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回 莊戶鳴冤府前喧嚷,惡戚伏法廳上立威
那竹板起落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啪,啪,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的,夾雜著趙賴子悶悶的慘叫。那聲音沈沈的,敲在全廳人的心上。
處置了趙賴子,趙重方緩和了面色,對跪在地上的老夫婦溫言道:"老人家起來罷。地上涼,跪久了傷膝蓋。那三畝水田,回頭我叫人去丈量了,依舊還給你們。這十兩銀子,你們先拿回去安家,把草棚重新蓋一蓋。不夠了再說。"
雲岫早已備好一錠銀子,用藍布帕子包了遞到老漢手中。
那老漢接過銀子,兩只手直哆嗦,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炭,半天方哽咽出一句:"夫人……您就是咱們的再生父母……"說著又要跪下磕頭,趙重忙讓劉安上前扶住了。
趙重又看向那躲在祖母身後的女孩兒,溫聲道:"這孩子叫甚麼名兒?多大了?"那女孩兒怯生生地道:"叫杏兒,十六了。"趙重點了點頭,從腕上褪下一隻銀鐲子,親自套在杏兒手上,道:"這鐲子給你,算是壓驚。往後若有人再敢欺負你們,只管來府里找我。門房的認得你們,不會攔著。"
杏兒低頭看著腕上那只銀鐲子。
鐲子大了些,松松地落在腕骨下面,襯得那只手愈發可憐。
她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半晌,她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那眼淚嘩嘩地淌下來,衝得臉上那層灰一道一道的。
老婦人摟著孫女,淚流滿面地朝趙重拜了又拜。在場的莊戶們無不動容,有幾個年紀大的也悄悄拿袖子擦眼淚。
繼業一直站在母親身後,看著這一幕,目光複雜,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甚麼。
眾莊戶散去時,已是日頭偏西了。
那幾個老漢走出府門時,一個個挺直了腰板,步子也不像來時那般碎碎的了。
王老漢攥著那包銀子的藍布帕子,走出老遠又回頭望了一回,那府門的銅釘在夕陽底下亮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手背上濕漉漉的,也不知是汗還是淚。
前廳外那幾株桃樹,早晨還開著滿滿的花,此刻已被進出的人踩得七零八落,花瓣揉在泥里印在青石板上,深深淺淺的,像一塊髒了的花布。
幾個灑掃婆子正端著水盆來洗,棕刷子嘩嘩刷著石板,泥水順著磚縫淌下去,淌成幾條細細的灰線。
趙重這才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已涼了,微苦微澀的滋味在舌尖上滾了一滾,順著喉嚨滑下去。
繼業忽然開口道:"母親,那趙賴子畢竟是二嬸娘家的兄弟,如此處置,二嬸會不會——"他說到一半便停住了,沒把後面的話說完。
趙重擱下茶盞,轉過身來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繼業,你記著:為人之主,最怕的不是得罪親戚,而是是非不分、賞罰不明。那趙賴子犯的是國法,我罰的是國法,跟你二嬸的娘家有甚麼相干?"
繼業默然片刻,低頭道:"兒子明白了。"
趙重看了他一眼,又道:"將來你承了爵,這些事都要你自己拿主意。旁人可以講情面,你卻不能。你手裡攥著的是闔府上下幾百口人的身家性命,一念之差不知要害了多少人。"
繼業低頭應了一聲"是",眼神里多了幾分思索。
他走出前廳時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自己扶住門框穩住了。
廊下一個小丫頭正蹲著擦地,見世子出來忙站起身避到一旁。
繼業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甚麼,到底只是抿了抿嘴,快步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他的步子邁得比來時大了些,腳跟在青磚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兩下便消失在了月洞門後面。
消息傳到芙蓉苑時,柳姨娘正靠在窗下的湘妃榻上看信。
那信是梁振邦前兩日送來的,紙質粗糙,墨跡卻濃得發亮。
她將信紙攏在膝上,逐字逐句地讀著,眉心微蹙,像是在思量甚麼。
碧桃從廊下跑進來,繡花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響,跑到柳姨娘跟前時氣都喘不勻了。
柳姨娘抬起頭來,皺眉道:"急急忙忙的做甚麼?天塌了?"
"姨奶奶,"碧桃上氣不接下氣地道,"舅爺被夫人打了!方才在前廳,夫人當著好些莊戶的面審了舅爺,說他霸佔田地逼死人命,當堂就叫人打了四十板子,這會子已押到清波門外枷號示眾了!外頭圍觀的百姓擠了半條街,都在罵舅爺報應不報應的。"
柳姨娘聽著,臉色一分一分地白了。
她擱下信紙,手指慢慢攥緊,將信紙邊緣捏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她張了張嘴,喉頭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碧桃等了片刻,低聲道:"姨奶奶,舅爺那傷勢看著不輕,這會子怕還沒松枷呢。要不要去求求夫人——"
柳姨娘抬手止住了她。
她望著窗外望了一回,窗外的紫藤架下花開得正盛,一串串紫花垂下來,幾只蜜蜂嗡嗡繞著飛。
她看了好一忽兒,忽然冷笑一聲:"求?她這是殺雞給猴看。哪裡是打賴子,分明是打我臉。今日打了趙家的人,明日滿府滿城便都知道:二夫人的娘家兄弟被主母當眾打了板子,二夫人連個屁都不敢放。"
她說著,忽然伸手抄起桌上那只粉彩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茶盞啪地炸開,碎片濺得滿地都是,碧桃嚇得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那茶盞胎薄釉潤,上頭畫著折枝牡丹,是前年梁振邦從景德鎮帶回來的,此刻碎成了一地齏粉。
柳姨娘摔了茶盞,咬著牙來來回回走了幾步,繡花鞋踩在碎瓷上嘎吱嘎吱地響。
她走路的姿態也不似平日那般曼妙了,步子又急又重,裙擺被她踢得一下一下揚起來。
走了幾趟,她忽然站住了,背對著碧桃,肩膀微微發抖。
"去,"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把二老爺請來。"
碧桃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二老爺梁振邦得知消息時,正在書房裡看北邊礦山送來的賬本。
賬本攤在書桌上厚厚一摞,紙上密密麻麻記著各礦的產量、分紅、往來賬目。
他正捏著狼毫筆在幾張紙上比對甚麼。
長隨梁祿徑直推門進來,將前廳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梁振邦聽到趙賴子被枷在清波門外、枷上寫明瞭姓名籍貫,手中筆頓了一頓,筆尖在紙上滯了一滯,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子。
聽到最後那句"圍觀的百姓擠了半條街",他手中的筆啪地落了下來,砸在賬本上,墨跡濺了小半頁。
他在椅中坐了片刻,面色鐵青。
那鐵青的臉色悶悶的,沈沈的,不像是暴怒,倒像是一塊鐵被燒紅之後漸漸冷卻下來的那種青灰。
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來:"她好大的威風!"
他站起身來在書房中踱了兩圈,腳步沈沈的,一下一下踏在木地板上,踏得書架上的書脊都微微發顫。
踱到窗前站住了,窗外幾株芭蕉已抽了新葉,葉子上落了漏下來的日光。
他看了一回,忽然冷笑一聲:"我早就跟柳氏說過,叫她收斂些,叫她管管那個趙賴子。她不聽。總覺著自己在這府里經營了這些年,便有幾分體面了,甚麼事都兜得住。如今可好,連自己娘家兄弟都保不住。"他頓了頓,轉過身來,冷道,"只是,她今日拿我內弟開刀,來日怕不是要騎到我頭上來?"
當柳姨娘的人來請時,碧桃被梁祿引進書房,低著頭將來意說了。
梁振邦聽了卻搖了搖頭:"這會子去尋她說情,是自討沒趣。你去回姨奶奶,叫她這幾日且忍著。不要去找夫人鬧,也別放趙家那邊的人再去惹事。"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傳話出去,叫趙家那邊的人這幾日都安分些,別再撞到她刀口上去。"
碧桃退出去後,書房裡只剩梁振邦一個人。
他坐在書桌後面,半晌沒有動。
那只手攥成了拳頭擱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松開拳頭,翻開面前那本礦山賬本繼續看了起來。
翻頁的動作比平日重了幾分,紙頁在指間嘩嘩作響。
趙重回到院中時已近酉正,天邊金紅的霞光正一寸寸暗下去,院牆上那幾道被夕陽拉得斜長的樹影也漸漸溶進了暮色里。
她除下外頭的比甲,換了一件家常藕荷色夾襖,散了發髻,坐在妝台前任雲岫替她梳頭。
雲岫拿著桃木梳,一下一下順著她的發尾,梳了好一忽兒,雲岫才開口道:"夫人今日乏了吧。"
趙重嗯了一聲,也沒多說甚麼。
雲岫又道:"方才碧桃請了二老爺去芙蓉苑,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二老爺走時面色沈沈的。奴婢叫人去打聽了,說是柳姨娘摔了一隻粉彩茶盞,二老爺走前留了話,讓她先忍著。"
趙重聽了,從鏡中看著雲岫的臉,面上神色並無變化,只道:"這杯子摔得倒是快。"
雲岫將梳子擱下,拿手輕輕攏著趙重的頭髮,低聲道:"夫人今日這一手,明面上是懲惡揚善、整頓田莊,實則斷了二老爺在鄉里的一條臂膀。趙賴子仗著梁家的勢在田莊上作了這些年的威福,如今被夫人一口氣連根拔了,那些莊戶日後便只認夫人一個。二老爺想再在田莊上收買人心,也尋不著抓手了。"
趙重將耳墜子除下來放進妝奩里,聞言轉過頭來看著雲岫:"若非你事先查明瞭那些莊戶的冤情,把物證人證都備齊了,我也不好發落得這般利落。"
雲岫低頭道:"這些都是奴婢分內之事。"她頓了頓,又道:"只是夫人須得留意,二老爺今日吃了虧,必不肯善罷甘休。他管著北邊礦山多年,那賬目上怕也有不少手腳。夫人何不趁熱打鐵,派個人去查一查?"
趙重手指在妝台上輕輕划了一划,問道:"你心裡可有合適的人選?"
雲岫想了想,道:"採買上新提拔的那個張順,為人老實,又懂些賬目,可以先用著。只是礦山那邊水深,光憑他一個人怕不夠。奴婢這兩日再物色幾個可靠的人,一同去。這事急不得,須得暗中進行,不能讓二老爺那邊先得了風聲。"
趙重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了半扇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新葉和濕土的氣味。
風拂在她臉上,將她散在肩上的幾縷發絲吹了起來。
窗外的桃樹在夜色中只是一團團模糊的黑影,風吹過時簌簌搖動著,落了幾瓣花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
她望著那幾株桃樹出了一回神,忽然輕聲道:"該料理的,一個都不能放過。"那聲音低低的,在夜風裡一繞便散了,分不清是說給雲岫聽的,還是自言自語。
雲岫望著她的背影,停了一忽兒,忽然道:"夫人,明日三月二十一,是立夏。府里照例要祭蠶神、吃立夏飯、稱人、煮立夏蛋。往年都是柳姨娘操辦的,今年,夫人可要親自過問?"
趙重轉過身來。
燭光跳了一跳,她面上那雙眼亮盈盈的,似笑非笑,帶著一絲極淡的睥睨。
她緩緩吐出兩個字來:"自然要。"又踱回榻邊坐下,手指在茶盞邊緣慢慢划了一圈,道:"明兒一早,把各處的管事都叫來。該立的規矩,該換的人,也該定一定了。"
雲岫應了聲"是",便退出去傳話了。
正是:
桃花未盡訟先興,一紙冤情判重輕。
檟下誰言巾幗弱,清波門外鎖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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