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哀火焚心局,靜影斷人情
夜深如墨,孤燈搖曳。
我披衣而坐,手中一卷絹帛,正是影殺自欽天監密庫中傳回的「定衡祭儀」布署記錄,乃宗玦一系密令之節錄。
帛面字痕細瘦如針,以朱砂筆尖點畫而成,觀之若無,烙之難忘。
最下方一道勾勒粗紅圓環,圍住三字:「楚言生」。
我目光微垂,指尖輕輕撫過那名字,並無喜怒,卻似山雨將來前的寂靜。
陸青站在一側,低聲道:「欽天監此番動作極隱,但仍被我等覓出破綻。這名少年……似乎真有異象。」
「哀之一脈,原本最難現形。」我淡淡說道,「如今卻自現於眼前,是他運數不濟……亦或是天道存心要我等行此一步?」
片刻沈默,屋中風過,燈芯微跳。
「君郎……」柳夭夭的聲音自窗外傳來,帶著遲疑,「是否要……提前警示?」
我閉上眼,思索半晌,終於輕聲道:
「不必。」
柳夭夭倏然止語。
我緩緩開口,每一字都如鐫石沈斧:
「繼續觀察,放風引蛇。」
「此子,便為我局中之線,釣出欽天監真正佈局者……亦釣出天意所指。」
語畢,我親手將那絹帛疊起,投入爐中。
火舌一卷,那段祭儀密令,化為灰燼。
我轉身,披上長衣,行至窗邊,望向無聲夜色。
月色如刃,冷落滿庭,恍若斷棋橫盤,靜候下一子落下。
而這一子——將是血之引,情之爆,命之局。
夜入三更,寒意逼人。
楚言生倚著破舊窗扉,靜靜坐在床邊,未燃燈火,亦未入眠。
他近來幾乎夜夜皆夢,一夢即醒,醒後常有異感——
今日早晨,他剛走出門口,便閃過一念:「前巷井邊,婦人摔瓦。」
半盞茶後,竟真有鄰婦提水失足,瓦罐碎了一地。
「是巧合嗎……還是……」
他低語。
而此刻,一道幽影靜伏在屋後小牆之上。
柳夭夭。
她今日未攜扇,只以素衣藏形,遠望不顯,隻眼神如霜雪映月,清明如水。
她早已潛伏數日,今日終於等到少年獨處的時刻。
這少年並無武力,卻有一股奇異氣場,仿若春雪初融,內裡潛藏洪流。
忽聽屋中傳出少年自語:
「她……她今天應該會來,對不對?」
柳夭夭眸光一閃,心中一震:「這句話,是說我?」
只聽少年又道:「夢里她站在我牆頭,和風一樣,來了又不見了。」
柳夭夭輕吸一口氣,心中浮現景曜交代:「七情異動,情感強烈時可現‘預視’,尤以哀之情為最。」
她本想再潛伏觀察,誰知少年驀地抬頭,望向夜色。
「你若是夢中之人……今日應該會答我一句話吧?」
他聲音不大,卻透出一股溫馴中難掩的堅定。
柳夭夭知藏不住了,心念一轉,落身於屋前枯井之畔,現身月下。
楚言生微怔,居然無甚驚慌,反倒一笑,徬彿早已知道她會來。
「你……果然是她。」他低聲說。
柳夭夭未語,卻在他目光中看到一種說不出的悲意,如長夜不眠,沈舟斷水。
她終於開口:「你夢見我做甚麼?」
楚言生眨了下眼:「你站在風裡,看著我……像是要我自己選。」
柳夭夭心頭微震,隱隱覺得這少年體內那一絲「哀」已如絲線盤根,牽動天地。
她轉身離去前,淡淡說道:「楚言生——你的夢,不久就會醒。」
而那少年,久久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輕聲道:「我知道……但我怕醒了之後,會更冷。」
黃昏未臨,庭中燈火已然初燃。
柳夭夭踏入廳中,未語先嘆,低聲道:「楚言生果然如你所判。七情已動,應是‘哀’之一線,夢中預兆不絕,甚至可感我之潛伏。」
我站在窗前,手指敲著窗櫺,一聲一聲,似是節奏,實為深思。
她走近兩步,道:「欽天監應不會坐視不理。此人若是祭儀所需,那宗玦怕是已在動身。」
我沒有轉身,只淡淡道了一句:
「知道了。」
柳夭夭微怔,還想說甚麼,我卻已轉頭,神色平靜得如深潭寒月。
「後續……自有安排。」
她望著我,眸中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神情,但終究沒有多問,緩緩退下。
……
就在同一時辰,楚言生正從集市歸來。
他尚未走入巷口,前路已被一隊灰衣人攔下。
無令、無聲。
其中一人掣出銅制小鏡,對準楚言生眉心。
「觀象啓。」
三字一出,銅鏡泛起微光,楚言生身子一震,腦中隱隱如針刺,腳下竟不由自主地跪倒。
他驚懼抬頭,卻只見那人冷然吐出一句:
「楚言生,奉欽天監宗主之命,今起納入祭衡。」
……
夜幕低垂,燈火如海。
在東都城南偏郊,一處荒廢祠廟內,欽天監早已布下重陣。
祭壇居中,設九重台階,台上黃金羅幔繞柱,玉制鼎爐三座,爐內焚燒著聞所未聞之香,其氣若隱若現,令人心魄欲墜。
台下四方,各置青銅立像,形貌皆異,似人非人,或悲或笑或怒或哀——正是七情映像所鑄。
四周守衛森嚴,皆為欽天監「地部近衛」,身著制式暗甲,手持連環勾刃,布成八重防衛,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更有數名黑衣祭者分立四方,口中默念咒文,金線自指尖盤繞,向祭壇之心延展如蛛網。
中心處,楚言生已被束於情柱之上,雙目微閉,臉色蒼白,汗如雨下。
他似想開口,卻被符文封喉,只能眼睜睜看著台上白衣宗者捧著「七情血針」緩步而來。
這時,一聲鴉鳴,破空而起——
陰風忽至,燈火亂舞。
而遠處夜色中,一道人影已悄然逼近。
月光被烏雲掩去,整片天幕如墨池倒覆,僅余祭壇燈火搖曳。
我立於祠廟一隅,與柳夭夭、陸青一同潛伏於高牆破角之後,隔著一層靜氣咒結,將氣息完全斂去。
目光所及,祭壇正中,楚言生雙手被鎖鏈縛於「七情柱」上,額角冷汗淋灕,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他的七竅已隱隱滲血,血痕自耳、鼻、眼角緩緩流下,如墨似泣。
我眯起眼,喃喃低語:「覺醒已臨……」
無影門開啓的徵兆愈發明顯——
祭壇地面浮現一枚巨大的圓陣,金紋紫光交錯閃現,其上浮動著一道道似有實形的光影裂縫,徬彿在另一重空間中開啓一道門扉。
柳夭夭緊盯著場中,眼角微顫,低聲道:「這樣下去,他撐不住了。」
陸青手已按劍柄,目中殺意明滅:「再等就來不及了。」
我側目望他們一眼,聲如冷泉入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