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天,曲雅凝剛準備下班,一個男人推開了她辦公室的門,她皺眉抬頭看了對方一眼,回憶的潮水便鋪天蓋地而來將她徹底淹沒。
「方牧?」
「好久不見了,小凝!」直到那熟悉的嗓音和那特有的稱呼傳來,曲雅凝才徹底認清了面前這位風度翩翩卻滿面滄桑的男子。
她控制著內心的激動,雙手捏拳置於褲縫。
「二十年了,是挺久的。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方牧也有些局促,明明椅子就在一旁,但就是不好意思坐下。
「雖然我在國外,但一直讓人打聽著你的消息,所以你結婚……喪偶……還有開這家公司的事我都知道。」
「所以我結婚時那張匿名賀卡,和我丈夫去世時那束未署名的白玫瑰都是你送的?」曲雅凝頓時就把過往的一切都聯繫起來。
她咬著嘴唇思考了片刻又接著問道,「那前幾年我公司資金週轉不過來時,突然有個客戶說聽人介紹而來,不會也是你吧。」
方牧有些尷尬的站在原地,最後終於還是笑道。
「這麼久沒見,你就光顧著審問我麼?」
「啊,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先坐吧。」曲雅凝回到辦公桌想讓人送點咖啡進來,手指剛碰到座機,才想起來,下屬早就已經下班。
方牧很識趣的又站了起來,「別忙了,我特地這個時間點過來,就是想和你一起吃頓飯,敘敘舊。你應該已經下班了吧。」
「下班了,下班了……那走吧,我們找地方一起吃個飯。」
兩人並肩走著的時候,曲雅凝覺得就像是在做夢,她真沒想到時過境遷,二十年過去了居然還能再見到方牧。
她忍不住側臉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不曾想方牧也在看她,視線想觸只能融為一笑。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明明有一肚子的話想問,可似乎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你這些年過的還好?」越不說話,氣氛就越是尷尬,進了電梯後,曲雅凝還是牽出了一個話頭來。
「談不上好,我比你恢復單身可早多了,結婚一年半就離了。」
方牧說的很輕鬆,過去的傷痕已經愈合,不在乎露給別人看,可曲雅凝聽了卻不免有些驚訝。
「怎麼會!你們為甚麼離婚啊?」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那是父母為了生意的聯姻而已,我前妻是當地一個富家小姐,標準的外國思想。前衛開放,和我根本就不是一路。總之就是她不怎麼喜歡我,我就更不喜歡她了。結婚不到三個月她就另結了新歡。因為懷了孕,再加上我父親在國外的公司剛起步,還需要岳父的支持,所以就那麼熬著,一直熬到一年半,才離的婚。」
「這樣啊,都是父母做的孽,就是可憐你們的孩子了。」曲雅凝回想起方牧出國前的那段日子,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倒是沒甚麼可憐的,反正孩子也不是我的……」
「甚麼!你前妻也太過分了……」曲雅凝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這輩子第一個愛過的男人在別的女人那居然就像是一塊抹布。
「別提這些了,都是我自己沒用,當時我還不如帶著你……」方牧說了一半停了下來。再見到曲雅凝真的讓他太過激動,以至於口無遮攔起來。
「對不起……」
曲雅凝沒有回答,只是先一步出了電梯,「你想吃甚麼?」
「都可以,你定吧。」
兩人選了公司對面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館,挑了個角落坐定。
「聽說你有個兒子?」方牧看似隨意的問了一句,其實他早就知道關於曲雅凝的一切。
這個時刻提起兒子簡直就像是給曲雅凝敲了一記警鐘般。她頓時就感覺有些不自在。
「是啊,快二十了,最近才剛從國外回來。」
「都這麼大了,時間過的真快。回來也好,現在國內發展機會更大也更多。找到工作了麼?需不需要我幫忙?」
其實方牧的話沒甚麼太大的問題,可在曲雅凝聽來卻有點看輕自己的兒子的感覺。
「不用不用,我兒子很有出息的,現在一年光是收專利費就有幾百萬美金,我都比不了他,就是還沒長大,孩子一樣。」
方牧端起茶喝了一口,以掩飾尷尬的表情。
「那真是挺厲害的,不過你的孩子怎麼樣也不會差,甚麼時候有空一起見個面吧,我也看看咱們這高材生。」
「這……看情況吧。」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曲雅凝趕緊藉故敷衍了下,拿起手機點開一看,居然還真是陸瀟戎發來的信息,問她有沒有下班。
她把手機握在手裡,凝眉猶豫了一會,「我今晚加班,你自己吃吧。」
發出這段消息後,她並沒有預想的輕鬆,反而更加的緊張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說謊,只是很不希望陸瀟戎知道她和方牧的關係,因為她潛意識里覺得這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而陸瀟戎很快就回復過來的「好」字則更讓她如坐針氈。
她和方牧吃飯並沒有甚麼想法,無非是敘敘舊,緬懷一下過去。
雖然女人敏銳的直覺告訴自己,對方可能有再續前緣的想法,但至少現在她是沒這個打算的。
可自從這兩條消息之後,她徬佛再也無法將注意力集中起來。
方牧接著又關切的問了她這些年的近況,她總是一邊回應,一邊忍不住四處張望。
好像陸瀟戎就在周圍,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自己在情感上背叛了他一樣。
她只是和另一個男人吃頓飯,卻有了背德感,母親因為兒子有了守身如玉的覺悟,這簡直荒唐!
可這荒唐的想法卻又切實的在腦海裡回響開來,曲雅凝不免陷入了短暫的失神,以至於對面的方牧說到情動,輕握住她的手,她都忘了給予反應,只是傻傻的盯著他,可腦子里卻在想著另一個人。
和當初在奶茶店一模一樣,陸瀟戎就站在玻璃窗外面。他看著自己媽媽的手被另一個男人握在手心。他在等她反抗,等她甩袖而去。
可都沒有,曲雅凝就那麼傻愣愣的看著對方,而那是他從沒見過的眼神。
陸瀟戎不忍心再看下去,轉身獨自走到了路邊蹲在了馬路牙子上。
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回過神後的曲雅凝已經快速的把手抽了出來。
「你別這樣……我們就像朋友一樣聊聊就好。」
「對不起,我有點激動,是我太心急了……」方牧搓了搓手指,歉意的說道。
「小凝,你應該還是單身吧。」
方牧的一個問題又讓她難以回答,她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自己只能選擇點頭,不,自己必須選擇點頭才對!
「我這次回來就不準備走了,我在這裡投資了一家朋友的公司,平時幫他處理點公司事務,時間還算富裕。如果可以的話,我們能不能時常見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公司現在是上升期,每天的工作比較忙,我的個人時間其實很少。」
「事業是很重要,但那也只是人生的一方面,你還是得多考慮考慮自己和將來。」
曲雅凝別過頭,攏了下頭髮,沒有回答。
方牧知道自己不能再就這個話題說下去了,於是便開始回憶年輕時候的種種,曲雅凝這才慢慢進入狀態,在他的引導下,她也想起了自己未成為一個媽媽之前的青春時光。
那短暫的花季算是她生命里最初的閃光點。
陷入回憶之後,這頓飯才有了原本該有的意義。不知不覺吃完已經接近了9點。
兩人慢步從餐廳走了出來,剛剛曲雅凝的心思都在剛回來的方牧身上,直到現在才感覺有點冷,今天的風似乎特別的大,空氣中的水分凝結成霧氣預示著一場暴雨即將到來,這個城市甚麼都好,就是雨水太多。
她忍不住伸手搓了搓胳膊,方牧看在眼裡,立刻就打算脫下外套。
就在此時,一個女孩提著袋子從不遠處走了過來。一直走到曲雅凝身旁。
「曲小姐,您好,這是您今天在本店訂的外套,您拿好!」女孩說完便將袋子放在曲雅凝的手中,接著便逃似得跑遠了。
曲雅凝滿臉狐疑的打開紙袋,裡面是一件純白色的長款羽絨服。自己怎麼會定這麼休閒的衣服,而且還是最不耐髒的白色!
她皺眉抖露著外套,嫌棄的看了一眼,最後還是穿在了身上。徬佛是一雙手臂從身後包裹而至,溫暖了身體,卻冰涼了心。
她根本不用想也知道這衣服是哪來的,最讓她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小凝,你要是沒事的話,我們要不要去咖啡廳坐坐。我很久沒喝咖啡了。」
「下次吧,我今晚還有點事要處理!」曲雅凝拉緊羽絨服,低著頭聲音清冷的回應著。
「好吧。那我送你回家」
「不了,我有車,自己開回去就好。你也早點回去吧。」方牧看曲雅凝的態度堅決,只好遺憾的點了點頭轉身而去。
待方牧一走過馬路,曲雅凝便立刻拿出手機,撥打了陸瀟戎的電話。
「你在哪?」
「他是誰啊?」陸瀟戎的語氣很平靜。
「是……是我一個朋友!」
「他是那個方牧麼,我爸和你吵架時常提起的那個?」陸瀟戎語氣里的平靜讓曲雅凝感到害怕。
「陸瀟戎,你到底在哪?有甚麼事,我們見面說。」
「你們曾經很相愛是麼?他是你的初戀?」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曲雅凝對著手機大喊。
「爸爸生前告訴我的,他說你從來沒愛過他,你一直愛著另一個人。但是你們永遠不能在一起,他說你是個好女人,應該有個更好的男人來愛你。」
陸瀟戎一字一句的敘述著過去那些回憶。
那時候他不過九歲,父親酒後拉著他絮絮叨叨的了半天,他也只是安靜的在一旁聽著。
最後父親說,你媽媽是個好女人,是我配不上她。
陸瀟戎睜著黝黑的眸子認真的問道,那我是好男人麼?我配的上媽媽麼?
父親哈哈大笑,摸了摸他的頭,「你現在還不是,因為你還小,等你長大就是了,我兒子這麼聰明,肯定會是個好男人,好到你媽媽都配不上你!」
曲雅凝很清楚自己兒子的性格,所以一直以來從不肯把那些糟心的事事非非告訴他,她希望自己的兒子可以活在更光亮的世界里,為此她可以背起黑暗獨行。
可其他人卻不這麼想,她的丈夫,她的父親只要喝多了酒,就會把這個不愛說話的孩子當成傾訴的對象。
毫無顧忌的把一切該說或者不該說的都說出來。
「兒子,你別胡思亂想,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在哪,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可他現在回來了,他在你心裡算不算是更好的男人?你是不是還在愛他。」
陸瀟戎就站在離她五十米以外的天橋上,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的一席白衣的媽媽。
而他自己卻穿的很單薄,握電話的手被寒風凍的青紫。
「你到底想說甚麼!」曲雅凝有些著急,她不知道陸瀟戎會做甚麼,雖然她瞭解自己的兒子,卻完全猜不透他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
「我不知道,他握你的手,你都沒躲開。還有你看他的眼神,帶著某種憧憬,他是你的初戀,你為了和他吃飯騙我加班……我生氣了……這感覺一點都不好,比你上次對我說那些話時還不好。從小到大,我還沒生過你的氣……你拒絕我是因為他麼?就因為我是你兒子,所以就永遠沒資格做那個配的上你的好男人。我想衝進去,可你又會生氣。我……」
陸瀟戎頭一次表達的如此混亂,前言不搭後語。
他像是驚慌失措又患得患失的孩子,而這種情感通過五十米之間的兩部電話無比清晰的傳遞到了曲雅凝的心頭。
「我走了……」曲雅凝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就被徹底掛斷,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走了。」
曲雅凝握著手機,再撥過去時已經關了機。
她就知道她們母子之間的問題不可能這麼容易就解決,他之前只是在忍耐,或者是在尋找其他的機會罷了。
「哪有這樣的,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曲雅凝站在人行道上,狠狠剁了兩下腳,她只能對自己發脾氣。
「我怎麼生了這麼個貨,真是折騰死我了。」
曲雅凝這次第一時間衝回家拉開了陸瀟戎房間的衣櫃,接著又拉開了自己房間里的衣櫃。
冷靜下來之後,她開始考慮該如何處理這件事。今天她的確說了謊,可以兒子的情商估計很難理解她說謊的原因。所以誤會是必然的。
她這段時間心太累,真的不想再添別的麻煩。
可方牧畢竟是自己的初戀,他們曾經那麼相愛,卻是被硬生生拆散開的。
如今舊人重逢,傷春悲秋之際吃頓便飯難道很過分嗎。
就算是他對自己有別的想法,那也和陸瀟戎無關不是,自己畢竟是單身,難道就因為兒子對自己稀裡糊塗的表了個白,她就屬於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