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舊寺藏幽影,霜刃破迷陣
冷霜璃冷笑一聲,輕抬眉梢,目光如冰鏡映人心:
「你們是夜巡司的?還是借著夜巡之名,辦些暗中不可言的事?」
那黑衣人仍不動怒,甚至嘴角微揚,聲音略帶譏諷:
「我們奉的,可不是甚麼庸官苟吏之命,而是……」
語至此處,他忽然止住,似乎有意賣個關子,片刻後才冷然補上一句:
「……真正知曉‘無影之門’的人物之令。」
唐蔓聽得此語,眉頭一皺,心神一震,正欲起身,卻被冷霜璃擺手制止。
冷霜璃的眼神陡然一沈,像是霜雪壓枝,聲音亦更低:
「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黑衣人沈默了一瞬,仍不退讓,拱手冷道:
「我們知道你過去的身份,但現在……你不再是‘主事’了。這事,不勞你插手。」
冷霜璃未語,只是一記冷眸橫掃,右袖一震,霧氣竟被氣機瞬間逼散!
空地之上,磚縫間塵灰驟起,衣袂震動聲中,殺機如寒流湧現。
「——你們,真想試試麼?」
十二名黑衣人齊齊一震,氣息稍亂,顯是有人心中已生退意。
唐蔓坐於側方,緩緩睜眼,輕聲道:
「他們……不像真是夜巡司正規衙衛。若真是,他們不敢這樣對你說話。」
冷霜璃眼角微挑,嘴角浮出一絲冷笑:
「我正有此疑。」
她冷冷望著那為首之人,聲音忽轉為極輕:
「留下你們的名字。或者,留下命來。」
冷霜璃神色淡然,唇角浮起一抹冷意未消的弧度。
「既然你們不願留名,也不必多言。」
話音未落,她袖袍一揚,衣袂帶風,空氣中忽有霜華凝聚,寒意如水波般從掌心洩出,霎時間,她身側數丈之地,林木盡覆薄霜,枝葉凍白,如寒夜銀燭。
「鏘——!」
一聲脆響,距她最近的一棵老樹,竟在霜氣侵襲下由內而裂,發出斷木碎裂的聲響,化作數段斜斜塌落。
黑衣人中不知是誰倒抽一口涼氣,有人腳步一退,後者立即低聲喝止:「撤!」
一聲令下,十餘人身形一閃,竟如鳥獸散,遁入山林間無聲無息,轉瞬消失。
霧靄微蕩,寒霜未褪。
唐蔓仍站在原地,目光如箭,死死盯著冷霜璃的身影。
她眼角余光掃過已凍裂的老樹,眉心微動,冷聲開口:
「寒淵之主,果然名不虛傳。」
冷霜璃似笑非笑地回視著她,聲音清冷卻無半分敵意:
「唐捕頭也不弱。若非你預先設局,那‘小焰珠’與‘袖箭’,未必能換回這條命。」
唐蔓沈默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將染血的手帕收回袖中,語氣亦漸平和:
「我只是查案。沒想到這舊寺之事……竟牽連這麼深。」
唐蔓運功封住穴道,傷口雖未愈合,但流血已止。她從懷中取出一瓶藥粉,灑在傷處,疼得眉頭緊皺,卻不吭一聲。
冷霜璃負手而立,目光冷靜如水,忽然開口:
「這一帶寺院,平日無人來,寒淵也甚少涉足。我今日前來,不是碰巧,是有目的。」
唐蔓坐起身,調息片刻,冷冷道:「你的人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會來這裡查案,不免讓人懷疑。」
冷霜璃沒有反駁,只淡淡說道:
「景曜之事,我也關心。」
她語氣中雖無起伏,卻不經意洩露了甚麼。
唐蔓抬起眼來,定定看著她。
冷霜璃垂眸,聲音低緩:
「自湖釁之戰後,我便退居寒淵幕後。但退,不代表停。」
「夜巡司的動靜……太不尋常了。」
她望向破敗的大殿,聲音在夜風中微微顫蕩:
「從前他們如影藏於市,從不露鋒。如今卻步步顯跡,不但插手凡俗案卷,還接連動用高層資源,調查一些……極為特殊的個體。」
「像這座寺這樣的地方,過去是禁地,他們卻早早來過。」
唐蔓眼神一凜:「你怎麼知道?」
冷霜璃從袖中取出一塊淡金色小牌,背後烙印著夜巡司獨有的鳳印:「我查到他們遺落的令牌。還有卷宗記載,空影曾在此停留。」
「空影……你知道他?」唐蔓眉心微蹙,這名字她近日聽得太多,徬佛冥冥之中與景曜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冷霜璃點點頭,語氣難得帶著一絲敬意:
「當年他是朝廷某特殊編制之人,與夜巡司同根而生。身份之秘,外人難知。後來因一場變故,他遁入空門,自號‘空影’,據說那場變故……與‘七情抹除’有關。」
唐蔓屏息傾聽,腦中已有輪廓隱現。
冷霜璃繼續道:「這回你我相遇非偶然,也非對立。」
「我查這舊寺,是為了追查夜巡司真正的目標。他們不只是在封印甚麼,更像是在『尋找』甚麼——或者說,在等。」
唐蔓低聲問:「在等甚麼?」
冷霜璃眼中一閃,聲音低如風中細語:
「也許,是等景曜發現他自己是誰。」
此言一出,唐蔓心頭大震。
冷霜璃凝視她半晌,終於轉身而去,行至寺門前時,忽又停下腳步。
「唐蔓,替我提醒景曜一句——」
「夜巡司的手,可能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長。」
語罷,霜袂輕揚,人在夜色中漸行漸遠,消失在一地銀霜與殘月之中。
唐蔓靜坐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緒如寒夜中微火,雖不炙熱,卻熾熾不息。
夜色已深,崆影山的風從山背緩緩吹來,帶著一絲檀木與殘香混合的氣息。
唐蔓重返大雄寶殿,步履無聲,目光銳利如鷹。
剛才那一場激戰後,四下沈寂,宛如從未發生過。
她提著燈籠,穿過殘柱斷牆,來到主殿供桌之前。
這供桌早已風化腐蝕,榫卯鬆動,邊角斑駁。但唐蔓今日心有所感,便俯身細查。
燈影搖曳,她指尖在供桌底部摸索,忽然觸到一塊與眾不同的板面。她眼中一亮,手掌一推,只聽「喀」地一聲,桌底滑出一截夾層!
一幅折迭成三的布帛靜靜橫陳於內,早已復上一層塵灰。
唐蔓小心取出,輕吹灰塵,攤於供桌之上。
那是一幅陣圖殘頁。
圖上刻畫的,正是她這幾日所見的「無影之陣」——但這一幅,更為完整!
除了常見的四方封角與內心轉輪外,還特別多出一道「情輪」之形,畫於陣心偏左,宛如七瓣之心,各分喜、怒、衷、思、悲、恐、驚七情。
她心神劇震:「果然與七情有關!」
正當她試圖細看圖中細節時,忽然發現圖的一側,竟有明顯的划痕與燒痕痕跡。
這種破壞,並非自然風化,而是——人為抹去!
「……這不是被時光吞蝕,而是有人故意銷毀的。」
她指腹摩挲著那焦黑與斷裂的陣紋,眉頭緊皺。
結合方才冷霜璃所言:「空影當年出走,與七情抹除一案有關……」
唐蔓心頭震顫,幾近脫口而出:
「是他!」
這道刻意毀去關鍵之處的手筆,很可能是空影親為。
若真是他——
那麼,空影不僅離開了朝廷,還有意銷毀這座陣圖之真形。目的,不是為了掩蓋甚麼,就是為了阻止甚麼。
夜風灌入殿中,吹動燈火搖晃,陣圖上的墨痕亦如活物般震顫。
唐蔓抬起頭,凝視供桌上的殘圖,一時沈入難解的沈思:
「空影與夜巡司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
「這座寺、這個陣、這幅圖……還有景曜——」
「他與這一切,又是何種牽連?」
風中似有呢喃低語,回蕩在破寺之中,伴隨那殘缺的七情之陣,宛如幽魂未散,等待真相揭曉的一刻——
初晨的陽光穿過雲層,斜斜灑入茶館二樓的雅間。
窗外是東都繁盛的街市,樓內卻靜謐安然,只聞茶水翻騰與香氣瀰漫,偶有侍者輕聲行走,皆不擾人。
我先至,撥開窗簾,望著江面霧氣漸散,心思卻依舊沈於昨夜夢姑娘之語與空影之名的糾纏中。
「讓公子久等了。」
一道清脆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見唐蔓穿一襲深紫布衣,面容仍是冷淡自持,但左臂明顯束著繃帶,氣色亦有些蒼白。
我眉頭微皺,起身迎她入座。
「怎麼受傷了?還是……在查案途中出的事?」
她撩起袍角坐下,微一哼聲:「怎麼,想幫我上藥?你不是早轉行當密報頭子去了?」
我一笑,順手取茶為她倒上一盞,語帶打趣:「但我好歹也是正兒八經的醫家出身,為朋友看傷,總不算逾矩吧?」
她盯了我一眼,似想反駁,卻終究沒說甚麼,輕輕將手臂放在桌邊,不置可否地道:「隨你。」
我輓起她的袖子,見傷口處已敷過藥,但處理得頗為草率,顯然是戰中匆忙為之。
細細重敷時,我不語,她也未言,但這一刻的沈默,卻竟帶著某種難言的默契與安定。
半晌,她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崆影山那處舊寺,確與無影之陣有關。」
我收起藥瓶,挑眉望她:「說來聽聽。」
她便將昨日所見娓娓道來,包括陣圖與七情關聯、空影曾毀圖自掩、以及……那場突如其來的襲擊。
我聽至此處,手中茶盞一頓,眼神微凝:「十六人圍殺……這等規模,已非尋常賊寇。」
「更不是江湖散人。」她冷笑一聲,低聲補道:「他們身上,有夜巡司的制式動作印記……雖掩得極深,但我認得出來。」
「然後,是她救了你。」我道。
唐蔓點頭:「冷霜璃。」
我眉梢一挑,忍不住自語:「這女人……還真是該出現的時候就出現。」
「你不是怕她嗎?」唐蔓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怎麼這語氣,倒像在懷念。」
我放下茶盞,仰靠椅背,微嘆一聲:「她是可怕。但也是——曾與我並肩過生死的人。」
「敵與友之間,在她身上從無分明。」
唐蔓點頭:「她讓我提醒你……夜巡司比你想象的還深,還長。」
我皺起眉頭,未即答,良久,才低聲道:
「……這條線,終究還是要走到底。」
兩人對坐,茶水已涼,窗外日光漸明,而我們手中交換的,不僅是情報,更是彼此對局中陰影的共識與不退。
唐蔓抬頭看我,聲音不重,卻分外清晰:
「下一步,你準備去哪?」
我望向遠方煙雨迷蒙的江面,輕聲答道:
「崆影山,還不能結束。我要去——找空影。」
我自茶館別了唐蔓,心下已然作定。崆影山一行,空影之事恐非旁枝,既已牽連陣圖與無影之門,焉能再坐視不理?
午後陽光斜照,街道熙攘,人聲鼎沸。然我心思如潮,匆匆歸至浮影齋門前,只覺一股說不出的沈靜。
跨入堂中,卻見滿室靜謐,竟無一人。
我心中一動,環視四周,只見茶盞猶溫,琴弦尚未覆塵,顯然方才尚有人於此。
「柳夭夭呢?」我喚了兩聲,無人應。
正欲轉身去尋,忽聽內院傳來腳步聲,小枝一手提著藥籃,從藥堂出來,見我後一愣,忙行禮道:「公子回來啦。」
「柳姑娘呢?」我問。
小枝搖搖頭:「今早她說要出去透透氣,午前就走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我眉頭微皺。以柳夭夭的性子,雖然行事常帶三分任性,但近來涉案太深,她素知輕重,此時獨自離去,不免叫我心中不安。
我沈吟片刻,低聲問:「你……可有空?」
小枝眼珠轉了轉,立時點頭:「有啊有啊!公子要我做甚麼?」
「隨我走一趟。」
「去哪?」
「崆影山。」
她神情一愣,旋即抿唇一笑:「好!我早就想去看看那傳說中會讓人迷路的破山頭了。」
我本還欲勸她三思,然見她雙目晶亮,滿臉期待,竟無半分遲疑與畏懼,話到嘴邊也便吞了下去,只淡淡說道:「此行或不平靜,你自己當心。」
小枝一手提著藥籃,一手拍了拍胸口:「有公子在,我不怕。」
我微笑點頭,轉身前行,心中卻隱隱浮起不安——
崆影山……那處舊寺,已不是單純的舊案現場,而像是一道通往更深幽處的門。
我與小枝,是否真能走得進去,又走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