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舊寺藏幽影,霜刃破迷陣
東都東城司署,夜色漸深,官燈漸稀。
唐蔓倚坐案前,眉間藏霜,指尖摩挲著一頁已然泛黃的古舊卷宗。
她面前堆著七八本「封檔」的案簿,其上俱有朱筆標注「調令夜巡」四字,標誌著這些案卷,已非地方能再查之事。
可她不是別人。
她是唐蔓,東城司捕頭,雖身為女流,卻以鐵腕與不妥協之名,橫壓一方衙署。
案桌燈芯已燃至末段,火焰跳動,影如鬼影。
她早已記不清,這是她第幾夜翻閱這批舊卷了。
七情異化、無影之門、攝魂殘陣……這些詞彙,近來頻頻出現在耳中,可越查,越像是被人早已掩埋的秘密。
她將一冊封皮標注「景元六年?雲陽案」的舊簿展開。
案中記載簡略:一座山寺發生異象,寺僧全體消失,陣痕未散,門下一小和尚遺失。後經夜巡司介入,案宗被提,無結論。
這種記載,她這幾天已翻過不下十起。
可就在這頁的角落,她看見了一行不同尋常的筆記:
「……寺中殘留一名灰袍老僧,拒不受訪,只言‘七情不可動’。言語瘋癲,然不似邪魔。後消失。署名:夜記筆吏丁某。」
她眼中光芒一閃,立刻從旁抽出另一案簿,是從私人門路借得的雲林司資料副本,封面無名,只書「異僧行蹤?景元七年」。
翻至中段,一張拓印粗糙的畫像映入眼簾。
畫中之人,灰衣破袍,面容模糊,似僧非僧,神情恍惚中卻帶著一絲莫名的安詳。其名下,題有兩字:
——空影。
唐蔓目光微凝。
「果然……又是他。」
這已不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名字。
若只出現在一次案宗之中,也許是巧合。可這幾日下來,她已在五份不同地區、不同年份、不同官署的卷宗中見到此名。
每一次,他都在「封陣」、「異情」、「門影」之後現身。
而每一次,他都未曾留下結語——只是消失。
她緩緩坐正身子,低聲呢喃:「這個人……是線索之源,還是終點之門?」
火焰在這刻忽然微微搖曳,窗外的風聲徬佛也低了下去。
唐蔓放下卷宗,起身披衣。
她今日不是為了寫報,她要親自去一趟——這些卷宗里出現最多次的地點:崆影山舊寺。
那裡,是空影最後現身之處。
而她,準備親自探尋真相。
東都郊外,霜氣未融,山影沈沈。
唐蔓勒馬於古道之側,一身簡裝素衣,僅將寒風阻於鬢發之外。
長風揚起鬥篷邊角,馬蹄聲聲落於荒野,響而不散,徬佛訴說著某種沈默的預兆。
她回首遠望,東都已隱沒於晨靄之中,只有城垣尖頂隱隱刺破雲幕,恍如一座沈睡巨獸的骨鰭。
崆影山,已在眼前。
那本是她少年時便知曉的名字——不是因為山高,也非因地險,而是因其山中有寺,有異,有案。
空影,便曾於此留下最後的痕跡。
唐蔓翻身下馬,靴尖踏入濕滑石徑,一步一聲,與山風交錯。
此刻四野無聲,唯有風穿林葉,似有似無地捲起些低語。鳥雀不鳴,蟲獸潛藏,霧色漸濃如紗幕徐徐垂下,將整片山徑籠於迷夢之中。
唐蔓放慢腳步,手已暗扣扇柄,身上氣機隱動。
她並非懼怕——只是察覺到了某種熟悉的徵兆,那是多年前與夜巡司打交道時才能察覺的「靜」。
不是尋常之靜,而是——殺機將至之前,萬物不敢動的一瞬寂滅。
她抬眼望前,舊寺之頂破瓦處,有一點黑影閃過。
「……終究來了嗎。」
唐蔓低聲一笑,笑意中無懼無懼,反而有些莫名的期待。
她素來獨行,行的是人間正道,查的是隱晦舊案,可如今涉入「無影門」與「攝魂陣」之事,早已知曉,敵手不會僅止於人。
而她也從未指望,有人替她拔刀。
——若無人為正,便由我來當那柄斷案之刃。
遠處,山寺的鐘樓早已傾圮,只余半截斷梁橫掛天際,形如殘弓,仿若等待一聲不響的放箭。
唐蔓拾階而上,步履堅定,霧氣在她周身盤繞,如有無數幽魂在耳邊低語。
而她神情未變,只有一念。
「空影……你到底是誰?」
霧色壓境,舊寺靜立如嶙峋古屍。
唐蔓未入殿,先佇立於香階之下,四目環顧,袖中五指已暗扣錦囊之物——那是她特製的三枚小焰珠,一經捻動,可發出瞬時閃光與聲響,破陣退敵,掩護退走之用。
她行事素來謹慎,尤其入此等已廢且被列為「禁足」的所在,更不會空手而來。
一切準備妥當,她方才抬步而上,緩緩踏入那久無香火的大寺之門。
踏過廢圮的前廊,第一入目的是「金剛堂」。
雕像已破,石像盡毀,幾尊護法金剛或斷臂、或塌腰,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雙目仍怒張如生,似欲穿透人心。
唐蔓凝視半晌,忽而輕聲道:「這些像……是被人故意毀去的。」
她蹲身細看,那斷裂處並非自然風蝕,而是刀鑿斧削,且非一時所為,顯然曾有數次修復與再毀的痕跡。
「崆影山……你們藏得這麼深,是怕誰來?」
她眉心微鎖,心中那道對「空影」與「無影門」的疑問愈發沈重。
繼續往前,是通往大雄寶殿的中庭。
兩側古樹盤根,早與地磚石板融為一體,階前獅像早已缺耳折牙,門楣斷裂一半,木門卻竟完整閉合,似有一股無形之力將其禁閉於時光之外。
唐蔓雙指搭門,輕輕一推——「吱呀」一聲,門開半寸,厚重的灰塵從門縫里悠悠飄出,帶著積年的木腐與香灰氣息。
她持扇為燭,輕探入內。
入目的,是與尋常寺院並無二致的大殿佈置——佛像高坐,香案斑駁,蓮燈已冷,供台上竟還有半碗未盡的灰色米飯,仿若有人曾於此祭拜。
然——越是「正常」,越讓她起了警覺。
「佈局太齊整……太完整……」
她低聲自語,目光緩緩掃過殿內。
佛像雙目低垂,悲憫世人,卻不知為何,唐蔓竟覺得那目光,像是垂在她身上,透著不言之意。
她心頭微寒。
大殿左右兩側,立著一對侍佛金剛,雖無毀損,但與方才金剛堂斷像相比,反而更顯詭異——像是特意保留,或是……不敢觸動。
她舉步欲繞至佛像之後,卻突然聽見——
「沙……沙……」
微不可聞的聲響,自殿後傳來。
唐蔓立時止步,身形微側,鐵扇橫於胸前,氣機內斂,宛如待發的弓弦,目光鋒銳如刀。
「……終於出現了。」
她語氣冷然,左手已摸向袖中的小焰珠。
佛殿之外,一層霧靄恍如天網倒懸,四下無聲。
唐蔓緩步退至前殿空坪之中,腳步止於方圓丈許的青石中央,驀地頓住。
她驟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座古寺的佈局,不對。
她緩緩抬眼,四望周圍。
金剛堂、羅漢樓、鐘鼓樓、佛殿、偏殿……位置各異,卻並非無序,而是——
「……一式四象,一象四相……這是……!」
她心頭一震,袖中悄然取出昨日抄錄的「無影之陣」殘圖,與眼前寺中建築佈局一一對照——竟然完美對應!
——不僅是形似,連方位、比例、甚至通風口與排水渠皆為暗點引路,宛若整座寺院根本不是為供奉佛祖而建,而是——
一座以人為餌的活陣。
她目光一凝,正欲退離,忽聽得一聲「轟然輕響」。
霧氣之中,四方牆腳陰影內,同時浮出四道人影,黑衣、掩面、無聲無息。
唐蔓陡然一驚,身形一縱,躍回寺前廣場正心,鐵扇一震,寒芒閃爍,雙目掃視四周。
只見那四人影皆立於陣角之上,氣機穩固如山嶽,而其後,又緩緩踏出三道黑影,前後四列,各四人——
十六人!
一式同服,同面無表情,手持長刃、匕首、環鐵、鈎鎖,氣息整齊而無雜,皆是訓練有素之死士。
唐蔓一身素衣,立於陣心,冷眼橫掃:「夜巡司的人?」
無人答話。
唯四方罡氣暗湧,周遭的霧氣忽變沈重,徬彿整座崆影山都沈進了一場無形殺局之中。
「原來是這樣……」
她苦笑一聲,自語道:
「我查空影,他們就想把這條線就此斷了。」
語音未落,陣邊黑衣人同時動身,十六人如齊列之箭,拱圓交錯,腳步踏動,隱約構成無影陣的步罡行法!
唐蔓深吸一口氣,鐵扇霍然展開,衣袂鼓動,鬢邊發絲已被氣旋捲起,她身形微轉,氣機盤旋而起,沈聲低語:
「……既來,便戰。」
唐蔓立於陣心,鐵扇輕旋,周身氣機凝若山嶽。十六人緩緩逼近,無聲無息間,殺機如幕落下。
她眸中寒光閃過,未有絲毫退意,反倒迅速掃視四方地形,眼神一凝——
「破口,在東南方——」
心念電轉間,她忽然向東疾衝!
四名黑衣人同時躍起,欲擋去路,豈料唐蔓於衝至半途,忽地身形一折,腳下一滑,硬生生地以肩為軸轉身,掠向南方!
敵人反應稍慢一步,隊形頓時紊亂。
唐蔓趁勢兩個起落,身影已飄至寺門前。甫至門口,兩道黑影自門楣後撲至,劍光如雪閃電,直取她頸與腰。
「來得好!」
唐蔓低喝一聲,袖中早備的兩枚「小焰珠」應聲彈出,砰然炸開!
火光驟閃,氣浪翻卷,兩名黑衣人驚叫倒退,臂膀焦黑,竟一時無法持劍。
唐蔓不等氣息回復,足下一蹬地,飛身拔起!
空中長袖揚起,數枚精巧袖箭射出,宛如流星划破霧幕,直奔來路敵影——
「噗!噗!」
兩人悶哼一聲,捂頸踉蹌後退!
「四個——」她心中低念。
但就在此時,一縷幾不可察的寒芒自霧中電射而至!
「咻——!」
唐蔓尚在空中,欲避已遲,肩頭一麻——竟中了一枚細若牛毛的飛針!
「唔!」
她低呼一聲,身形下墜,重重落地。雖實時一滾卸力,但肩臂間痛意如火灼。
未及喘息,余下十二名黑衣人已成圓陣逼近。
「不妙……」
唐蔓咬牙,左手死死按住受傷之處,右手將鐵扇反握於臂後,雙膝微屈,氣沈丹田,正準備孤注一擲之時——
「住手——!」
一聲清叱破空如劍,霧海震蕩,空氣頓時一緊!
一道倩影如風而至,立於唐蔓身前,銀藍衣袂迎風飄舞,周身似覆一層霜華。
她未動,只一眼橫掃十二黑衣人,聲音冷冽,卻又不疾不徐:
「我說——誰給你們膽子,敢動我寒淵的朋友?」
眾人齊齊一震,竟無一人敢再上前一步。
唐蔓微怔,仰頭望去。
那道冷艷身影側顏如刃,眼神如霜。正是多日未現,昔年掌寒淵鐵血大權的——
冷霜璃。
唐蔓望見眼前佳人,心頭登時一震。
「……冷霜璃?」
她低低喃了一聲,目光略帶複雜,終是緩緩苦笑,將鐵扇收回袖中,帶著幾分無奈:
「這種場合,倒真沒想到會是你出手救我。」
冷霜璃掃了她一眼,神色如水,並未正面響應,語氣冷然道:
「你我都是公門中人,今日之事,容後細說。」
唐蔓點頭識趣,不再多言,退至旁側盤膝坐地,左掌貼住受傷肩頭,吐納調氣,運轉心法療傷。
場中霧氣尚未散盡,冷霜璃輕轉玉軀,直面仍立於四方的十二名黑衣人。
她語聲平緩,卻藏著逼人的壓力:
「說吧。夜巡司何時開始連崆影山這種舊地也要埋伏人手?這是奉誰之命?」
對面一人緩緩上前半步,聲音沙啞低沈:
「冷大人既已離寒淵,何苦再摻這一手?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