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決戰湖釁,情起東都
這一刻,我在心中迅速梳理:
醫入武,我以「診脈」觀氣息,以「破症」解劍法,劍招之間蘊藏奇經八脈之理,可傷可醫,亦可引導敵力入體、反噬歸元。
雙修所得,七情已非散力,而是可調動、可借引之勢。
我心念一動,先調「思」之力——
洞察對手氣息,捕捉破綻預判下一式,如行棋之人未落子,已知勝負。
眼前的賈先生,不是我第一次對敵。
但此刻,他將面對一個從「情」中醒來、從「思」中佈局的我。
——
我睜開眼。
「賈先生,你最好小心了。」
賈先生面無表情地踏前一步,腳下碎石震顫,徬彿整片湖岸都隨著他的步伐起伏。
他身材不高,卻有種壓倒性的氣勢,手中一柄短柄重錘,錘頭雕刻飛鳶門古紋,未揮已帶起周遭氣流。
我深吸一口氣,左手輕抬,劍身映出冷月之光,內力沈入丹田,緩緩轉動。
賈先生不語,忽然暴起,重錘化作一道流星,直砸我胸前。我側身避讓,身形隨風而行,催動第二式——「虛實」。
劍光如影,忽明忽暗,徬彿從我身體中逸出另一個「我」,虛虛實實,令人難辨真假。
賈先生眼中寒芒一閃,驟然橫掃,硬生生逼我現形。
我一劍划出,劈空而去,下一刻卻從他右後方刺出——真身已潛入其側!
賈先生反應極快,肩胛一震,內力爆開如雷,逼得我退後三步。他冷哼一聲,忽而欺身而上,錘影如瀑、風雷齊下。
我強提內力,喚出第四式——「思策」。
劍光一分為三,划出詭譎軌跡,引賈先生踏入我早設的「圈」中,一旦踏入,劍意封鎖四周,徬彿置身迷陣。
賈先生終於中計,身影微頓。我心中一喜,劍招一引,真身陡現,利劍刺向他心口。
「你太急了。」賈先生忽然低喝,錘身反卷!
我驚覺不妙,欲退已晚,只聽「砰」一聲重響,那錘柄疾如閃電,重重砸在我左肋。
劇痛如潮水般湧來,我身形倒飛數丈,半跪於地,喉頭一甜,一口血幾乎湧出。
「你的劍法……確實刁鑽。」賈先生緩步而來,眼神如鷹,「可惜,你的身體,還不夠硬。」
我卻緩緩抬頭,眼神依舊清明。
「可我的命,還未交代完。」
我半跪在地,胸口的劇痛猶如焚心之火在燃燒。鮮血從唇角滑落,卻被我強行咽下。
賈先生緩步逼近,重錘拖地,擦出火花。他冷聲道:「景曜,你有心有謀,卻沒有命硬到撐到最後。」
他聲音不高,但壓得周遭氣息愈發凝滯,連空氣都像被碾碎了似的。
「景曜!」身後傳來柳夭夭一聲驚呼。她一步欲踏前,卻被我猛然回頭一喝:「別來!這是——我的恩怨!」
她身形一滯,咬唇強忍,那雙總是含笑的眼此刻滿是慌張與憤怒。林婉與沈雲霽亦目光緊緊盯著場中,眼圈泛紅,卻也知曉此刻唯有信我一人。
我慢慢站起,身形搖晃,卻目光清明如昔。
我抬劍指前,低聲吐息:「哀之一力,起。」
剎那間,七情之力中的「哀」力於體內激蕩而出,徬彿將我的軀殼推入另一個境界。
天地在耳邊沈寂,我的身體仿若脫離肉身的重量,於空氣中浮動、破碎、融合、再構,如幽影徘徊,忽隱忽現。
賈先生終於變了臉色,他驟然後退半步,雙錘揮舞,勁風如刀,布出密不透風的錘幕。錘影漫天,若非我親臨,幾乎難分真假。
可我不動。
思之一力,隨之發動——
心神凝煉,洞徹前後虛實,腦海如瞬間鋪開數十條可能性。
我鎖定其中之一——賈先生右手錘心之中,有一道舊傷,那是曾在北境一戰中留下的裂痕,已久未復。
「就是那。」我低聲自語。
腳下驟然踏出三步,身形詭異如鬼魅,從錘影縫隙中游蛇般穿入。
賈先生怒喝:「找死!」錘猛然合併,封鎖正前!
可我早已偏身半尺,劍勢如電,以「思」之鋒利,輔以「哀」之虛影,在瞬息之間,精准刺入右錘心!
「砰!」
錘斷!
劍出!
血光迸射!
賈先生身軀一震,瞳孔驟縮,頸間一道血線陡現。他想說話,卻只吐出一口腥甜,身形轟然倒下。
我站在他倒下的位置,手中劍已不知何時滑落。
七情之力雖凶,卻極耗心神。
我身體搖晃如風中殘葉,終究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撐地,氣息急促。
「景曜!」柳夭夭第一個衝上來,扶住我肩膀,滿眼心疼。
「快,他傷勢不輕!」沈雲霽緊隨其後,準備為我包扎。
林婉則一邊為我探脈,一邊輕聲哽咽:「你為甚麼……一定要一個人扛?」
我努力擠出一個苦笑:「因為這一步,沒人能替。」
「但你也不必……不必把命搭上。」柳夭夭聲音顫抖,眉心緊蹙。
我虛弱地抬頭,望著圍在身邊的她們三人,眼中滿是溫柔與倔強。
「可我賭贏了。」
我尚未從方才與賈先生一戰中恢復氣息,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傷口的痛楚翻湧而上,胸腔間徬彿灌了冰水,一口氣懸在喉頭,卻無處可出。
前方,冥夜緩步踏出林影。
他的面容在月色下如鬼魅,狹長的眸子帶著凌厲而陰狠的笑意,黑衣黑髮,身形修長,卻宛如一柄尚未出鞘的鋒劍,氣息幽寒,殺機四溢。
我曾於歸雁鎮到東都途中,險些命喪其手。
彼時我不過初學情力,他卻已是寒淵之中的頂級殺手。
而今再見,他的氣息比那日更強,顯然已將那一劍之傷徹底養復。
他掃了我一眼,眼神里沒有輕視,也沒有憐憫,只有……要將我碾碎的冷漠殺意。
「景曜。」他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如夜間湖水,「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我尚未應聲,柳夭夭卻已橫身擋在我前方,她手中折扇橫展,目光罕見地凌厲:「想動他,先過我。」
冥夜哼了一聲,腳下輕踏,一記踏影襲來。柳夭夭急掠而上,折扇一展,幻出十數道扇影,直迎那黑影疾擊。
可不過兩招。
「砰——!」
扇影盡碎。
冥夜一掌破空拍下,正中柳夭夭肩頭。
她悶哼一聲,身子斜飛而出,重重地摔落在我身側。
血從她唇角溢出,香肩衣布盡裂,身形微顫,卻仍強撐著不肯昏去。
「夭夭!」我驚呼,想要起身,卻一陣眩暈襲來,強烈的脫力感將我再度壓回地面。
冥夜一步步逼近,他的每一步都徬彿敲在我心頭。
「這一次,我要你眼睜睜看著你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他冷笑,「就從這個女人開始。」
我眼中血色翻湧,指尖死死抓著地面,卻連劍都握不住。
林婉與沈雲霽護住小枝,臉上全是懼意與怒意,卻不敢輕舉妄動——她們不是冥夜的對手,這一點,她們自己也知道。
這一刻,風靜了,草止了,空氣中只剩冥夜那雙布滿殺機的眼睛,和我體內近乎乾涸的七情之力。
而我能做的,似乎只有——掙扎。
冥夜步步逼近,腳下落葉無聲,徬彿連風都不敢擾他鋒芒。
我跪伏在地,雙手撐地,指尖卻因力竭而微微顫抖。
內息枯竭,眼前一陣陣發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逼近。
柳夭夭倒在一旁,肩頭血跡斑斑,扇骨殘斷,她掙扎著想站,卻終究支撐不住。
我知道……這一刻,沒有人能救我。
然而就在冥夜離我不到十步之時,林婉忽然撲到我身邊,手掌緊緊按在我背上,另一手扶住小枝的肩。
「不要死……不要死……」她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卻滿是堅定與祈願。
那一瞬間,徬彿有甚麼無形的力量,自她指尖悄然滲出。不是殺意,不是護念,而是一種純粹的、柔和的——溫暖。
是「喜」。
那股溫意如春雨濡骨,自背脊一路蔓延開來。
我只覺胸腔一震,早已乾涸的內息竟像被一口甘泉喚醒,緩緩湧動。
斷裂的經脈似乎在一點點愈合,五臟六腑不再如焚燒般劇痛,而是被某種無聲的力量輕輕包裹、撫慰。
「婉兒……」我喃喃出聲,卻發現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林婉跪伏在我身側,掌心按住我胸口之處,那一瞬,似有微光從她指尖悄然滲出。不是火,不是電,而是一種柔和、溫婉、如春雨濡骨的暖意。
她低聲呢喃:「別怕,我在這裡……」聲線顫抖,卻透著無法撼動的堅定。
溫度緩緩浸入我胸膛,原本如墜冰窖的軀體忽而一震,那溫暖宛如晨曦初破,透過層層烏雲,落進一個瀕臨崩潰的世界。
我睜開眼,看見她的眼中噙著淚光,卻含笑而溫——那不是傷痛,而是愛,是一種近乎信仰的守望。
就在這一剎那,小枝的指尖也悄然動了。
她似乎感覺到了甚麼,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瞳中銀光一閃,隨後泛起深不見底的幽藍——哀的深海從她眼中奔湧而出!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貼在我的肩膀,那股熟悉而細膩的情緒,如暗夜潮水般將我包裹。
她的七情——「哀」——醒了。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變輕。
不,是正在「隱去」!
我的呼吸、脈搏、甚至存在感,都在迅速減弱,徬彿與夜色、與天地融為一體。
傷口不再尖叫,疼痛不再肆虐,一切都像是被隔絕於千山之外。
柳夭夭趴伏在地,身形微顫,目光卻緊鎖我們。她咬緊牙關,手指在地面一點點爬動,最終,也握住了我的另一隻手。
她眼角淌下的淚光未乾,唇角卻綻出一抹熟悉的狡黠。
「你這傢伙,怎能還是要我護你周全?」
就在這一刻,她的七情之力——「思」——亦然共鳴。
她的觸碰帶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周遭每一縷殺意、每一絲風動、甚至冥夜前進的每一腳步都在我腦中瞬間演算成圖,徬彿天地之間,只有我與「理」,只有我與「勢」。
喜、哀、思——三情共鳴。
那是超越肉體的重塑,是七情之力的第一次交匯!不是附著於我,而是與我融合、共鳴!
我的呼吸歸於一線,脈搏回落心田,識海中無數雜念散去,只剩下一道筆直的鋒芒,在心中一筆一划地刻出那句箴言:
——「我尚未倒下。」
我緩緩站起身來。
每一塊骨骼都徬彿被洗去鏽蝕,每一縷氣息都像是從星河中借來,那是浴火之後的重生,是將七情煉入身心、將意志融於戰魂的奇跡。
冥夜的身影一頓,眼神驟冷:「不可能……你……你怎麼還站得起來?」
我沒有回話,只是緩緩握緊手中劍。劍身微顫,似感知到我的意志,泛起幽幽青芒。它不再是單純的器,而是我的情、我的魂、我的劍心所指。
林婉、柳夭夭、小枝三人倒伏於我身後,七情之力還在微微湧動,如潺潺溪水,緩緩融入我每一寸經脈。
我輕吐一口氣,聲音帶著微微的沙啞,卻鏗鏘如鐘:
「冥夜。」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有第二劍。」
冥夜的目光驟然一冷,猩紅的瞳仁微縮成針尖大小,渾身氣勢陡然攀升。他沒有再留手,雙掌翻飛,掌影驟起,如蛇信狂吐,纏繞撲擊而來。
那一瞬,風停了,湖面徬彿凝結,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我卻只是微微一笑。
這一刻,我不再恐懼。
三力交匯之後,我的感知層層拔高,耳中風聲、草動、掌影穿空的軌跡在腦海中化為線條與漣漪,宛如棋盤上躍動的棋子,清晰可見。
我緩緩閉上雙眼,不再依賴視線,而是以「思」之力內觀世界,以心御劍。
「來吧。」我低聲吐息。
冥夜的掌影如群蛇吐信,陡然刺來,千絲萬縷,真假難辨。但在我腦海中,卻只剩一道清晰可辨的「根」。
那是他藏在最深處的真正殺機,是他最信賴的攻勢所在。
我身形一動,腳尖點地,於混沌掌影中踏出一道不可思議的軌跡,反身一劍刺出,劍尖輕顫,化作微震之波,宛若撥動琴弦,直指那道真意之源。
「叮——!」
空氣徬彿炸裂,冥夜面色驟變,左掌猛然一顫,一道血線自掌心綻出,他低吼一聲,身形倒退數步,左手死死捂住手腕,血從指縫中溢出。
那是他引以為傲的「蛇信幻掌」,在我閉眼之下,被輕輕一劍,破了。
冥夜瞳孔震顫,第一次,從他眼中露出難以置信。
「你……」他低啞出聲,喘息中滿是錯愕,「你到底……是誰教你的?」
我緩緩睜開眼,目光如澈澈湖水,平靜之下,是萬鈞雷霆。
「是‘她們’教我的。」
我回頭望去,林婉、小枝、柳夭夭、沈雲霽四人正靜靜地望著我,眼神中有驚訝,也有信任,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口的柔軟與堅定。
她們的情意,是我此刻所有力量的源泉。
我轉身,目光再度鎖定冥夜,聲音如風般清越——
「現在,換我出手了。」
冥夜倒退半步,冷冷地望著我,眼中終於浮現出一抹真正的殺意。他咬牙一聲低喝,掌中驟然飛出一枚漆黑銅哨,入口即碎。
那是寒淵「死語司」的召令。
黑哨碎裂的餘音未絕,四道黑影便自林間如鬼魅而出,齊齊落於他身後,身形交錯,一字排開。
「天焰五行陣,起。」
冥夜語聲如鐵,森寒入骨。
五人之形,按東木、西金、南火、北水、中央土分列,冥夜一襲黑衣立於陣心,正是「無極土」之位。
他掌下的氣息緩緩鋪開,與其他四人氣機勾連,瞬間構成一道天地相引的氣場。
四周溫度驟降,湖風靜止,枯枝浮動。地面輕顫,隱隱可見五股異力螺旋交匯,如有風雷滾動。
這是寒淵內部的最強刺殺陣法之一——五行生克陣。
它並非單純布殺,而是以五行之勢護中間主將,使其攻擊如潮,防禦如山,變化莫測。
柳夭夭低聲驚呼:「是‘天焰五行’,這是寒淵禁陣……除非能破一‘生門’,否則只能等死!」
我卻微微一笑,沒有一絲慌亂。
「生門……就是破局之機。」
我縱身一躍,三丈高空之上,眼界大開,五人之間的氣機流轉、真氣流線、位置輪轉盡入眼底。
五行相生相克,東木生南火,南火生中央土,土生西金,金生北水,水復生東木。周而復始,環環相扣。
但——
若破「火生土」一環,使中央土之無極位失去生源,此陣便如斷線之珠,崩而難續。
我眼神一凝,掃向南方那名火位殺手,其周身真氣流動緩慢,面色蒼白,明顯是剛從某戰線調至此陣,根基不穩,傷未痊癒!
我目光微沈,忽而轉向柳夭夭,衝她微微使了個眼色。
柳夭夭瞭然,身形飛掠而出,直撲東木之位,扇鋒如風,笑意藏刃:「餵,這位小哥,看這邊!」
東木殺手大驚,急忙迎擊。
與此同時,我運起「哀」之隱,整個人徬彿從空氣中消失,三道虛影從我體內逸出,左右翻騰,真假難辨。
我真身則悄無聲息地落於火位身前。
那名火殺手尚未來得及反應,我已凝聚「怒炎」與「思策」雙力,劍氣如雷,猛然刺出!
「破!」
劍如狂焰怒浪,貫穿火殺之護氣,一道血箭飆射而出。
火殺手悶哼一聲,胸前血洞炸裂,倒飛而出!
一子墜,五行失衡。
整個陣勢氣機逆轉,五行之力頃刻失序,氣息一滯間,其他四殺手盡皆受創,連退數步。
冥夜怒喝:「回陣!」
但已晚了一步。
我已如流光落地,立於中央,長劍指地,眼神冷冽。
「陣,已破。」
四周寂靜,唯有風起。
五行之殺,一瞬潰散,轉瞬之間,局勢回到最初——
我與冥夜,正面一局。
他臉色陰沈如墨,左掌仍有血線未止,死死盯著我,像盯著一頭他無法控制的野獸。
我長劍在手,輕輕揚起,聲音低卻沈穩如山:
「這一次,你沒有陣,也沒有幫手。」
「只有你。」
風卷殘葉,夜色如水。
兩人再度對峙。
真正的終局——開始了。
夜風漸止,萬籟俱寂,天地徬彿在這一瞬屏住呼吸。
冥夜立於亂石之間,身形微微晃動,氣息卻越發凝重。他雙眸血紅,胸膛劇烈起伏,忽然仰天長嘯一聲,仿若厲鬼衝霄!
那一聲怒嘯,帶著撕裂般的瘋狂,帶著身為刺客的最後破釜沈舟!
他身上的衣袍在嘯聲中炸裂開來,裸露的胸膛血脈翻湧,一道道詭異的墨紋從皮膚之下浮現,如活蛇般在體內游走,每一寸肌肉、每一道筋骨,都在以某種極端方式燃燒。
他在催動寒淵禁術·斷魂極轉!
此術一旦啓動,便是以自身元神、血脈與魂魄為引,將剩餘真力拔高至極限,不計代價換取短時間內的超越極限戰力!
「景曜……」冥夜聲音低沈,帶著血絲與死意,「就算死,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獄!」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震臂膀,從袖中拔出一柄黝黑護手單鈎!
那鈎僅尺許長,鋒刃內凹,寒芒吞吐,隱有冷嘯之音。一寸短,一寸險——正是寒淵刺客壓箱底的短殺之器。
他整個人如鬼魅般疾衝而來,雙腿離地,身影翻轉之間,已化為一道漆黑刀月,鈎影如蟒蛇吐信,直取我咽喉!
我眼神猛地一凜。
這一刻,四周徬彿都被抽空了聲音。
我不敢有一絲怠慢。
沈肩、提氣、運轉——
「喜」之力,自林婉柔手而來,已護我五臟六腑、氣息貫通;
「哀」之力,自小枝夢醒之眼而流,使我真身虛實難辨;
「思」之力,由夭夭默然相望之間啓動,使我心神凝靜、戰術洞明。
我閉上雙目,內息一引而成周天,自氣海出,經任督二脈,真氣循行三十六小周天,一瞬爆發!
「弄影劍訣——終式·破輪回!」
我腳步一點,身影拔地而起,如影隨形般捲入冥夜攻勢之間。
那一刻,時間徬彿慢了下來。
冥夜的鈎刺已至眉睫,我卻並未躲避,只是以「哀」之隱匿將自身扭曲成一道模糊殘影!
他一鈎划空!
剎那間,我重現身影,劍鋒從他臂彎內側疾刺而出!
冥夜冷笑,護手鈎忽然旋轉,以「纏」字訣反攻我腕!
我早有準備,劍鋒一震,運起「思策」之勢,以力卸力,將鈎鋒一引一斜,竟巧妙地將其卸在我側肩甲上!
火星迸濺!
劇痛傳來,我肩頭被削下一片血肉!
但我強忍劇痛,趁著他力未收,劍隨心動,往上一抖!
「哀影亂魂——斷!」
劍身如水銀瀉地,划出三道疊影,虛實交織,封住冥夜所有退路。
他雙目大睜,拼死後仰——
可終究慢了半步。
「錚!!!」
劍刃穿胸而過!
冥夜全身劇震,護鈎掉落,他低頭看著胸前溢出的鮮血,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
「你……怎麼……」
我輕聲而冷淡地回應:
「你早已輸了……從你試圖孤身對我而不是她們時,就輸了。」
冥夜踉蹌後退兩步,忽然仰天一笑:
「哈哈……好……好……好……」
「可你要記得——世間……殺不完的仇,終會……反噬心。」
話音未落,他身軀徬彿被抽空魂魄,轟然倒地,胸前濺血如花,染紅夜色。
我立於原地,鮮血從傷口緩緩滴落,身後四女奔至我身側,小枝緊緊扶著我手臂,林婉眼圈通紅,柳夭夭咬唇強忍激動,沈雲霽緊握衣角無法自抑。
我看著她們,喉頭微動,卻只吐出一句沙啞低語:
「我沒事。」
這場,終於贏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戰爭,還未結束。
風聲尚未散盡,血氣猶在空氣中游離。
我緩緩收劍,將長刃插入濕軟泥土中,那是我今夜斬出的最後一劍。
長呼一口氣,胸腔一震,幾道未愈的暗傷牽扯而動,帶來劇痛,我卻徬彿全然不覺。
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不遠處那道纖細身影上。
她靜靜坐著,靠在一方殘破的木柱上,發絲微亂,臉色蒼白,唇角卻帶著淺淺的弧度,徬彿夢中仍在輕笑。
她的雙眸依舊緊閉,睫羽微顫,像湖面風起前的一抹漣漪。
「小枝。」
我低聲喚她,一步一步走過去,幾欲踉蹌,卻拼命挺直了背脊。
走到她身邊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扯下自己沾血的外袍,毫不顧忌地跪在她身前,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她的身體依舊溫熱,徬彿那場囚困並未從她身上奪走任何生機,但我卻知道,她經歷了甚麼。
「小枝……」
我額頭貼上她的額發,嗓音低啞:「對不起,我來晚了……你受苦了。」
我的手指顫抖著,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那熟悉的輪廓,曾無數次出現在我夢中,數次從幻境中抓不回,如今終於真實地在我懷中。
她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這聲音喚醒。
下一瞬,她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依舊清澈,眸中卻浮著一層淚光,她望著我,忽地笑了,笑得如同冬雪初融、春意乍現,徬彿世間所有沈重都已消散。
「你來了。」
她輕聲說,聲音微啞,卻帶著不可動搖的溫柔堅定。
「你來了,就不晚。」
話音剛落,她猛地伸手回抱我,像是再也不願分離般緊緊抱住我。
我也用盡力氣,將她抱得更緊。
這一刻,血色的天地中,唯有這一份相擁是真。
柳夭夭望著這一幕,撇過頭悄悄擦了擦眼角,低聲道:「哼……還是她有福氣。」
林婉站在一側,嘴角揚起一絲輕不可察的笑意,眼中卻有釋然與心疼。
沈雲霽輕輕轉身,為這重逢擋住一絲世間風雪。
風拂過湖面,血與水交融的味道逐漸淡去,夜也徬彿終於熬盡了它最後一絲力氣。
可這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就在我抱著小枝,輕輕替她攏好額前的發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像是月下松風,既熟悉又令人心生警覺。
「景曜。」
我猛地轉身。
是謝行止。
他負手立於一片焦土與殘影之間,依舊一身素色長袍,衣角沾了些水漬與灰塵,神色卻分外清淡,徬彿這一場戰與他無關,徬彿他始終只是個「看戲的人」。
「還真是……出人意料啊。」
他打量我,語氣中不乏贊許,「原以為你撐不過那一關,沒想到不僅撐了下來,還讓那位冥夜差點折在那裡。」
我眼神冰冷:「你不是走了嗎?」
他輕輕一笑:「我只是退場,又不是謝幕。」
「你所做的這一切,手段、佈局、情感……都比我預期中更‘人’。」他眼中光芒一閃,淡淡道,「而這正是我最感興趣的地方。」
「放心,我不會再乾擾你。」
「——至少,暫時不會。」
他微微側首,月光下的側影有一瞬若隱若現:「但你記住,從你踏出這一步開始,我便一直在看。你走得越遠,越是……引人入勝。」
「我們還會再見的。」
話音落下,他身影一掠,轉瞬消散在殘破戰場的另一端。
我久久未語,只覺背脊一涼。
他不是敵人,卻絕非朋友。他是風,是霧,是無所不在的系統之眼。他不靠近,卻從未真正遠離。
……
而在我們打理收尾,準備離開時,又有一封小簡悄然遞到我手中。
是冷霜璃的筆跡。
素紙黑墨,寥寥幾句,卻寒意襲人:
「我欠你一次救命之恩,也還了你一夜氣脈之助。」
「你曾在東都,對我許過一句話。」
「我不會忘,你也別忘。」
「若你還記得,便來找我。」
「——不論是問情,還是問劍。」
落款無名,紙角壓著一片枯紅的木槿葉,是她慣用的香印。
我指尖摩挲那葉脈輕紋,心頭卻泛起無名波瀾。
林婉走近,見我神情微怔,卻未出聲,只是輕輕靠在我身側,將手復上我的肩。
小枝已睡去,面色平靜。
柳夭夭在遠處撐著一根竹竿,正敲打著還剩半口氣的冥夜,嘟囔著:「敢傷我?活膩了。」沈雲霽蹲在她身邊,正認真地替她包扎。
天,已經快亮了。
第一縷光穿過霧氣,照在我手背上。溫熱,而久違。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輕輕摟緊懷中之人,抬頭望天,低聲喃喃:
「……走到這一步,總算沒白活一場。」
「但這一步之後,是甚麼呢?」
無人回答。
可我知道,下一步的命運,正在那微光照亮的前方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