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幻生紅影亂,語落石痕遲
我拔劍,寒光閃動間,氣機縱橫。
她卻只是向後退一步,手指一勾,四周屍傀陣形突變,如流水般成環,將我重重包圍。
「柳夭夭……你到底還是不是你?」
她定定看著我,忽而嘴角微勾,語氣輕柔得近乎呢喃:
「你猜?」
我沈住氣,眼觀四面,心思電轉。
這些屍傀雖不快,但進退之間卻不似單純的死物——她們分成八方而立,舉手投足之間,似在模仿某種既定路數,緩緩推進。
我瞇起眼,心念一轉。
——這不是亂戰,是陣法。
我持劍繞行一圈,步步測位,漸漸發現:她們的走位,正應八卦之局。
乾、坤、坎、離,震、巽、艮、兌,各佔其方,各自引動微妙氣機。
且不僅是佔位,她們在我劍意探出之際,會自動調整方位,如流沙聚散、如潮起伏,互為攻守。
「好個血傀八象陣……」我心中一寒。
這一陣,不單是障眼之術,更像是一場獻祭,以我之「情念」為祭引,以這些屍傀為媒質,轉化陣中力量。
若不破陣,絕難脫身。
可若強行破之,又怕陷得更深。
我氣沈丹田,七情劍意凝而未發,忽喝一聲:「悲·斷鴻影!」
劍氣如霜雪驟斬,一名近身傀儡應聲倒地,身軀斷裂,氣機盡斷——
但下一刻,那斷裂的身軀竟然自行蠕動,於我目光所及之下,再次緩緩站起。
她的頭顱微垂,胸前的劍痕未褪,嘴角卻浮出一絲詭笑。
「不死之傀……?」
我低聲吐出四字,內心已然驚駭。
這些女子,不是活人,卻也非死屍。
而是被某種「不全的情魂」強行縛住,以血祭煉魂,留其意識、毀其靈智,既無死,亦無生。
一個念頭驟然浮現——
若這真是「她」親手設下的……那麼,眼前的這個「柳夭夭」,恐怕早已不是我熟識的那個她了。
「你到底想要甚麼?」我向她喝問。
紅衣女子仍是那副戲謔笑意,聲音淡如飄雪:
「你破不了的,景公子。這些人曾愛、曾恨、曾哭、曾笑……只不過現在,都為了你而動。」
我於陣中來回盤旋,氣機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陣勢流轉間,我忽而心頭一凜。
八卦之陣,六死兩生。若生門可尋,一切尚可為。
我默運心法,閉目片刻,隨即睜開雙眼,目光如電,望向正東偏南一隅。
——生門,竟在她腳下。
那紅衣的「柳夭夭」,就立於那生機一線之上。她如釘樁般立定,輕搖玉骨扇,嘴角含笑,似早已知我所見。
「原來……你已看破。」
她聲音低沈,不再戲謔,而是一種幾近冰冷的嘲諷。
「你才是此局的關鍵。」
我冷然開口,腳下真氣驟然奔騰,如江海奔流。
下一刻,我提劍直攻。
「去——!」我一聲長嘯,七情劍意催至極致,「驚·流光影斷」怒斬而下,直逼生門!
紅衣女子冷笑一聲,手中玉骨扇輕輕一揮,周圍屍傀齊動,陣圖隨之變化,乾離互換、坎震交錯,整座血傀八象陣開始反轉為陰局,以死門強化攻守!
四周陰風驟起,屍傀如潮湧至,劍氣縱橫之間,我連斬三傀,劍上已泛出淺紅之色。
「你若殺不掉我,便永遠走不出這裡。」紅衣女子含笑低語,聲音似從萬里之外傳來,又如近在耳畔。
我心中一橫,不再正面硬拼,改而縱身躍起。
身形拔空而上,真氣逆運,七情劍決「怒·斬天棘」轟然祭出!
劍光如虹,自殿頂疾落,直取紅衣女子頭頂!
那一瞬,我眼中所見,不再是她那張妖艷笑顏——而是一片扭曲的虛影,徬彿無數張面孔重疊,喜怒哀樂、驚懼貪嗔,交錯不清!
「你……不是夭夭……你到底是甚麼東西!」我怒吼而下。
那紅影於電光火石之間,驟然仰首,瞳中閃過一絲駭人的光——
她一字一頓,聲如夜雨敲棺:
「我是你……情念所生。」
我衝破紅影之際,只覺天地驟轉,耳畔風聲消弭,四週萬籟俱寂。
待我再睜眼時,眼前卻已不見陣中屍傀與紅衣,只余熟悉而又久違的山嶺、林道、與……那靜靜流淌的小溪。
——歸雁鎮。
我的心頭一震,腳下竟自而動,緩緩踏入這片歲月凝固的土地。
這裡的一切,與記憶中的模樣一模一樣:
巷口老樹下的石凳,鎮外雜草叢生的藥田,甚至我那斑駁不堪的舊居,屋檐還斜著一段曾修補卻歪斜的瓦片。
我本該年幼時期記憶模糊,但此刻卻清晰如昨日。
我望見了年幼的自己,一身青布小袍,正跌跌撞撞地穿行於山道之中。
忽而,腳下一滑,身形向懸崖邊滑去。
那一刻,我的心幾乎提至喉頭,即便知道這只是記憶,仍忍不住失聲喚出:「小心!」
但下一瞬,記憶中的畫面開始推演:
崖邊藤蔓斷裂之際,一道嬌小的身影從林間竄出——她身穿紅衫,眉眼精靈,身形輕巧如狐,竟一手扣住我衣領,硬生生將我從懸崖邊拽了回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巴,俯身查看我傷勢,嗓音稚嫩卻分外篤定:
「你沒事吧?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小心啊!」
「我叫柳夭夭。你呢?」
我怔怔看著這幕——
原來,我與她的初見,是在那樣的一場生死邊緣。
她為我敷藥,嘴裡念念叨叨,一會兒笑我膽小,一會兒說我像個蔫兒茄子。
可就在那天傍晚的余光里,我看見她在火光前為我細心熬藥時的神情——
一如多年後,在浮影齋廚房中,指著我碗里的燉鴨腿咬牙切齒的樣子。
——她,從來都沒變。
只是我,卻幾乎忘了這段最初的記憶。
我在夢中,低聲喃喃:
「柳夭夭……原來,我早就見過你了。」
正當我沈浸於舊日幻境之中,突如其來的一股爪勁猛撲而至,竟似要將我從記憶中活生生撕裂!
我猛然清醒,雙足一沈,氣貫丹田,堪堪躲過那致命一擊。
四周仍是屍傀環伺、陣轉如潮,我仍陷在那詭異的幻陣之中。
只是心中已無迷惘,方寸漸明。
「這陣……無非是以我七情所幻,若執迷不破,終將自困。」
我深吸一口氣,轉攻為守,氣沈於臍,靜待天機變化。
陣勢步步緊逼,屍傀接連而來,不給我絲毫喘息。
我忽地爆喝一聲,七情劍收於鞘,右足猛踏地面,一腳踢出,將一具屍傀如流星般踢向紅衣女子!
「柳夭夭」冷哼一聲,身形一轉輕靈避開。
但我腳下氣機早已布好,第二具、第三具接連襲至,如影隨形般撲向她。
紅衣女子笑容漸凝,身形終於失衡,只得向上縱身一躍,躲避不及。
那一躍,恰恰離了陣中死角,觸動了她始終立守的那一線「生門」!
我早已等候多時,身形騰空而起,居高臨下,雙手疾結法印:
「破·金剛伏魔印!」
掌勢如雷霆貫頂,正正印在紅衣幻影之心口!
氣浪翻湧,掌聲轟鳴,如鐘磬擊碎夢境。
我只覺手下所觸,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層脆薄而虛無的氣障,似冰破裂,似雲飄散。
那女子的笑容凝結,紅衣一震,隨即化作漫天飛灰。
四周的屍傀驟然僵立,繼而倒地,神識盡散,如機巧失靈之偶。
陣破。幻裂。光歸一心。
我站在殿中中央,氣息微喘,掌心尚有餘熱未散。
耳中只余風聲掠過殘殿瓦檐。
我四顧環視,幻象已盡,余下滿地塵埃與……那不知何時跌落的一枚紅簪。
我彎身撿起那枚簪子,眼神一黯。
「夭夭……你究竟在哪裡?」
風,緩緩穿林而過,驅散殿中余下的迷霧。
我立於斷瓦殘檐間,四顧無人,唯有那枚紅簪在掌中輕顫,如仍殘留著主人的一縷氣息。
我不信她已然離去,遂縱身而起,踏過林間碎石與幽徑,尋遍竹影坊四角。
直至一處山石之後,我終於停下腳步——
石面光潔如削,刻有數行纖細之字,筆跡熟悉,婉轉中帶著輕俏,正是她的字跡。
我凝神細讀:
「景公子:
若你能破此陣,想必離真相也不遠了。
空影,就在——『觀照台』。
將你現在所得,一字不遺告訴他,
他會給你一個答案。
至於我……還有事未完,無法同行,
時機一至,自會相見。勿念。
——夭夭字。」
我望著最後那個「夭」字筆划輕挑,仿若她在紙端對我輕輕一笑。
心中一震,有如千山萬水忽然靜止。
我緊握石上留字,低聲道:「這世上……也只有你,敢這麼戲弄我還讓我感激。」
夜色不知何時悄然深了幾分,星光自林梢洩下,我長吐一口氣。
雖稍寬心於她尚安,但眼前這條路,卻因她留下的這條訊息,更加險峻難測。
觀照台。
這地名,我記得。
它在崆影山北麓,曾是前朝修行高士靜坐之所,傳言曾有神僧於其處得悟「無我」之境。若空影在那……或許,真相將不再遙遠。
只是這一程,我再無人為伴。
我將紅簪收起,低聲一笑:「你這只小狐狸,到底還想給我留下多少謎團?」
轉身,踏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