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伏雲重返,靜寺藏魂
又行百餘步,一道石門赫然顯現於面前。
推門而入,一室空曠,氣息驟異。
這裡竟是一處地下祭壇。
四壁無紋,天頂平整,地面繪著不知名的符圖,祭壇中央擺放一物——
非佛,非道,非神像。
——竟是一面古鏡。
鏡台沈沈立於高台之上,銅色泛青,邊沿雕著無名花紋,古樸簡奧。
我舉火近前,卻赫然一驚。
鏡中映出的人影——是我,卻又不是我。
那影時而怒目圓睜,如虎撲食;
時而掩面而泣,似痛絕於心;
一忽而驚懼欲逃,雙目驚疑未定;
一忽而面露癲笑,形如發狂!
七情變幻,一念之間。
我心神震顫,額上冷汗悄然滲出,手指微顫,竟不敢再看那鏡中幻象。
「此鏡……並非照形,乃照心也。」
我退後半步,目光下移,才發現那鏡前,竟安放著一方寶箱。
寶箱通體若玉,溫潤如脂,無蓋無縫,無扣無鎖,宛如整塊玉璞精雕而成,工藝之巧,前所未見。
我繞行四周,翻查良久,未覓出一絲機關。心頭微沈,正待離開之際,右手忽然一動,竟自然比出方才所學之法印。
「啪——!」
箱身竟微微一震,聲如心跳。
我心頭微動,立刻盤膝坐定,雙手依次凝結七情印法,一式一式,按順序演化。
怒印既成,悲印即至;喜隨驚轉,恐與哀交織……
當最後一式印訣成型,空氣陡然一凝!
那寶箱「轟」然震動,竟在無聲間,緩緩裂出一道細縫,如同巨石綻口!
我屏息以待,只見其內赫然靜臥一卷殘頁。
我雙手捧出,以火光映照——
其上符文繁奧,墨痕未乾,明明白白刻著四字:
「攝魂陣?殘文」。
我望著那殘頁,心頭激蕩。
——伏雲寺真正的秘密,終於現形!
洞口之外,火光搖曳,空氣中徬彿仍殘留著地底吹出的陰涼之氣,令人毛髮微竪。
小枝來回踱步,左顧右盼,臉上的焦躁已掩不住。
「怎麼還不出來啊……都快一炷香了!」她皺著鼻尖,低聲嘀咕,「公子不會真的在下面迷路了吧?」
「他若真迷路,旁人也救不得他。」沈雲霽倚在殘牆旁,聲音冷冷,手指仍緊握火把,眼神卻死死盯著那黑漆漆的裂縫口。
小枝聽出她語氣里的冷淡,翻了個白眼:「小姐,怎麼能如此說?你就不擔心他?」
沈雲霽淡淡回道:「擔心,與否,於事無補。」
「哼,那你還一直盯著那邊看!」小枝氣鼓鼓地說完,忽又低頭踢了塊石子,聲音漸小,「……我就是怕他一個人在下面會……會遇上甚麼不好說的東西。」
沈雲霽聞言,眉心輕皺,終是默然。
時間緩緩過去,風聲穿林,竟比山中更靜。
忽然——
「咚!」
石階之內傳來一聲回響。
待我再踏出那道破敗的木門,山風便自寺外灌入,一時竟覺鼻息清涼如雪。
火把上的火舌被風吹得左右搖晃,我舉手遮了遮光,一時未見兩人蹤影。
「景郎!」
雲霽的聲音自旁而起,語調平靜,卻帶著壓抑許久的緊張。
我轉頭看她,只見她站於講堂殘牆之下,燈火映照之下,眉間猶有未散的焦灼。
她並未疾步而來,只是直直地看著我,目光幽深如夜。
「你……可安然無恙?」她終是開口,聲音極低。
我輕輕點頭,將火把插回殘牆縫隙間,抖了抖袖口的灰塵:「下頭路雖難走,倒也算不得險惡,只是氣息幽涼,倒像被埋藏百年的舊夢。那處地宮似是佛堂遺址,七尊金身環列中央,個個面目異異,法印精妙玄奧……我照其勢結印,竟意外觸動了祭壇機關。」
我說至此,從懷中緩緩取出一物——那殘破捲軸,邊角焦痕未褪,其上符文閃爍微光,似有氣息尚存。
「這是……」雲霽已邁步上前,瞳孔微縮,「陣心殘文?」
「嗯。」我頷首,「與那石牆上的圖紋呼應。雖殘,但足見其名為『攝魂』,果如先前那魂影所言,所鎮者——並非寶藏,而是某種……情之禁門。」
「禁門?」小枝湊近兩步,卻又不敢太靠近,只在雲霽身側低聲道:「那……裡頭可怕嗎?我就說這種地兒八成藏著甚麼陰氣……」
雲霽並未理她,只輕輕伸出手指觸碰那捲軸的一角,眉心微蹙,似在感應那殘文所蘊之氣。
「這氣息……我在沈家秘庫中感受過。」她低聲道,「與祖圖一脈相承,應是同時期所刻。君郎,這捲軸之中……或許記載了我沈家真正的命運。」
我垂眸看著她指尖輕觸殘文的模樣,忽而覺得這女子原本孤身一人肩扛家族之責,如今終於願意與我一同分擔些甚麼,心中竟也泛起一絲莫名的暖意。
小枝見兩人沈默,又耐不住性子,終是嘟囔了一句:「我說你們啊,公子下去都這麼久了,也不看看我剛才急得都快哭了……還不是因為小姐你倔得不肯叫他回來……」
雲霽側目看她一眼,語氣依舊不疾不徐:「你哭了?」
小枝頓時一噎,氣鼓鼓地轉過頭去:「哼,誰哭了……我是流汗!」
我輕笑出聲,抬手將那捲軸重新收好,輕輕道:「好了,多虧你那一腳,這次倒是喚醒了沈眠之陣。我們得回去好好研究這些殘文,說不定能從中推敲出那所謂的『七情之門』……究竟是鎮住了甚麼。」
沈雲霽點頭,目光一如既往沈靜,卻在燈火之下,悄悄映出一絲不同以往的情緒。
小枝則悄悄輓上雲霽的手臂,低聲道:「小姐,下次這種地兒,咱們別讓他一個人下去了好不好?我剛才真的……真的有點怕他回不來……」
雲霽垂眸看著她,終於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望著她們主僕倚立在殘牆前的身影,月光灑落在廢墟與殘柱之間,徬彿斷世百年後,仍有人記得舊夢未醒。
我低聲說道:「走吧,我們得趁天亮前趕回攪月樓。這殘文,不能再讓外人知曉分毫。」
雲霽微微頷首,小枝抱著行囊跟在我們身後。
我回首望了伏雲寺最後一眼,那古老的山門在風中吱呀作響,如一位年邁老僧,在告別沈睡中的往昔。
——而真正的密謎,只怕才剛剛揭開一角。
攪月樓中燈影未散,我返抵時,天已微亮。
院中靜極,花樹沈睡,樓閣深處似有風鈴微響。我腳步放得極輕,越過長廊,未入林婉居所,便止了步。
門扉緊掩,燭光微暗。那屋中素簾低垂,想來她已安歇。
我佇足片刻,終究未敢打擾。
林婉平日雖不言,卻極細心。若叫她知我冒夜奔山、又夜歸未息,定要費心操念。不如暫且讓她多歇一會兒。
我回了自處,草草洗去塵土,一頭栽入床榻,疲憊沈沈襲來,不多時,便沈入夢中。
未及夢成形,忽聽院外一聲大呼:
「景公子——你昨晚去哪鬼混啦?!」
聲音穿牆裂瓦,硬是把我從夢里驚醒。
我翻身坐起,額頭青筋微跳,還未來得及反應,門扉「砰」的一聲被推開,一人衣袂翻飛,腰間玉佩叮噹,踏風而入。
「你居然一聲不吭就溜了,這浮影齋的女主人到底是誰啊?」柳夭夭叉腰站於榻前,滿臉寫著「本姑娘今天一定要討個公道」。
「你……甚麼時候學會直接闖男人房間了?」我揉了揉額角,半坐而起,語氣半真半假地嘆氣。
「喲,這還叫男人房間?你昨晚那副死樣子回來,不但不說話,還鬼鬼祟祟地摸回房,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我不來問問看怎麼行?」她折扇一拍桌角,眸中閃著促狹光芒,「怎麼,不會是沈姑娘那裡……太過疲憊?」
我一記枕頭飛擲,柳夭夭身形一閃,笑聲清脆:「打不中~!」
「我昨晚只是去查陣圖。」我沒好氣地說,「伏雲寺地底,藏了沈家舊陣,意外收穫了一卷攝魂殘文。」
「殘文算甚麼,倒是你居然沒叫我一起去!」柳夭夭翻了個白眼,氣鼓鼓地道:「你這是故意瞞我行動,還是怕我搶你風頭?」
我望她一眼,忽覺此女雖常插科打諢,其心思卻最明亮。她並非不關心,而是不願說破。
我收斂笑意,語氣頓了頓:「這次只是探路,下回若有真危險……我希望你還是在樓上,好好喝你的茶。」
柳夭夭聞言,眼角閃過一絲異色,旋即哼了一聲:「你這人啊,明明一臉高深莫測,卻總愛裝溫柔體貼。你要是真不想我摻和,就該把我早早趕出這攪月樓。」
我不語。
她輕哼一聲,折扇一收,往門外走去:「罷了,今早給你送早餐是我自願的,既然你還活著,就別浪費我好心。」
我挑眉:「早餐?」
她回頭一笑,眨眨眼:「你要再不起來,稀飯就要被林婉姑娘端走了喔。」
說罷,倩影已轉過門檻,留下一串銀鈴笑語。
我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無奈搖頭,披衣起身。
我剛踏出房門,廊下便已有一縷熟悉的清香迎面而來。
是粳米與淡姜煨煮的清粥香,溫軟平和,裡頭還隱隱飄著幾片紫蘇葉的氣息。
我尚未尋香而去,那人便已從曲廊轉角處緩緩現身——
她素衣淺襟,發輓半髻,一手提著漆托,托上擺著一碗熱粥與幾碟小菜。晨光落在她肩頭,連步履聲都溫柔了幾分。
「君郎,醒了?」她抬眸看我,語聲如水,帶著一貫的靜和。
「被柳夭夭吵醒的。」我笑了笑,走上前接過漆托,「你這麼早便起來了?」
「攪月樓向陽,清晨風重,我想你昨夜未睡安穩,便熬了點暖粥給你。」她語調不急不緩,將托盤一角抹平整,又順手替我理了理外衫上的微皺之處。
「……你怎麼知道我昨夜沒睡安穩?」
她微微一笑,眼角眉梢皆是一片溫柔:「你眼下微青,步履微沈,氣息亦浮——若是我看不出來,那才叫沒良心。」
我一愣,旋即失笑,低聲道:「是我不夠小心。」
「你倒是會藏。」她指尖在我手背輕輕點了一下,語氣仍是溫婉,卻多了幾分責備與心疼。
我將粥碗放在廊下石幾上,伸手復住她那指尖微涼的手,輕聲道:「我不是不說,只是不想讓你憂心。」
「可你越是這般,我便越放心不下。」她望著我,聲音不高,卻句句貼心。
「君郎,你身在局中,每一步皆踏於暗流,我不求能助你破局,唯望你能知,這世上,並非萬事皆需一人肩扛。」
我怔了怔,忽而覺得心頭那點繃緊許久的弦,被她這句話輕輕一撥,竟微微鬆動。
她收回手,替我斟了半盞茶:「快些吃罷。若再晚些,小枝便要來搶了。」
我端起碗來,卻未立刻入口,只看著她笑:「婉兒,你可知道,你這樣待我,我很容易生出一種錯覺。」
她側首看我,眼底帶著點笑意:「甚麼錯覺?」
「錯覺你不是為我熬粥,是在為我……守一世安穩。」
林婉聞言一怔,手中茶盞微頓,隨即輕輕笑了。
「若你願收,那錯覺,也無妨真一場。」
晨風輕起,檐下風鈴清響。
我端起那碗溫粥,嘗了一口,入口滑順,微帶姜香。
林婉垂眸為我添茶,聲音仍是那般柔潤:「我聽浮影齋的人說……昨夜不只你不在。」
我微頓:「哦?」
她語氣如常,唇邊含笑:「唐姑娘好像也在查伏雲寺那一帶的圖紋,傍晚便出了門,一夜未歸。」
我輕挑眉頭:「她查陣圖?」
林婉未正面應答,只是淡淡道:「寒淵近來動作漸頻,唐姑娘似也察覺有異。昨晚守門的護院說,她翻過幾本從江南帶來的軍策,還問了伏雲寺舊址的封鎖記錄……」
我若有所思地放下碗。
她垂眸收拾托盤,似不經意般補了一句:「若說這伏雲寺的陣中真藏有秘密,怕是如今,知道這點的人……不只你一個了。」
她語氣平淡,卻一語雙關。
我望著她分明素雅的背影,忽覺那看似溫柔的語句背後,似藏了一道風眼。
我輕聲道:「你是在提醒我,唐蔓有她自己的路?」
她回首看我,眸光澄靜如水,卻清晰映著我臉上的思慮:「我只是想說,君郎若有甚麼話要問,不妨早些問。唐姑娘不是個喜歡繞圈子的人。」
我點點頭,未再多言。
她微笑著替我收拾碗盞,轉身離去時,步履依舊那般輕柔從容,衣角在晨風中微微飄起,像一朵不言不語的白梅,拂過屋檐,掠過我心頭。
朝陽已高,浮影齋廳中香茗初沏,案上舖著我從伏雲寺帶回的殘卷與拓圖,幾名舊部已按我吩咐從外坊取來紙筆與符書,便於比對紋理與文字。
沈雲霽坐於主位右側,神情專注,眉心微鎖,小枝則捧著茶壺在一旁打轉,嘴裡雖沒說話,卻時不時偷偷朝那卷殘文瞄幾眼。
林婉坐在我左側,親自抄錄殘文上的異體字,偶爾與我低語一二;柳夭夭則百無聊賴地將折扇敲在桌緣,一邊碎念:「陣圖這種東西不是該你們修道之人來煩惱嗎?我只管怎麼把浮影齋生意繼續開下去可好?」
我一邊回她一句「你且別走神」,一邊將殘文展開於案上,將剛才所得仔細講述:「……那地底佛堂中,七尊金身所捏法印似與我心法共鳴,印法啓動寶箱,殘卷便藏於其中。所記內容,仍與七情之門有關,卻只言片語,尚需人破譯。」
話音未落,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護院從廊外奔入,眉眼皆現警惕之色:「公子,有人硬闖山門,說……說是來找您的!」
我立時起身,沈雲霽與林婉同時抬頭,柳夭夭也將扇一合,眸色一斂:「誰這麼大膽?」
小枝嚇了一跳,捧著茶壺藏到了雲霽身後。
我目光一沈,正準備親自迎戰,廊下忽然響起一聲懶洋洋的熟悉嗓音:
「哎呀,才幾日不見,浮影齋這門風陣仗倒是嚇人了。景公子不會真要拿刀迎客吧?」
那聲音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我腳步一頓,望向門口——
陽光從院中斜照而入,一道略顯憔悴卻挺拔的身影踏入視野。他身披風塵,眼神卻如往昔般帶著幾分懶散與狡黠。
「……陸青?」
我脫口而出。
沈雲霽微微皺眉,林婉眸光微顫,小枝「啊」了一聲。
柳夭夭則眯起眼,冷哼一聲:「這死人,終於捨得回來了。」
而我,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近,只覺時光錯亂,百味雜陳。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