人。如果他要徒步,走不遠的。」
「所以你是一個活口不留?」
謝桐看著他,流浪漢沒有反駁。她聲音冷了一點。「你還是這樣,一點沒變。那這場行動的意義是啥?我們能審問誰?」
流浪漢冷哼一聲。「唐彪就夠了,其他人沒必要。」
「前提是我們能逮到他。」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我站在旁邊,不敢說話。他們根本不屬於我熟悉的那個世界。
後來我才曉得,這個流浪漢叫關勝。
他不是流浪漢,也不是壞人。
他同樣屬於「小組」成員。
他和謝桐遲到,是因為先去救了我的家人。
可惜埋伏在陳阿姨家附近的小組成員都被埋伏而犧牲了。
小駱和陳阿姨被送去急救。後來,謝老師告訴我他們脫離了生命危險。可一直都沒有恢復意識。
糧倉外面開始有人靠近。
都是小組的人。
有人打著低光手電,有人在遠處處理現場,還有人問我有沒有接觸過藥水。
我撒謊說沒有。
那人戴著手套,把我手上的泥和瓶口都收集起來,動作小心到讓我覺著自己像污染源。
天還沒亮。遠處田野被籠罩在一片灰藍色里。大坑已經被拉上了警戒線。我坐在糧倉門口,裹著他們給我的毯子,聽謝老師跟我講三屍。
謝桐說,小組的存在,就是為了對付這個世界上憑空出現的三樣東西:上屍。中屍。下屍。
「傳統說法里,三屍是人身體里的三種蟲,它們對應著我們的貪,嗔,痴。古人覺著它們誘人犯錯,牽動人的慾望。」謝桐說,「當然,我們一直以來都只把它當成神話和民俗。」
「結果現在神話成了現實。」關勝接話。
「李家掌握了三種藥水,」謝桐說,「我們暫時還不曉得這三種魔藥的成分。根據情報,它們分別激發人體里的上屍,中屍,下屍。」
我聽得頭皮發麻。「每個人都有?」
「每個人都有被激發的可能,只是強弱不同。」
我想起那些普通群眾,牽小孩的女人,下棋的老頭,騎電動車的大叔,還有那個嘴邊沾著糖的小女孩。
他們都是普通人,卻圍上來,像是被人輸入了指令,要把我抓回面館裡。
「激發以後會怎麼樣?」我問。
謝桐看向田野。
「如果只激發三屍中的一個,人就會被放大貪嗔痴的一種。比如他們今晚激活了駱琪媽媽的下屍,用我們的話說,就是春藥。可是跟藥物不同,藥物是外力激活放大你的感受,用李家人的話說,一個人的下屍從身體里被拉出來,那麼她所展現出來的痴態,其實是她本來身體天生的東西。他們叫做『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