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盤破驚朝象,燈寒識影蹤
夜幕深沈,天垂墨紗。
東都夜巡司總部,重重院落之後,有一處幽深之殿,名為「觀影殿」。
此殿四壁無窗,獨以夜明珠嵌於梁柱,映得殿內微光流轉,如星沈夜海,無波亦無息。
殿心則設一座古盤,覆於三層玉座之上,形如星渦旋轉,盤面鑄有七環,每環皆刻萬千細紋,若星軌運轉,繁復至極。
此盤,便是夜巡司三秘之一——觀影盤。
其功用非為觀天,而為測人心之異。
凡七情之主,一有異動,其心神波動、氣機失衡,皆會於盤中顯象,化作微光影流,游走七環之內,由執記之人銘錄入檔。
自夜巡司設立百餘年來,觀影盤之象,未曾失序。然今日未時剛過,盤面忽爾異光乍現。
初時只如暮色泛金,隨即色轉如血,整座盤面浮現出七環同時跳動之象,環環共鳴,紋理微震,似有萬千情緒共鳴於虛空之中。
盤旁兩名記象之役見狀,不敢怠慢,連忙各執「觀魂筆」、「影記箋」,欲趨近記錄異象。
然他們剛踏入盤前五尺之內,盤面忽如海嘯驟起,一股無形之氣驟然迸出!
只聽一聲悶雷般低震,殿內光線劇烈一閃!
那名執筆者首當其衝,只覺丹田氣息紊亂,一口鮮血噴出,人已倒飛數丈,重重撞上殿柱,氣絕當場。
另一人驚駭欲絕,尚未開聲,忽見盤中浮現一個模糊身影——
似人非人,若男若女,七情交纏,輪廓混沌。
那身影只停留了短短一息,便在七環間驟然崩解,化為萬縷細絲,如蛛網盤結,糾纏於盤面,令整座觀影盤泛起劇烈震顫,微微浮起,竟似欲脫離座基!
觀影殿外,陣陣鐘聲突響,為司內告警之號。霎時火光連閃,數名內侍執役奔入殿中,見此光景,無不面色如土。
「快!傳夜令!觀影盤——出事了!」
觀影殿內,血跡未乾,氣息未散。
兩名隸屬「內司三房」的觀盤使奉命趕來,身著灰襖,腰懸七環令牌,面色凝重,踏入殿中後未敢妄語,先於門前扣掌三次,方得進入。
為首者名為閔栩,三十五歲,眼細鼻尖,神色不怒自威,乃觀影盤之首席校錄官,素有「影膽」之名,能於情緒細紋中觀察微變,歷來百試不爽。
他一入殿中,目光便被觀影盤吸引。
此時的觀影盤雖已不再浮動,但盤面七環微顫未止,尤其「愛」「懼」「惡」三環光紋交錯,竟似陷入無限重迭與回饋之中,如潮水奔流,似斷未斷。
「怎會……七環共震……這不是應該只出現在‘天裂期’……」
閔栩低語一聲,指尖探向盤心,靈力輕觸紋理。
驟然,他眉頭一皺,疾撤右手,只見指尖泛紅,氣血逆竄,微有灼傷之感。
「氣息錯亂,盤意反噬……」他低聲呢喃,回頭看向身後副手,「你看東南象限。」
副手依言探看,臉色瞬間發白。
只見盤面七環之外,另有十二方細光飛點,常用以記錄七情覺醒者所在位置,稱作「情燈」。
此刻,其中十道光燈閃爍不定,如欲爆裂,尤其東都象限之中,五道情燈齊閃不止,顏色混雜、頻率異常,竟似同時感應到了多處劇烈情緒變動。
閔栩深吸一口氣,沈聲道:「若依此象而判……東都數人之七情暴動已至臨界,觀影盤才會反應失序。」
副手低聲道:「這與那件《無影圖》……是否有關?」
閔栩未言,眼底閃過一絲隱憂,袖中取出七環令,往掌心一按,紅光一閃。
「回報夜令。」
夜巡司深殿,一道人影正負手立於陰影之中。
聽完閔栩回報後,他不語良久,只淡淡道:「景曜回東都了。」
語聲如刀割空,無風卻冷。
「從今夜起,封查東都所有已登錄七情者,將觀影盤異象與當日湖釁之戰交迭演算,尤其……景曜、柳夭夭,皆不可放過。」
觀影盤異象傳回不到一炷香,夜巡司深處一間無窗石室內,十餘人已匯聚齊整。
此地名曰「玄議堂」,專供夜令召集機密高會之所,四周壁如鐵鑄,無火無光,唯殿頂懸掛七盞魂燈,以象七情,燈若晃,則情亂。
今日之議,七燈無不搖曳,紅、青、紫交織不定,將石桌照得如夢如魘。
夜令居中而坐,身披寬袖黑袍,面帶銀紗,氣機內斂如淵,無人能測他年歲與修為深淺,唯眼神冷冽如霜,能逼人三分喘息不暢。
「觀影盤異動,你們怎麼看?」
他語聲平緩,無喜無怒,卻如寒潮一掃,席中諸人俱心頭一緊。
右席一名白須老者首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忿然:「此事斷非偶發,觀影盤由天監所授,歷來穩定,如今突然失控,極有可能是盤中原機遭人暗改。」
左席一名女執事則搖頭道:「未必如此。老奴觀之,七環共振、情燈狂閃,多半是某幾位七情覺醒者同時情緒暴動,反噬系統。」
「也未可知,是不是……『那位』又有新的指示了?」
一名來自中司的黑衣人低聲道,語氣詭異,語畢堂內忽地一靜。
「『天啓』不言,誰敢自解其意?」
夜令冷哼一聲,輕敲石桌,一指落下,微光湧現。
「不必神神鬼鬼——我只問,你們記不記得,上一次觀影盤失控,是在何時?」
眾人對視,半晌,一人遲疑道:「……是十六年前,空影離崗之日。」
夜令點頭:「對。」
「今夜盤亂之形,與當年幾乎無異。空影,數日前剛在東都現身,甚至有傳言說他與景曜曾短會一面。」
「這兩人,一個是昔日『遁局之棋』,一個是如今『未明之印』,你們覺得……這只是巧合?」
堂中氣氛驟凝,無人敢言。
夜令目光掃過眾人,淡聲道:「即刻起——」
「一,嚴查東都周邊所有七情登錄者,凡氣機異變者,全部記錄上報;」
「二,監控景曜與空影之行蹤,若有交集,即刻封鎖;」
「三,任何與觀影盤接觸過之人,嚴格審訊,嚴防滲透。」
「此事若再洩,皆以謀亂論處。」
眾人齊聲應下,聲如寒鐵擊地,鏗然一片。
石桌一隅,一人未語,唯低眉執筆,靜靜記錄一切。
朱晏,記錄官,亦是前觀影殿副使,擅長判象推局,今日以傍書之名列席,無人注意他筆下微頓之處。
他眉心微皺,寫至「景曜」與「空影」二字時,指間微緊,墨點濺開,暈染字跡。
「空影再現……果然還是動了那盤棋嗎……」
他未言,心思卻早已悄然啓動。
夜已深,燈影如豆。
我坐在窗邊,手指無意地翻著柳夭夭從寂語樓帶回的那卷圖譜,筆鋒古樸,字跡奇峭,縱橫如數組密碼,看似繁復,卻隱隱有脈。
心神卻難以專注,腦中回響的,是影殺方才送來的訊息。
那消息,來自朱晏。
我曾猜他尚在夜巡司中,如今方知,他竟潛藏於內部最深之處,為夜令身側記錄官,能親聽密議之語,若非影殺傳信,我根本無從得知。
朱晏只送來一句話——
「觀影盤動,七情亂,景曜與空影,已入局。」
我閉上雙目,緩緩吐息,空影的話,至此才真正對上了符號。
觀影盤……原來是這樣的存在?
七情之人,一經感應,即入其象,被記錄、被監控、被……標記。
我終於明白,為甚麼空影從不信任夜巡司,為甚麼柳夭夭總勸我別與其接近。
我與空影——都是他們盤中觀測的「變量」,既不屬於棋子,也未曾握棋,卻總在他們目光之中。
「這世上的監視,並非來自眼睛,而是來自計算與紀錄……」
我低聲喃喃,目光轉向那幅無影圖。
圖中繪有十六道重迭圓環,環環皆似陣脈,又似某種情緒軌跡,與我近月來情緒暴動時的氣感竟有某種微妙共鳴。
這圖……難道不是一般的鎮陣圖?而是謝行止要我「合作」的關鍵?
可他究竟想與我合作甚麼?
推翻夜巡司?還是對抗那看不見的「天啓」?
我尚未找到答案。
但可以確定的是,若觀影盤已出事,夜巡司勢必行動,而我……已成為他們重點標記的對象。
當務之急,是先弄明白這圖背後的秘密,弄懂謝行止的意圖。
而觀影盤的真實狀況,只能靠影殺潛入夜巡司查得。
我轉頭看向陰影中一角,那名面覆黑紗的影殺早已靜立如幽魂,似一抹墨,無聲無息。
「去夜巡司一趟,把觀影盤的真正異象……查出來。」
影殺不語,只躬身,旋即消於夜色。
風拂燈影,我低頭看著圖卷,內心湧起一種無以名狀的預感——
我仍端坐案前,無影圖鋪於膝上,圖卷墨痕細密,筆法古奧,一筆一畫似都藏著甚麼隱晦之語,但無論我如何凝神參悟,卻始終覺得只差臨門一指,卻步步難入。
就在此時,門輕輕被推開。
「喲,景公子,還在看那破圖呢?」柳夭夭半倚門框,換了身素衣,眉眼中還帶著倦意與懶散,卻壓不住眼底一絲警惕未散的鋒芒。
我點頭:「你回來得正好,有些事我正要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