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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盤破驚朝象,燈寒識影蹤

洛笙辭 · 浮光弄色 · 本章第 2 / 2 頁

她也不客氣,走進屋內,自行倒了杯茶,坐在我對面:「問吧,不過事先說好,我這一趟,可不輕鬆。」

我望著她,語氣轉為正色:「寂語樓……究竟是怎麼回事?」

柳夭夭放下茶盞,目光略收,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照你給的線索找去,那地方確實不像普通人家。從外頭看著氣派得很,可一進去——不對勁。」

「第一進院裡,我竟看到一群人……白日宣淫,衣衫半解,如痴如醉,連我從他們身邊掠過都毫無反應。像是中了甚麼迷陣,又像……某種被人刻意放縱的試驗場。」

我眉頭微蹙。

她繼續道:「我沒理他們,直奔主樓,按圖索驥找到了藏卷閣。那裡乾淨得不合常理,像是每日都有人清掃,但又沒有半點人氣。書架上的卷宗錯落有致,我找了好一陣,才從一處夾層里翻出這張圖。」

「然後——」她頓了頓,語氣冷下來,「謝行止出現了。」

我抬起眼。

柳夭夭冷笑一聲:「他像早就知道我會來,看著我翻圖,一副『我就是要你看到』的模樣。還說甚麼要和你合作,這圖,是送給你的『見面禮』。」

我沈吟片刻,正待細問,就聽得門外有細碎腳步聲。

「景郎……這麼晚了,還在看陣圖嗎?」

沈雲霽輕聲進來,手中抱著一冊古舊皮卷,眉眼間帶著一絲困意,但目光在掃到我膝上的圖卷時,卻忽然凝住。

「這圖……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我與柳夭夭對視一眼,皆是一怔:「見過?」

沈雲霽點頭,轉身匆匆離去,不多時便抱著一本舊冊回來,攤在案上。

「這是我從沈家老宅密室中翻出來的,一直沒搞懂是甚麼……你看,這一段。」

我與柳夭夭探身細看,只見那古圖與我手中之卷,筆觸雖異,但整體陣脈構成、符紋運轉、連接方式,竟然——分毫不差!

「這……竟是同一圖譜……」柳夭夭低聲說。

我手中柳夭夭在寂語樓所得的無影圖、沈家密卷,二者圖譜竟然一體——

這意味著甚麼?

我望著桌上二圖,心頭驟然湧起一種極不祥的感覺——這背後,絕不只是巧合。

而整盤「無影之局」,也許遠比我們想象得更早、更深、更不容退出……

燈火無聲,照著桌上圖譜,那紋理在微光中迭映,宛如命運的軌道,終於於今夜在我面前匯合。

我凝視圖譜良久,腦中卻盤旋著另一個問題。

「……這些圖,是誰繪的?」

我抬起眼,看向沈雲霽。

她一怔,輕輕咬唇,似是沒料到我會這麼問。

我語氣放緩:「沈家的圖,無影圖。你這些年,有沒有查過,沈家……到底是甚麼?」

沈雲霽低下眼,手指在袖口不自覺地攥緊。她沈默了一會,輕聲道:

「我曾想過,沈家是朝廷的工具,代代為朝服務。也想過,我們是某個密令下的守門人……可無論哪一種,我都找不到真正的源頭。」

她話語忽然一頓,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柳夭夭。

我知道她在遲疑。

我柔聲道:「你不必顧慮。柳夭夭也不是外人。若沈家的事和七情之亂、觀影之局相關,那麼它已不止是你們沈家的秘密,也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命運。」

柳夭夭一挑眉,倚著椅背懶洋洋道:「再說了,我這人最討厭藏著掖著。要是真有甚麼了不得的事,你早說出來,我們三個人,或許還能合力破局。等真走到沒路時才開口,怕是連後悔都來不及。」

沈雲霽望著我們兩人,眼中那抹躊躇終於一點點消融,沈默了良久,緩緩開口:

「……其實,我也不是全部都知道。但在不久前回老宅時,我在藏書閣後的一道密牆里,找到了一本筆記。」

她從袖中抽出一迭已泛黃的紙頁,攤開於桌上。

「這本筆記的主人,叫沈觀雲,是我高祖的兄長,按族譜上說,早年入欽天監,後來‘奉命潛隱’,再無記載。筆記里記下了很多關於陣圖與氣機感應的內容,其中……提到了一件事。」

她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低了。

「那就是——沈家,其實是無影陣的締造者之一。」

此語一出,室內倏地一靜,連燈火徬彿都抖了抖。

「不是執行者,也不是傳令者,而是,設計者之一。」

我與柳夭夭同時變色。

沈雲霽吸了口氣,將手中筆記翻至一頁,上頭是一幅與無影圖極為相似的環狀陣圖,只是更加粗糙簡筆,旁邊還注有「初型之式」四字。

「根據筆記,欽天監與夜巡司連手構思了‘七情監控系統’,而沈家,提供了最早的陣基雛形與情緒紋理建模……他們甚至以自家子弟為‘調試樣本’,來對應‘情燈波動’。」

我心中一凜。

「也就是說……觀影盤、七情標記,都是從這個陣圖開始的?」

沈雲霽點頭,神情複雜:「至少,最早的原型,是從這裡來的。」

柳夭夭低聲罵了句:「難怪……你們沈家能世代受命,還能安然獨居東都重地。原來根就在這裡……」

我沒有說話,指尖輕輕划過那張名為「初型之式」的粗陋陣圖,心中只覺有甚麼東西,正在緩緩揭開它的面紗。

原來這場棋局,不只從我出生開始,而是在更早更深的某一代,就已布下。

彼時天歷十六年,朝堂風雨飄搖,宦海暗流不止。

我沈觀雲,時任吏部侍郎,奉職清正,閱人識才之責如履薄冰,每日批閱百餘章疏,萬千士子進退之事,盡在筆下掌理。

那日暮色將沈,便有內侍匆匆入閣,遞上一封密疏。

疏文中言道:有民間異人獻上奇圖,號稱能「察七情於未萌,觀世變於微兆」,只需設陣布盤,便可測人心氣動、觀情緒流轉,據此可預測亂象、撫平民怨,堪為安邦之器。

我閱至此,心頭便如懸石。

——察人心,觀情緒,便可控民意?

此等言語,聽來如術士胡言,然其心之險惡,卻令人膽寒。

次日朝會,聖上果然親點此事,當殿宣言:「民心難測,國脈不穩。若真有神器,可辨萬象、定人心,則為治世之寶。命沈觀雲督此事,盡速設局,命為『觀影盤』!」

我聞言大驚,當即上奏道:「此術於民心不敬,於大道不順。若人人被測,則世無信義;若事事可算,則志無自由。此道不可行,臣請罷之!」

然天子之意已決,竟回我一語:「此盤既可測萬民,亦可測卿心,卿有何懼哉?」

我無語。

自此,我奉命查勘欽天監地圖,從天下四方調集奇才異匠,合符為陣,鑄影為盤,於東都之心設下「無影陣基」。

我知此事有違吾志,遂借設局之便,暗將盤心設下反觀之符,又於盤外第七刻印處,留一道「伏散紋」,若日後有人得見真圖,解其紋理,即可破局於微末之處,使觀盤反噬自身、不可為用。

朝堂不察,盤成之日,聖上大悅,欲將此物置於欽天監。

我再請奏章,曰:「神器無主則亂,有觀必有守,請設專職,名曰『夜巡司』,監此物、護其人,責於夜行,名於巡理。」

天子許之,夜巡司始立。

然我知,此物終會為禍。數年後,籍我病退之機,將破陣法門與伏紋之注悉數藏入一冊,藏於沈家舊宅密室。

卷末留言僅八字:

「觀盤不仁,毋作其僕。」

————

沈雲霽聲音低下來,將泛黃筆記捲軸緩緩放於我掌中。

我沈默地看著那一行行遒勁筆跡,仿若能見一位老者,獨立於廟堂風雨之外,目視天下,搖筆記錄,只願後人可破其局、證其心。

我低聲念出那八字。

「觀盤不仁,毋作其僕……」

柳夭夭輕哼一聲,低聲道:「你們沈家,也是沒出過高人啊。」

我抬起頭,手中古卷微顫,心底忽地一陣火熱。

或許,破解這場從天子之上設下的局的關鍵——就在我們手裡。

沈雲霽說完這段塵封往事,眼神中卻沒有釋然。

她垂著手指,眼神落在掌中那冊發黃的舊卷上,良久不語。

燈火映著她的側顏,柔光之中,竟多了一絲莫名的悲意與隱憂。

「……我總覺得,這不是件能輕易破的局。」

她輕聲說著,聲音像是一句話,也像是一種心事。

我望著她,又望向桌上三副圖譜、手中沈觀雲遺留下的筆記,心思沈了又沈。

她這份擔心,我懂。

夜巡司之局盤根錯節,不是一座陣那麼簡單,而是根深於朝廷心臟的監控之器,是代代沈家血脈與命運交織的業火,也是,某個更高存在於人世間所布下的天網之一角。

我緩緩起身,將那本筆記捲起,與圖譜一並收入袖中。

「你擔心的是怎麼破陣,還是破了之後……要面對的東西?」

沈雲霽一怔,眼中微動。

我輕輕一笑,語氣卻比以往更加堅定:

「不用再擔心了。現在,我已知道這一切從何而來。」

「觀影盤之亂,是局,是牢,是命。」

「但我們手中,終於有了鑰匙。」

「——從現在開始,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轉過身,步出房門,語聲清冷而決絕,隱有波瀾。

「破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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