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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影落沈圖,舊案重啓

洛笙辭 · 浮光弄色 · 本章第 1 / 2 頁

堂中光影微晃,攪月樓的木梁斜落光線,窗櫺外,老槐枝影斑駁如墨。

一隻青鳥立於屋檐,撲稜著翅,忽而飛掠過庭前水榭,帶起幾片尚未掃盡的桂花香。

我緩步而入。

大堂之內已掃拭得極為整潔,案幾正中,香爐微熏,沈香未散,一股清涼意味籠罩四下。

木幾一側,立著一名身著烏青捕袍的女子,斜風未入,她卻神情凝肅,眉峰緊蹙。

那雙眼,依舊是記憶里冷靜如刃的清眸,只是此刻,眼下隱有青痕,眉間褶影深沈,顯出久未安眠的疲色。

她一身緝捕官衣,斜掛捕腰牌,墨色緞帶束發,未施粉黛,卻自有一種難掩的冷艷殺氣。

裘衣之下,步履沈穩,掌中未攜兵器,卻似每一步都踩在心弦之上,令人不敢輕近。

我望著她,想說些甚麼,卻終是沒有開口。她的眼神依舊鋒利,卻少了昔日那種拒人千里的倨傲,像是歷過風霜後留下的沈默溫度。

這份沈默,也恰好,是此刻最好的相逢。

我看著她站在那裡,衣袍微揚,神色雖淡,卻透著一股未曾出口的疲憊與壓抑。

四目交接間,一種說不清的舊情與未盡之事徬彿在空氣中緩緩回旋。

堂中火爐正旺,松柴的清香混著藥草的味道瀰漫在空中,映得梁柱之間一片暖光。檐下風鈴隨風微響,徬彿是在替這場對話敲下前奏。

我望著對面坐下的唐蔓,火光映在她的面容上,也映出她眼底那一絲難掩的疲憊與沈重。

她仍著那身捕司制服,只是披風上沾著些微的塵土,似乎未曾換下就匆匆趕來。

她的鬢發略顯凌亂,眉間凝著一絲久未舒展的緊蹙。

那不是常年操心事務的冷靜,而是……久戰於一場無形夢魘中的警覺。

我將一盞熱茶遞至她手邊,語聲溫和:「你瘦了。」

唐蔓接過,指尖卻輕顫一下,低聲一笑:「是東都的水土不養人,還是夢里的東西太耗神,我也說不清。」她輕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我身後庭前的影子上,似在回憶。

唐蔓低聲「嗯」了一句,聲音有些啞:「我早知你搬到了攪月樓,許久未曾登門,是我失禮了。」

我望著她略顯倦色的眉眼,不由心生幾分歉意:「你是為了雲霽來這裡的嗎?」

唐蔓聞言,眼神終於有些鬆動,語氣低緩下來:「她……還好麼?」

「她在屋裡抄藥方,等下便讓她來看你。」我頓了頓,「林婉也在,我們這些舊人,如今倒是又聚了一處。」

唐蔓輕輕點頭,眼角一抹光影微動:「她們……都還好,我就放心了。」

「我聽婉兒說,小枝已無恙,雲霽也已恢復。她們在你身邊,我就放心。」她頓了頓,「我一直想來,只是事務纏身……你能接我這一面,我也很感激。」

我輕輕點頭,緩聲問:「今日所來,所為何事?」

她沈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伏雲寺案,不對勁。不是尋常凶案,也不是邪祟,更像是……故意放出來的夢魘。孩子還醒不了,‘無影門’的事沒法多問。我只好先尋你。」

我目光微斂。

唐蔓道:「你知,過去凡涉古陣、失蹤、邪祟之案,皆繞不開一人。」她頓了頓,目光定定地看向我,「秦淮。」

我沈默不語。

「如今朝廷重設‘密報中樞’,而你,是這新的線索之主。此次伏雲寺失蹤案,牽扯極廣,常理難解。我本不願驚動你,只是……」她將懷中一物輕放在幾案上——正是伏雲寺的陣法拓本。

我展開拓紙,低頭細看。

「這陣……不屬當代。」我皺眉,指尖在拓本上輕輕一敲,「封鎖、聚念、攝魂三道脈絡,雖粗淺,卻極穩。術者必有高深陣理修為,不像民間散修所為。」

唐蔓低聲道:「我昨日查閱舊案,有七宗類似,最早可追溯至前朝,而其中三宗,皆有一人經手,便是秦淮。」

我抬眼,與她對視。

「你懷疑此案與秦淮有關?」

「不,」唐蔓搖頭,「我懷疑此案——是有人要用‘無影門’,喚出那些……本不該出現的東西。」

我緩緩坐直,沈吟片刻。

「無打鬥痕跡,血跡卻鋪陣,孩童失蹤而非慘死,唯有一人逃出……且口中反復念及‘門’。若這陣真為‘攝魂’,那他們要的,或許並非肉身,而是……」

「魂。」唐蔓補上。

我低語:「這是獵魂之局。那些孩子,是祭引之引。而門——」

「——才是真正的兇器。」唐蔓道。

堂中一時靜默。

火爐中松柴爆響一聲,烘出一股熱浪,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你懷疑甚麼人?」我輕問。

唐蔓搖頭:「現在沒人。我只知,有人在開門……而我們,得在那門徹底打開前,將它封死。」

我指尖在那拓印紙上停了片刻,忽然抬頭,語聲緩慢卻堅定:

「這個孩子,我想親自看看。」

唐蔓眉尖一挑,似早有預料,淡淡應道:「你曾習過岐黃之術,我也正想問你——可願隨我一趟鏡心堂。」

我點了點頭:「紙上之陣終究只是死物,唯有見過那孩子本身,才能判斷他到底是被甚麼牽引著魂魄,‘無影門’究竟是幻象、誘引,還是某種心智外力的介入。」

唐蔓緩緩站起,披風一撩,衣擺輕擺如墨:「我陪你。」

她語氣平靜,沒有多餘情緒,卻無形中透出那股歸雁鎮時我最熟悉的堅決。

我輕聲一笑:「你如今是東城縣的正捕頭,親自陪我走這一趟,不怕被人說閒話?」

唐蔓輕哼一聲,微偏了偏頭,神色凌然:「命案當前,誰若管得著我,就讓他自己去查‘無影門’。」

我低低一笑,站起身來,剛欲整衣出門,她忽然止步,語氣低了些:

「還有一事。」

我止步,回身看她。

「有位老僧——空影。」唐蔓沈吟片刻,眉間緩緩壓下一道凌線,「你去了鏡心堂便知,他確實救了那孩子,也一直未曾離去,日日守在旁邊,按理說無懈可擊。可我總覺得……」

她緩緩攥緊了披風下的拳指,「他的出現,太巧了。」

「他口口聲聲說是‘路過’,卻恰在出事那一夜登寺,且能一眼識得陣印的源脈,還帶有舊時密線的木牌,連鏡心堂的何夫人見了他都要拱手致禮。」

我神色微動:「你懷疑他早知此事?」

唐蔓不語,許久才道:「我懷疑……他,或者他背後之人,和那‘門’的存在——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堂中一陣風拂過窗紗,燃香微顫,一縷青煙升騰而起,如幽影橫空。

我垂眸看著那煙氣緩緩扭曲,腦中不自覺地浮現出那夜伏雲寺中,孩子喃喃自語的幻影。

「好。」我緩聲應道,「就讓我們一起去看看——這個‘空影’,究竟是施救的佛者,還是知情的看客。」

唐蔓輕輕點頭,負手而立。

門外陽光斜灑,照進攪月樓幽深走廊,我轉身喚來隨侍吩咐整備馬車。心頭卻隱隱浮出一絲警兆——

若空影並非無意中介入,那這場迷霧之中,便不只是孩童夢魘這般簡單。

而是舊影復現,人與非人之間,一場真正的門之較量。

街道如舊,檐角飛霜未化,東都的午陽雖出,卻仍帶著冬意未消的寒冷。

馬車一路西行,車轍壓過青石磚,發出規律的轆轆之音。

唐蔓與我並肩而坐,車窗外的街巷景致緩緩後退,徬彿整個東都正沈在一層被灰霧籠罩的靜流之中。

「你說,」她打破沈默,語聲略低,「這案子,是不是太‘安靜’了些?」

我側過頭看她:「安靜?」

她拂開窗簾一角,望向外頭的街景,語氣不帶起伏,卻藏著警惕:「五個失蹤,一個重傷,三個異常死亡。若換做尋常案情,街坊早傳得沸反盈天,可你看東都街上,誰在議論?」

我沈吟:「你懷疑……有人壓了消息?」

「不是懷疑。」她轉頭看向我,目光冰冷而清明,「是確定。朝中有人在封此案。」

「若只是一樁失蹤案,甚至不需你出手。」我點頭,聲音也沈了下去,「可一旦觸及‘無影門’這個詞,那就不是尋常案目了。」

「我查到三樁舊案,都繞不過一處印記。」她取出隨身的筆記冊子,指著其中一頁,「西邊谷靈、九溪渡口、黑岩舊村。都是孩童失蹤、無血鬥卻有陣圖、目字印,結尾也都寫了——‘奏入密中樞,暫封卷宗’。」

「中樞一詞,按舊制,即我之所繼。」我緩緩道,「可見那時,這已不再是捕司能全權掌控之事。」

「而如今,秦淮死了,」她補上一句,「你繼了他的位,那扇被半掩的門,可能就要再開一次。」

我靜靜看她,半晌,輕聲一笑:「你不像以前那麼喜歡逼問人了。」

「我這不是逼問。」唐蔓低聲,「我是在提醒你——你若真要查,就不能只查這一次‘門’,你要查的是,它何時第一次被打開,誰開的,為甚麼它到現在,還沒關。」

馬車忽然一個顛簸,她穩穩扶住了窗沿,卻連眼都未眨一下。

那一瞬,我忽然覺得這位女捕頭身上的銳意,比我記憶中的她更鋒利了些,卻也多了一份沈著——像一柄藏鞘太久的刀,雖靜,卻早已割斷了人世的溫軟。

「你怕我查得太深?」我忽問。

她搖頭:「我怕你查得太晚。」

車外鐘樓輕響,鏡心堂的屋檐出現在遠處街角。

那是東都最安靜的地方之一,而今日,我們將帶著喧嘩與回響,走入這看似平靜的深院之中。

鏡心堂依舊靜謐。

推門而入時,檐下風鈴微響,松影斜斜落在廊前石板上,如被剪碎的墨影,在陽光下無聲流動。

門口香爐中,一縷煙線正悠悠升起,在空中打著旋,徬彿為這座醫館添了幾分不該存在的夢意。

我與唐蔓一前一後入堂。堂中氣息藥香厚重,卻並不嗆人,反倒讓人心神微定。

案後,何夫人一如舊年模樣,青衣素襟,鬢邊銀絲束得整整齊齊。她站起身來,向我微一點頭,眉眼溫和:「久未一見,景公子氣色倒好。」

我拱手還禮:「勞夫人掛念。」

她指了指內間簾後:「孩子還未醒,只是偶爾言語夢囈,卻聽不真切。」語畢略頓,復又低聲道,「他魂魄不穩,我以安神香鎮之,尚能拖住,但若再過數日仍無轉機,只怕……」

她沒說完,我點點頭:「我明白,可否讓我親自看看?」

何夫人稍一猶豫,點頭應允。唐蔓則立在一側,目光掃過屋內帷帳,並未言語。

簾後清涼,幽光斜照,一張藥榻之上,小沙彌面容青白,口鼻尚有氣息,但那氣息一呼一吸間,卻徬彿斷成數節,起落之間皆如水中浮葉,隨波無依。

我蹲身,手指搭上他脈門,輕輕按了片刻,眉頭卻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亂。極亂。

心脈若潮,脾象如霧,經絡之中有若千針穿引,又似一線穿魂,斷續不一,似是有人在他體內刻畫過甚麼,又像是……他自己被甚麼東西糾纏。

「像是被甚麼困著,」我低語,「卻不是邪術,也不是毒,甚至不似一般蠱。」

「因為它不是。」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沈穩低啞的嗓音。

我與唐蔓一同回頭,空影不知何時已立於簾外。他雙手負後,灰袍如墨煙,面上無悲無喜,徬彿方才一言只是隨口之語,而非驚雷之引。

我站起身,望著他:「你方才說甚麼?」

「他不是病。」空影垂眼看榻上之人,「而是他自己,走進了那個門。」

「‘無影門’?」唐蔓追問。

空影沒有正答,只低聲念了一句:「影生於光之後,門啓於心之先。」這句莫名其妙的偈語,說完之後便再不補充。

唐蔓皺眉:「你到底想說甚麼?」

他卻轉身朝外走去,腳步極慢,卻每一步都像踩在甚麼既定之序中。

「這案子與你有關?」我揚聲問他,「你既知這‘門’,也識那陣,便是有意而來?」

空影腳步一頓,卻不回頭:「我早年曾入西川,見過一案,陣法幾與此同。舊年沈家舊藏,其記一卷殘章,名為緘魂圖。若你真想查——去翻沈家的舊案吧。」

話音落下,他人影已如晨霧般漸遠,留下一院風鈴未歇,紙窗輕響。

我眉眼一凝,回頭望向唐蔓,兩人幾乎在同時開口:

「怎麼又是——沈家?」

空氣在這一刻徬彿被無形的手按下,連屋外風都靜了一瞬。那「沈家」兩個字,像是從多年之前深泥中翻出的一塊殘骨,沈重,卻尚帶余溫。

我眼神沈了幾分:「他不是順口提的。他是……特地說給我聽的。」

唐蔓緩緩點頭,神色凝重:「這個老和尚……藏得太深。」

我望著空影離開的方向,低聲道:「也許……我們只是在他的局里,剛剛,走到‘門口’。」

而那道門,是否真的該開?

我們都沒答案。

我與何夫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細細詢問了藥理調息的方子、攝魂香的用量與配比,又請她隔日為我細錄一份小沙彌的夢囈筆記。

何夫人神色凝重,卻答應得乾脆,說她會將這一切收整妥當,另請鏡心堂弟子看守榻前,絕不讓人接近半步。

我點頭謝過,又看了一眼榻上的小沙彌。

他氣息雖穩,但額角細汗未退,面色如紙,眼睫卻不時輕顫,徬彿夢魘未散。

我想伸手撫平他眉心的褶皺,卻在指尖即將碰觸時收了回來。

唐蔓收拾得比我快,已向何夫人行禮。她看了我一眼,道:「我得先回衙門,有兩宗案子等著回批。」聲音依舊沈穩,卻聽得出心神尚未平復。

「我送你。」我說。

「不必。」她抬手止住,「你還有事未解,何況——」她微頓,看我一眼,「這事未必只是個寺院舊案。」說罷,也不再解釋,轉身便走。

那背影,在堂中燈光照映下,竟透出幾分孤寂與冷峻。

我望著她的背影緩緩消失,直到門口那串風鈴再度響起,才緩緩收回目光。

我也告辭離開。

走出鏡心堂,一股清冷的風正撲面而來。

街頭行人已漸多,叫賣聲、車輪聲、孩童追逐的嬉鬧聲將人從冗長的陰影中拉回塵世。

但我的心,依舊沈著。

「又是沈家……」我喃喃低語。腳步卻未停。

這個名字,本該隨東都舊案沈入塵封,可偏偏每當局勢初穩,它總會再次浮現,如蛇蛻舊皮,帶著新的面孔與舊的毒性,循著我走過的路,一寸寸追來。

那老僧空影……他太過從容,從容得不像一位偶入迷局的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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