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夢起井中聲,命牽情哀骨
「不正是他們想抓的人麼?我們只不過,替他們把餌擺得更明顯一點。」
我說得很平靜,徬彿是在擺弄棋子,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陸青沈默地看了我一眼,沒有插話。
柳夭夭看著我,久久沒有作聲。
我也不催她,只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下,聲音清脆,落在空氣里像一聲斷音。
「你皺眉作甚?」
她嘴唇微啓,卻終究沒說出口。
「不妥?」
我問。
她低頭沈思片刻,終於道:「……你變了。」
我沒有回應。
柳夭夭抬頭看我,眼中有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從夜巡司回來以後……你為何做事,只問有效,不問對錯。」
我目光如常,語氣淡然:「若你有更快的法子,我聽你的。」
她沈默半晌,終於搖頭:「沒有。」
我頷首:「那就照我的辦。」
柳夭夭深吸一口氣,終於點頭,語聲低啞:「……我會去辦的。」
她轉身離去的背影,比往常更加寂靜。
我沒有再說話,低頭攤開《內觀錄》,指節在名單上緩緩滑過。
無聲的選擇,在此刻,反而勝過千言萬語。
夜深,燈寒如豆。
我獨坐於廂房,桌上一卷《內觀錄》攤開,頁頁斑駁,唯余殘文可見。
我拈起筆,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名錄。每一行文字,都記錄著曾被欽天監觀察過的「七情異體」——
「喜極而幻者,一名吳小離,常夢笑語入骨。」
「憂深不拔者,一女蕭音,半夜常自對影泣。」
「怒而不覺者,名高壯,四歲時力斷親叔。」
每一筆記錄,都是一段曾被觀測的情緒碎片。
我細讀、再讀,將太過平庸者划去,太過明顯者亦捨。
這不是選擇祭品,這是擇局破棋。
「……要的,是有異象,卻未完全暴露之人,能引得欽天監親至……」
我喃喃。
…………
同時,數百里之外。
欽天監,地部密堂。
宗玦手負於後,站在牆前。
那是一幅動態水紋投影圖,乃以「無影陣心」導引,記錄最新七情波動。
水紋泛起異光,七個光點閃爍如星,一一映照著對應情緒。
「前六已回歸序列,唯『哀』未控。」
宗玦低聲道。
他身後,兩名監吏跪伏,將一迭刻錄名冊呈上。
宗玦翻閱間,目光如鷹。
「太顯眼的,不可用。」
「太穩定的,沒用。」
「要的是……能引反應者。」
手指停下,眉心微動:「此人——適合引導『哀』的反轉。」
……
我終於停下筆,目光落在某一名上:
「楚言生,男,十七,母亡於火,喜與人為善,近有夢魘之象。」
我眼中一動,圈下一筆。
……
宗玦同一時刻,闔上名冊,沈聲說:
「就是他——楚言生,將之記號,三日內執回。」
……
兩地,同一名字。
命運,已潛然扣緊了繩索。
此時的楚言生。
他夢見一口井。
井極深,水極黑,望之如萬古沈淵。
夢中的他,一身布衣,站在井邊,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天。
只有風。
風自井底吹上來,帶著女人低低的哭聲,似有似無,徬佛從多年以前傳來,又像是昨日耳語。
他想張口問那哭聲來自何方,卻發不出聲。
只覺雙腳漸沈,似有一股無形之力,欲將他拉入井底。
就在他即將失衡之際,一隻白皙的手從暗處伸出,將他一把拽回。
他驚醒時,額上冷汗淋灕,掌心發涼,耳邊仍似回蕩著那句夢語:
「言生……你還記得娘嗎?」
他呆坐床上許久,直到窗外雞鳴聲起,晨光斜入草屋。
楚言生十七歲,東都城南「小望巷」里一戶寒門少年。
父親早逝,母親數年前葬身火災,自此寄居於舅父家,幫傭為生,朝起暮歸。
他性子溫順,不與人爭,常有人欺他、戲他,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鄰家老婦常言:「這孩子命苦,但心軟,有福報。」
而今日的他,早早起身,在小院中打水洗臉。寒水撲面,他微皺眉,卻仍一臉從容。
洗畢,便取了草簍,照常往菜市場去,替舅家買菜。
他走過橋邊時,忽有一隻紙風車從天而降,飄然落在他腳邊。
他拾起風車,看了片刻。
那風車無柄無軸,紙上畫著古怪的七重環紋,中間有個極淡的「哀」字。
他怔了一下,忽有一絲隱痛從胸口湧起,心中竟莫名泛起難以言說的哀意。
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像是胸中藏了一滴淚,卻永遠流不出來。
他將風車收起,沒人發現他手指在微微顫抖。
他不知道,此刻,兩方勢力已悄然朝他逼近。
有人將他視為祭品,有人將他視為鑰匙。
但此刻的楚言生,仍是那個安靜走過晨霧的少年,只是他夢中那口井——越來越清晰了。
午後時分,陽光正好,市井巷道人聲鼎沸。
楚言生提著籃子,從賣菜的老張頭手中接過一捆小蔥,道聲謝,轉身便欲離去。
就在他轉入巷口的那一瞬,他腳步微頓。
他感覺,有人正看著他。
那目光不冷不熱,不善不惡,卻異常清晰,如一根細針,輕輕刺入背脊,讓他遍體生寒。
他猛然回頭——
巷尾風聲輕過,唯見幾個小孩在追逐玩鬧,並無異樣。
他垂下眼,搖頭笑了笑,自嘲般地喃喃:「最近真是多夢多疑了。」
他沒看到,在那破舊屋脊上,一名白衣人靜靜蹲伏,身披灰袍,手持銅鏡,鏡面上正映著他的身影。
白衣人輕聲低語:
「七情之哀,果然應在此人……」
他翻手收鏡,轉身進入屋後暗影中,如幽魂般消失不見。
片刻之後,另一道人影從樹下緩緩現身,低聲問道:
「可確定?」
「無疑。」
「那,啓動‘定衡’?」
白衣人點頭,聲如細沙落盤:
「立刻奏報宗玦大人。」
而此時,楚言生正提著菜籃,一步步踏上回家的青石巷道。
陽光落在他背上,灑得長長。
卻沒有人告訴他——
他的名字,已被刻進了命運之冊的深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