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是吳曼的叔叔。」
聽到吳曼兩個字,我整個人走神了,連魂都被迷走了。
「她唯一一個還在世的長輩,」陳阿姨說,「小時候,他看著我和吳曼長大的。」
這個世界忽然到處都是她的痕跡,可她本人就是不出現,像一陣風,從所有人的生活里刮去,留下凌亂的樹葉和折斷的枝條,卻看不見風本身。
「吳,吳,」我很磕吧,不明白為何自己這樣問,「吳曼在哪裡?」
「小詹,不要再多管閒事了。」陳蕾丹皺眉,「不要怪阿姨話直,這對你也好。」
「我只是,我只是,問問。」我腦子里滿是那個女人英氣的臉,可我也沒敢再問。
吳叔端著茶下來。他倒了兩杯,一杯推給陳阿姨,一杯推給我。茶水顏色很淡,冒著熱氣。
「吃飯沒?」吳叔問,「我給你們下粉。」
陳蕾丹輕聲說,「麻煩您了。」
吳叔擺擺手,「麻煩啥。」
過了一會兒,吳叔端了兩碗米粉下來。
熱氣一下子散開,湯里有蔥花和一點辣油,聞著很香。
我確實餓了。
陳蕾丹拿起筷子,在碗里攪了半天,到最後也沒吃。
吳叔在我們旁邊坐下了。「現在新生活還適應嗎?」他問。
陳蕾丹手裡的筷子放下了。下一秒,她忽然哭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順著臉往下掉。
我有些不知所措。這女人整個人都撐不住了,肩膀發抖,手指捂著臉,卻擋不住聲音。
「駱琪被人綁走了。」
她這話是看著我說的。我一下子傻了。我能看出來她其實不想讓我曉得這事的。陳蕾丹很絕望,「我該怎麼辦?」
吳叔只是慢慢放下茶壺。「你慢慢說。」
陳阿姨擦了擦眼淚,可越擦越多。「我收到短信。」她說,「說兒子在他們手上,要我去學校贖。」
我立刻問,「他們要啥?錢嗎?」
陳阿姨搖頭。「他們沒說。」
「那是要啥?」
「只是要我到場。」
這比要錢嚇人。我背後發冷。吳叔最終還是問,「報這事兒,真沒用嗎?」
陳蕾丹低頭看著茶杯。「我根本沒聽吳曼的。其實我早報過了。」
「然後呢?」
「他們要我待在原地別動。」她聲音發緊,「說能靠電話定位到我。我曉得他們是片兒沒錯。可我就是覺著不對。語氣啊,邏輯啥的,都不對。」
她抬起頭。
「吳叔,吳曼臨走前說的,好像是真話。我已經,已經誰都不敢信了。那時我剛掛電話,」她嘴巴抖,「剛掛掉片兒的電話,我就收到短信了。」
她手指緊緊握著茶杯,指節發白。「他們說,他們曉得我報了,警告我不要再乾沒用的事。然後他們發了駱琪被捆的照片。」
地下室里很安靜。樓上隱約傳來鍋燒開的聲音,咕嘟咕嘟。那聲音本該讓人安心,此刻卻像怪物在喘氣。我說不出話來,背後發涼。
「吳曼到底是招惹了啥啊。」吳叔伸手揉了揉眉間。「都為人母了,咋還像小時候一樣,不讓人省心。」
陳蕾丹嘴唇都乾了,她手顫著,喝了一口茶,忽然看向吳叔。
「吳曼到底在哪兒?」她問,「您,您真沒消息嗎?」
「小陳,我真沒有。」吳叔皺眉。
「您是她親叔。」
「那也不代表她啥事兒都和我說。」吳叔說,「而且你現在還找她做啥呢?你現在當務之急不該是……」
「我不曉得。」陳蕾丹眼淚還沒乾。
「你不曉得?」
「那些人,想要吳曼的情報。」陳蕾丹說,「他們肯定是李家派來的。沒別的可能了。他們以為通過我能抓到吳曼。」
吳叔沈默了一下。「就算我真曉得,告訴你了,你要怎麼樣?」陳阿姨沒說話。吳叔看著她:「你會出賣吳曼嗎?」
這話像一把刀。
陳蕾丹眼淚又湧出來。「吳叔,」她聲音發抖,「我真的撐不下去了。」她捂著臉。「我從來沒碰到過這種事情。我真的好害怕。」
我的米粉放在面前,熱氣慢慢往上冒,可我一口都吃不下了。
陳蕾丹哭著說,「我告訴了他們『小組』的事情,可他們還不滿意。他們只想找到吳……」
「您告訴了他們謝老師的事?」我忍不住打斷。
陳蕾丹看向我,眼睛紅得嚇人。
「我才不在乎他們是誰。我只想把駱琪接回來,我只想過正常的生活。」她聲音忽然變大,「我只想過正常的生活。」
她盯著吳叔,聲音嘶啞,哭得梨花帶雨。
「我們啥都沒做啊,我們誰也沒得罪啊,為啥會落到東躲西藏的地步?」她盯著吳叔,聲音嘶啞,「全都是因為吳曼。」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陳阿姨。她一直是個很溫軟的人,可現在情緒上了頭,她也不顧在小孩面前的形象了。
「都怪她。」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含糊。「都怪吳曼,都怪……我恨她……」她說這話時,雙眼血紅,身體卻開始東倒西歪,像喝醉了酒。
我發現不對勁。「阿姨?」
陳蕾丹手裡的茶杯滑倒了,茶水灑在桌上。她想撐住自己,可手臂已經喪失了力氣。
下一秒,她整個人倒在桌上。砰的一聲!因為身子沈,她開始側身倒下,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我嚇傻了。
陳蕾丹仰面朝天,半側臥,哭紅的雙眼依然睜著,臉上的淚痕還沒有乾,她呼吸很急促,逐漸變得沈緩。
她張著嘴,試圖再說些啥,最終還是沈默了。
茶水在桌上慢慢流開。我腦子嗡的一聲。
茶有問題。我不確定,可畢竟我沒有碰。我覺著只能是那個藥水。是那個迷魂藥!
吳叔一點都不驚訝。這老頭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我們。然後他笑了,慢慢站起來。「年輕人就是話多。」
我渾身發冷。「你……」
吳叔繞過桌子,走到陳蕾丹身邊,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沒有親情,更像在檢查一件終於停止掙扎的獵物。
我一下站起來,椅子被我撞倒,發出很響的一聲。
「你下了,你下了藥,」我語無倫次,我也不曉得那個藥叫啥,就胡說一氣了,「你下了那個迷魂藥!」
樓梯就在房間對面。地下室只有這一條出口。
「小子,那可不是藥。」老頭咧起缺牙的嘴,彎下腰,揪住陳蕾丹的頭髮,抓著她的腦袋,把她從地上提起來。
「不過就這結果,說是迷魂藥吧,也不假。」
陳蕾丹雙手垂在身旁,腦袋被吳叔提著,導致她的眼皮向上拉扯,那雙哭紅的眼睛很呆滯。她圓圓地張著嘴,嘴唇很乾。
吳叔搓揉她的下巴,拍了拍她的臉,笑意更深了些。「迷魂,迷魂,好,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