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就要為兒子守身如玉?
「荒唐!簡直就是不可理喻!」她氣呼呼的從沙發上站起身,捏緊拳頭髮洩般的喊了一句。
可沒硬氣幾秒,她又晃晃悠悠的坐了下來。單手撐住下巴,一臉惆悵。
真的荒唐麼?可她今天明明就有那麼強烈的背叛感。
半小時後,曲雅凝仰倒在沙發上,看著挑空客廳的那盞華麗的吊燈。
「難道我真的愛上了自己的兒子?母愛之外的男歡女愛?曲雅凝,你也瘋了,和你兒子一起瘋了。」
這次陸瀟戎消失的比之前更徹底,整整三天完全沒有一點音訊。
剛開始曲雅凝很著急,就算沒理清自己的感情,可那畢竟還是兒子,總不能就任由他一句走了就放任不管?
她請了一天的假,把自己能想到的他可能去的地方全都找了一遍。
一直到晚上十點多,還是一無所獲。疲憊之際,女人的直覺卻靈敏起來。
回憶今天一天的經歷,她突然感覺陸瀟戎好像一直都在她身邊,就那麼忽遠忽近的在她周圍,於是她拖著快要走斷的腿又把整棟樓都搜了一遍。
折騰到快十二點,她才徹底放棄。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在和他玩做迷藏一樣。
陸瀟戎回來製造的一切表象都是錯覺,看上去囂張跋扈的他根本一點沒變。
天才的心裡永遠都住著個怕光的小孩,說的就是他吧。
可他不能老是這麼折騰自己老娘啊!
第二天,曲雅凝直接去上了班,上下班的路上她都走的很慢,車也開得慢,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也越發明顯。
她開始留意蛛絲馬跡,最後終於在進大樓的拐角邊借整理儀容之際用化妝鏡看見了遠遠跟在身後的陸瀟戎。
她憤恨的咬了咬下唇,但下一秒又有些無奈,這傢伙穿了個帶兜帽的夾克,居然還帶著墨跡和口罩。
他以為這樣老娘就認不出他了?
那可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
曲雅凝剛轉身,人影立刻就縮進了柱子。她看了看來往的人群,總不至於穿著高跟去追這兔崽子吧,無奈之下,只好先進公司處理工作。
這一天她接到了一個國外的越洋電話,電話那頭正是陸瀟戎在美國的導師。
「您好,冒昧的打電話給您,但請您相信,我是深思熟慮了許久才決定打這個電話,這關係你的兒子,而且很重要……」
電話掛了以後,曲雅凝坐在椅子上,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原本她在天平的兩端左右搖擺,而這個電話無疑給其中一頭加上了重重的砝碼。
兒子暴露的付出越多,她的心意就共鳴的越強烈。可理智也越讓她不能為所欲為。她感覺自己快要被這兩種精神力量給撕碎了。
但無論如何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要先找到陸瀟戎。
等到第三天晚上,曲雅凝拖的有點晚,8 點多才下班。停好車往樓前走時,她突然奇想,決定轉攻為守。
她手裡拿著手機,故意走的很慢,快到台階時一狠心,假意被絆了一跤,直接跌坐在台階上。
然後便捂著膝蓋垂下了頭,她今天是披肩發,透過發絲間的縫隙,略微可以看到周圍的情況。
我就不信你不出來!
也就一分鐘不到她就模糊的看見,對面那棟樓里衝出來一個人影,飛快的往她身邊跑。
等到靠近時,她一眼就認出是陸瀟戎那傢伙。
她把頭埋的更低,以擋住自己發自內心的笑意。跟老娘鬥,你還嫩點。
「媽,你怎麼了?沒事吧!」
陸瀟戎衝過來的第一時間就習慣性的把她公主抱了起來。
曲雅凝剛想說不用,可被環抱的溫暖傳來後卻讓她根本說不出那個不字。
「你總算肯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附近。」
「廢話,你是我生的,你有幾斤幾兩我能不知道?好好的跟個痴漢一樣天天跟著我,有意思麼?」
陸瀟戎抱著曲雅凝,進退兩難,他一直以為自己掩飾的挺好。畢竟是口罩加兜帽的全副武裝。
「這兩天住哪了?」
陸瀟戎扭頭看了眼對面那棟樓,曲雅凝原本一肚子的氣全被他那傻乎乎的表情蒸發了。
「你可真行,帶我去。」
陸瀟戎點點頭,抱著她就往對面走。曲雅凝看著不遠處散步回來的熙攘人流,趕緊拍了他兩下。
「先放下我下來,我能走。」
「可你剛剛不是摔跤都爬不起來了。」看著步伐穩健走在前面的曲雅凝,陸瀟戎皺眉問道。
「這還不是跟你學的,苦肉計,怎麼著,就許你用我不能用?」
陸瀟戎無語的撇了撇嘴,帶著曲雅凝上了樓。
「這麼點時間你就租了房子?」
「三倍價格租的。」陸瀟戎把她領到客廳,然後去房間翻了半天翻出個藥盒。
「你還真是財大氣粗,花錢一點計劃都沒有,這怎麼行。看樣子就不能讓你管錢。拿藥盒乾嘛,我說了我沒事!」
陸瀟戎又折回房間,拿出自己的錢包,然後抽出兩張卡遞給曲雅凝。
「我錢都存這裡面了。」
曲雅凝微微愣神,接過那兩張卡,「真的願意放在媽媽這?我告訴你,我管錢可是很嚴的,你別後悔。」
陸瀟戎沒說話,只是輕輕拉高了她的裙擺,露出膝蓋來。雖說沒受傷,但磕碰還是有的,加上曲雅凝的皮膚很嫩,所以還是可以看到一片紅痕。
「這一會就消了,我又不是紙糊的。別忙乎了,媽媽和你聊聊好不好。」
陸瀟戎繼續著手裡的棉簽,酒精,頭都沒抬。
「你說吧,我聽著呢。」
曲雅凝突然開始有些懷念之前的兒子了,雖然那也僅僅持續了一個來月。而現在這副樣子的兒子,她已經看了十多年。
「你別這樣,抬起頭看著媽媽!」
陸瀟戎放下手裡的東西,順從的抬起頭。
曲雅凝看著他那張帶著幾許青色胡渣卻毫無表情的臉,忍不住嘆了口氣,到嘴的話也不知從何說起。
「你是想跟我說你和他之間的事麼?」陸瀟戎先開了口。
曲雅凝搖了搖頭,「我和他的事其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處理我們之間的母子關係。你是不是還沒有放棄那樣的想法?」
「你很希望我放棄?」陸瀟戎反問道。
「你說呢,你不會還以為你的想法是對的,是正常的吧。」曲雅凝叉著手,說的義正言辭,說服陸瀟戎的同時她也在說服自己。
「是因為那個方牧?」
「你就非揪住他不放是不是,對,媽媽和他是初戀,我們十六歲在一起,十八歲分開。他家裡人看不上我們家,不喜歡我,後來他們全家移民,我們就斷了聯繫。我們當時感情很好,如果不是他出國,可能就沒有你了,現在滿意了吧!」
曲雅凝突然有些暴躁,忍不住就喊了出來。她覺得這時候談方牧特別的變扭,而且還有點委屈。
陸瀟戎鼓起腮幫子然後慢慢縮小,最後只是抿了抿嘴唇。
「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和他再續前緣?你這麼多年都單身,也是在等他麼。」
「你真是……你是豬麼!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你說吧,你到底想怎麼樣,又是掛電話,又是說要走,結果就搬到我對面天天尾隨我?」
曲雅凝死死的盯著他,她覺得自己心理已經扭曲了,剛剛她發脾氣的那一刻居然希望陸瀟戎像從前那樣直接吻住她。
她已經意識到,她和陸瀟戎的對話根本就不是母子間的對話,完全就是誤會導致的情侶爭吵。
這樣的角色定位讓她很快就投入了進去,只是像一個女人那樣耍起性子,說一些違心的反話。
「我怕你受騙受欺負,又不想惹你生氣,又不想見到你們……我想怎麼樣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想跟你結婚,我想做你的兒子,也想當你的老公。但你只是把我當兒子,你到現在也沒愛上我,是我自己不夠好,沒有長成更好的男人。」
曲雅凝在聽到這些話後,卻沒有像以往那樣生氣,她覺得心疼也覺得惆悵。
「你已經長成好男人了,是媽媽也配不上的好男人。我不知道你為甚麼會愛上我,但你要明白,我們是母子,你的想法不是用愛或不愛來解決的。你可以不在乎世俗道德,倫理綱常,但我不能,我不能讓你變成了一個與親生母親亂倫的畜生。我的兒子應該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在外人面前沒有一點瑕疵,光芒閃耀的讓所有人都羨慕。你在國外還有你的事業,你的研究。你的導師告訴你,如果你安心去鑽研,你的成就很可能讓整個世界的信息技術飛躍到一個新的台階。傻兒子,你這是在媽媽身上荒廢大把的時間,你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曲雅凝在母親與愛人之間來回轉換,並且逼迫自己適應和穩定住母親的角色。
「那很重要麼,所有人都是一樣,他們關心的只是我的頭腦有沒有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可即使我的成就再大,也不會讓我覺得開心。出國也只是我為了變得更好,能配的上你的手段。頂天立地也好,光芒閃耀也罷,我這輩子最愛的人還是要轉投別人的懷抱,這又有甚麼意義。如果愛上自己的媽媽就是畜生,那我已經是了。就算假裝不愛能改變甚麼,不過是自欺欺人。」
陸瀟戎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已經跪坐在了地上,雙目透徹的看著曲雅凝,他早就看透了一切,所以才對甚麼都不在乎。
「那你希望我怎麼樣,陪你一起亂倫?你就一定要把我們母子這麼多年相依為命的感情搞得這麼混亂。讓我們從此以後在別人面前都抬不起頭。我圖甚麼?為了表示身為母親對兒子的溺愛所以讓你為所欲為,還是為了找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那我為甚麼非要選你,不選別人!」
曲雅凝狠了狠心,在腹部頂住一口氣把最傷人的話用最短的時間說了出來。
她畢竟年近四十,經歷的太多,長痛不如短痛,等十年後,兒子一定可以理解她的做法。
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的人生不留遺憾。
「別人,你想選他是麼?」
曲雅凝被他這句話氣的渾身顫抖,聲調再次拉倒了最高。
「反正選誰也不可能選你!」
「所以我愛你讓你很為難是麼?」
「豈止是為難,簡直讓我感到痛苦!」曲雅凝直立起身子對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大聲喊道。
陸瀟戎瞳孔急劇收縮了一下,腦海中回憶起那些文字。眼神里的光逐漸暗淡,那顆燃燒多年的火種終於在層層的嚴寒風雪裡熄滅了。
「對不起……」他低著頭緩緩吐出三個字。三個字,三根刺,扎的曲雅凝立馬繃著臉站起身,扭頭就往門口走去。
「如果你真的覺得對不起,就徹底忘掉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我是你的媽媽,過去現在以後,永遠都是!我只希望你能安心的做我的兒子,而不是其他甚麼亂七八糟的身份!」
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曲雅凝有些不放心的補了一句。
「收拾收拾把房退了,明天早上我要看見你站在客廳里,不然我真的永遠都不理你!」
她想聽到兒子的回應,所以門開的很慢,可直到她踏出房門才聽見身後的陸瀟戎幽幽的念叨了一句,像是吟唱,又像是梵誦。
「我原以為愛能超越一切的……」
曲雅凝被這魔咒一般的句子震的渾身發冷,她扶住門框後快速閃出身,然後用後背依靠合上了門。
走廊里的唯一的光源逐漸消失。
黑暗的遮蔽下,曲雅凝獲得了短暫的解脫,她卸下偽裝,抽光了氣力,順著冰涼的鐵門慢慢滑落了下去。
半個小時以後,回到家的曲雅凝連澡都沒洗,吞下兩顆安眠藥就倒在了床上。
她不能想,也不敢想,最好明天一早起來,一切都能恢復正常,母慈子孝,人生極樂。
渾渾噩噩的睡到早上八點半,她也顧不得是不是會遲到,只是第一時間光腳衝出了房間。
先打開隔壁臥室的門,沒人,衣櫃,沒人,接著便趕緊往樓下衝,走到二樓樓梯她就發現陸瀟戎正站在飯桌邊,手裡還捧著甚麼東西。
曲雅凝這才算松了口氣,揉著脹痛的頭回到屋裡換好衣服,同時也換好表情,一步步的下了樓。
可等她真正下樓後,頓時傻住了。
那站在飯桌旁的陸瀟戎居然是張被椅子支撐起張的硬紙板畫,人物邊緣都是減磨的粗糙痕跡,頭部是他的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部自拍。
而衣服居然是畫上去的,油墨都還沒乾。
而做托起動作的右手上則黏了一塊硬紙板,上面整整齊齊的擺放了一大疊畫稿。
曲雅凝拿起畫稿,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快速瀏覽了一遍,畫工越來越扎實,畫風也越來越細膩,可她的眼淚也越來越失控。
直到最後一張引入眼簾時,曲雅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放聲痛哭起來。
那一張只寫了三個字: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