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決戰湖釁,情起東都
夜風穿湖而來,捲起一層層粼粼寒波。天光未明,星月皆隱,唯有湖面泛著淡淡的青光,仿若一面將碎未碎的鏡。
湖釁,原是東都煙水咽咽的風月之地,如今卻宛若一方靜待刀兵落下的戰場。
四周蘆葦叢生,老樹交錯,密道暗溝盤根交織,水道、林道、官道皆通,卻又無處明辨真偽。
夜鳥不鳴,連風也像含著殺意,在湖邊摩挲而過。
飛鳶門的隊伍悄然而至。
賈先生立於湖岸之上,披著黑色雲紋大氅,銀發束得極緊,神情肅冷。
他身後,是飛鳶門主戰派精銳百餘,個個蒙面,踏夜而行,手執短刃彎弓,弩箭密布,殺氣不言自明。
他揮手令下:「分四路,繞湖三圈,葬了他們的氣燄。」語落如斷鐵。
「是!」
眾人無聲散去,如潮水沒入葦影。整片湖釁,徬彿在那一刻變成了飛鳶門的獵場。
賈先生眼神銳利,嘴角浮出一抹自信的笑意。
他以為自己在主宰局勢,步步為營,穩奪先機。
此夜之後,寒淵若敢赴會,便先敗三分;若不至,則在江湖傳言中名聲掃地。
而他——賈某人,便可借此一役重塑飛鳶門於東都之威,甚至問鼎主位。
可他未曾察覺,遠處那青瓦斜檐之下,一人靜立於夜色之中。
宋歸鴻。
他未著門主之衣,只著墨青短袍,手執折扇,面無表情地望著賈先生一語一令,將眾人引入湖釁南側那片看似空曠,實則暗藏伏兵之地。
「南汊水域。」他輕聲道,像是自語,又似對著那無形中的聽者說話,「寒淵曾在此設過伏。若賈先生再前一步,便入局矣。」
他不提醒。
他甚至,輕輕合上折扇,袖中藏刃已現。
「……就讓你先囂張一夜。」宋歸鴻望著賈先生離開的背影,語氣冷淡,「然後,我再替主上,收回你欠下的賬。」
風過,水聲漸漲,遠處葦叢搖動如潮,寒意一寸寸蔓延。
湖釁,將不再平靜。
夜色沈沈,湖釁之畔水光瀲灧,微風吹皺,倒影搖晃,如同藏著無數未言的陰謀。
相比飛鳶門聲勢浩大的「設宴搜湖」,寒淵的行動顯得格外靜謐,卻更顯殺機。
臨湖小徑上,一行黑衣人悄然落腳,腳步整齊,身形迅捷。
不同於飛鳶門弟子身著花哨長衫、攜帶誇張兵器,寒淵之人皆身披墨甲,盔上綴無聲羽毛,腳踏無音靴,器械整齊劃一,宛如夜色中滲出的暗影。
樓冷燭,寒淵副統領,領命而至。
他一身素黑長衣,披甲不露,冷面如鐵,步履沈穩。
他立於湖畔一側的高台之上,手執折扇,指節分明,一點點將布防圖卷開,語聲低沈而不容置疑。
「湖釁一帶,共七道可通暗流,其三可藏舟,其二臨岸可藏人,其一通向浮影齋舊支道,必封。」
「西岸三丈內設弩陣,暗樁百步一伏,影箭搭載‘封穴釘’,非死即傷。」
「中軸潛伏五人一組,聽令而動,不動則隱,不戰則藏。」
說罷,他望向對岸飛鳶門營地,眸光森冷,似已預見那邊即將引爆的混亂與血光。
「他們想搜湖,便讓他們搜。我們看戲便是。」
手下沈聲應諾,一聲不響散去,化入夜色之中,徬彿從未出現。
而此時,寒淵主位所在的大帳之中,冷霜璃端坐於燈影微晃之間,身後帳幔低垂,帳中溫香散淡,映不出她眉眼冷意分毫。
她未穿戰甲,僅著一襲暗紅長袍,外罩輕紗,長髮如瀑,以黑玉簪束起,整個人如冰封雪塑般坐在那榻上。
眸色幽深,微帶淡紫,丹鳳眼微微挑起,似在一寸寸剝開夜色的迷霧,觀望風中那一點點將至的殺意。
她未言語,指尖輕觸案前香爐,指甲輕叩陶蓋,似乎更關心香氣是否均勻散開,而不是湖邊兵鋒將至。
——她已不需要去擔心戰事的走向,她只關心——景曜會做甚麼。
「他設局引我來,自不會只為了看飛鳶門與我方爭鬥。」
她淡淡一笑,唇色微涼,語氣更冷:「那就讓他看看,我是否……真會入局。」
香煙裊裊,月光正好。
寒淵,已靜如深潭,待彼岸亂石穿空,一擲水起波瀾。
就在湖釁另一隅,遠離水岸與風聲的斷巷之中,一座被人遺忘的老宅靜臥於林影之間,石階殘破,藤蔓纏牆,唯有那高高掛起的銅燈偶有微亮,像是黑夜中一隻未閉的眼。
朱晏,就藏身於此處。
他未如賈先生般高調設宴,更不像樓冷燭那樣調兵遣將,而是身披青衣,獨坐於老宅西屋,窗半掩,案上攤著最新一封來自東都內司的情報信札。
夜巡司此次並未全軍出動,司馬先生也並未親臨此地。
朱晏,便是此戰的「代眼」。
他被授予全權處理湖釁事宜,只需一線波動、半點異動,便會以最快速度將密函遞至司馬先生手中——是任其自燃,還是借火添柴,全由那位隱於廟堂後的「先生」裁定。
朱晏低頭研墨,目光掃過湖邊三方匯聚的密報,神色如常,手中卻未曾停過。
「飛鳶門已起。」他自語。
「寒淵靜守。」他低嘆。
而後眸光落在一角極淡的字跡上,手指輕輕一點——
他抬眸,眼中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冷光。
「那麼……這場好戲,還差一位主角。」
湖風越發沈重,夜色像極了一張緩緩拉緊的弓弦,三方人馬,各據一隅,殺機隱隱,局勢已然逼至極限。
朱晏坐於湖畔老宅,雙手負於身後,望著窗外,嘴角卻忽然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快了。」他輕聲自語。
一名夜巡司探子悄然來報:「景曜尚未現身。」朱晏微微頷首,並不意外:「他向來不急,喜歡在眾目睽睽之下亮劍。」
語氣未落,遠處湖心一道火光驟起。
不是烽煙,不是燃爆,而是一支火引信號,直沖天幕,仿若宣告——此人已來,問劍湖釁。
寒淵方向,樓冷燭聞令而動,長刀出鞘,命眾人嚴守防線,不得妄動。
飛鳶門那邊,賈先生勃然變色,以為寒淵欲先動手,正要提兵而上,卻被身後宋歸鴻一聲低喝:「留心,是‘影信’,不是攻令。」
賈先生咬牙盯著火光:「你怎麼知道?」
宋歸鴻淡淡一笑:「因為這是景曜的手筆。」
「他這一現身,不是為兩家而來。」他頓了頓,眸光幽冷如水,「是為另一個人。」
賈先生臉色頓變:「為了誰?」
宋歸鴻不答,只負手而立,抬頭望向湖心那道余火未熄的影子。
而此刻,浮影齋眾人亦已悄然就位,柳夭夭輕輕一笑:「他終於肯出來了。」林婉眉頭緊鎖,沈雲霽手撫佩環,眸中已有不安。
暗處的我緩緩踏出葦影,身著玄衣,目光落在那一線火光的盡頭。
我未佩劍,僅執一柄黑傘。那是謝行止最愛之物。也是我今夜的引子。
「謝行止。」我輕聲自語。
「你說你在看我。」我步步向前,聲線如水面低語。
「那就看看——我,來了。」
湖風忽然一變。
原本只是清冷拂面,此刻卻徬彿從湖心升起一股潮意,裹挾著霧氣,逐寸蔓延,撲向岸邊。
那不是普通的霧。
那是一種帶著水汽、帶著咸腥、帶著某種詭譎氣息的「海上噴霧」,徬彿遙遠東海的浪濤,順著某種莫名的通道,一路呼嘯而來,在湖釁之上緩緩翻卷。
空氣驟涼,遠處幾只本該蟄伏的水鳥驚起,一瞬撲翅亂飛。
「不是風變了,」柳夭夭低聲道,語氣緊繃,「是氣場變了。」
我站在湖岸,靜靜望向湖心。
霧色之中,一道黑影緩緩浮現。
不是山,不是帆,而是——舟。
一艘細長烏舟,不知何時出現在湖心,逆著水流,悄無聲息地漂來。
它不搖槳,不受風,似是順著這湖心的潮意,自行而來。
舟身通體烏黑,似以某種非木非金之材打造,隱隱映出湖水波光,而在那船頭——
我心頭猛然一震。
那是小枝。
她盤膝端坐於舟頭,身著一襲素裙,烏發垂肩,面容安然,仿若入夢。
風起時,她的發絲卻一動不動;水波蕩來,她的身形仍不晃分毫。
就像一具靜止的畫卷,嵌在這一幕霧中幻象里。
「小枝……」我低聲喚出。
可她沒有回應,哪怕一絲一毫的反應也無。
沈雲霽猛然上前一步,卻被柳夭夭一把按住:「不對勁,她……像是被鎮了魂。」
「她還活著,」我咬牙,聲音低啞,「但她的意識被封住了。」
這時,那艘烏舟悄然轉了個角度,整條船身從霧中現出——
船尾,謝行止正半倚在一張藤椅之上,手中端著一杯溫酒,白衫輕披,神情懶散。
他像是早就在等我。
像是將這一切潮霧、舟行、驚鴻一瞥,都當成了他親手導演的「登場儀式」。
目光穿透湖面霧障,與我撞個正著。
他輕輕抬杯,對我遙遙一敬。
眼神里不帶敵意,只有一種——戲謔與審視交織的興趣。
我緩緩抬手,解開披風,左腳踏出一步。
這是我給他的回應,也是我給這一場局的宣言:
你來了,我就在。
舟尚未靠岸,水面卻已寧靜如鏡。
我一步步走至湖石之上,腳步不急不緩,視線落在那船尾懶坐的身影之上。
「我來了,」我語氣平穩,聲線卻徬彿透過湖水,擊入舟中,「你要的約,我赴了。」
謝行止似是剛剛才聽見,緩緩將酒盞收回手邊,目光落在我身上,眸中沒有喜怒。
「小枝呢?」我繼續問,聲音低了些,「她怎麼樣了?」
謝行止這才輕輕一笑,笑意里既無敵意,亦無歉意,只是平靜到幾近荒謬的一種——旁觀者的淡然。
「小枝啊……你看,不就坐在你面前?」
「她昏著,」我咬牙,「她神魂不歸。」
「那便是還沒醒。」謝行止笑容溫和,「她活得很好,吃得好,睡得也好,沒被我碰過一根頭髮,比跟在你身邊還安全。」
我眸光一沈:「那你為何帶走她?」
謝行止抬眼,淡淡道:「你以為我是來和你鬥狠的嗎?」
他頓了頓,手中杯盞輕輕一晃,酒液未溢,卻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波紋。
「景曜,我從頭到尾,都沒想與你為敵。」
「可你……不成器。」
我一愣。
「我見你初時,七情未全,劍法未熟,心法未立,一身聰明全靠狠命熬。若非這‘世界’太沈睡,你早死在飛鳶門寒淵那些人手下了。」謝行止看著我,語氣不重,卻句句直擊要害。
「我帶走她,不過是給你點‘刺激’。若你因一個女子,就能徹底走出那半人半棋的狀態,那我謝某人,豈不比那些自詡‘天命者’的偽王,更懂造神?」
「你……拿她做誘餌?」我語氣冰冷。
謝行止輕輕一嘆,語氣卻陡然變冷:「你以為我殘忍?」
「景曜,你該問的不是‘她是否安好’,而是——你要做到哪一步,才能配得上救她?」
我沈默,眸光微沈,拳頭緩緩握緊。
謝行止又笑了,搖了搖頭:「我原以為你會偷偷來,帶幾人,藏幾招。沒想到,你把寒淵、飛鳶門、夜巡司都攪了個底朝天。」
「你到底想拿這些人——怎麼對付謝某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徬彿眼前不是劍拔弩張的湖釁戰場,而是他所設的一場大夢,一局棋,一次考驗。
我看著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你配。」
謝行止挑了挑眉:「哦?」
「配我認真一回。」我語氣如刃,「你不是來看戲的,是來落子的。那就看看——我這一步,能不能破了你的局。」
舟輕輕靠岸,小枝坐於船頭,面色安寧。
但我知道,只要一步不慎,她極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今晚,不只是局的終點。
也是——我的起點。
謝行止聽我說「你配」,眉梢一挑,唇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這句話,」他語調低緩,卻分外清晰,「你要是早十天說,便還是張空嘴;但你現在說嘛……」
他輕輕起身,衣袂拂過舟面,徬彿連湖水都隨之一蕩。
「倒也像那麼回事了。」
他站立船尾,身姿悠然,似閒游之客,又如一尊立於天地之間的「異物」。那目光卻一直鎖著我,不帶殺意,卻比刀更利。
「不過,你若真覺得今晚能贏我,」他輕聲一笑,語氣微頓,「可惜了。」
「我今晚——不是來輸的。」
我凝視著他,半晌不語。
袖中食指輕勾,緩緩一動——
那是事前布下的信號。
此刻,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絲線輕觸我左手指節,激起一道幾乎不可覺察的鳴音。
而遠處——湖邊暗林之中,飛鳶門的一名耳目悄然動了動手勢。
寒淵一方的「掠霧眼哨」亦在同一時刻察覺了異動,悄然抬頭,眸中殺意一閃。
他們皆看見了——那艘小舟之上,與我隔湖而談的神秘人,以及……船頭那熟悉卻「昏睡」的女子。
寒淵率先動了。
副統樓冷燭沈聲傳令:「謝行止……東都亂局幕後!與景曜同謀,疑似劫持重要人質!」
數道黑影破空而出,寒淵影殺急速躍向湖面。
飛鳶門不甘落後,賈先生怒嘯:「謝行止乃舊朝餘孽,今日敢現身,豈容再放走!」
他長袖一拂,掌下十數人披輕甲而出,直撲舟中,箭雨呼嘯,聲勢駭人。
湖面頓時炸開。
舟身尚未破,周圍水面卻已被重重身影所籠罩,殺意如潮,直卷舟尾。
而謝行止,卻沒有半分動容。
他看著水光倒映的天空,又看向飛鳶門與寒淵人馬的方向,輕輕一笑:
「原來如此……是你把火燒到了我身上。」
他側過頭來,再次看我。
「景曜,你可真是個……不講規矩的孩子。」
他話音未落,袖中一抖,湖心頓時起風。
我卻不再遲疑——
腳尖一點,疾掠而出,直奔小枝所在的舟頭。
此時,飛鳶門與寒淵的刀鋒皆已指向謝行止,小舟成了漩渦中心。湖水被戰氣攪得沸騰,幾乎無處落足。
可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她就在前方。
小枝。
無論這個局多亂,無論謝行止還有多少暗棋。
這一刻,她——
是我唯一的目標。
湖上風雷驟起,殺機如潮。
謝行止衣袂翻飛,站於舟尾如淵,如海心之峰。寒淵與飛鳶門一齊殺來,刀光劍影交錯之間,他袖中一拂,天地為之一靜。
下一刻,他不退反進,掌中一指點出,周身氣流如脈,勾連天地之網,竟將寒淵三名好手直接震入湖中!
「七情歸一,你用得還太粗。」他淡然說著,卻步步踏水,如履平地,一掌朝我拍來。
我腳步不止,手中劍氣未出,心念卻已引動七情之力。
七情三力融合——我人劍合一,竟逆著那一掌風潮直衝謝行止!
他眼神終於微變,低聲道:「……好一個七情外化。景曜,你終於——」
轟!
劍光乍現,水浪炸裂。我一劍封他正面之氣,一拳轟入他胸前氣旋!
他身形被震得倒退三步,湖水炸起三丈浪,他腳下一沈,卻沒有再站穩。
「你成了。」他低聲說,唇角輕揚,卻似笑非笑。
「比我預計的——快了一步。」
我不語,袖中劍光未收,直撲舟頭。
謝行止未擋,也未追,只任那舟在浪間隨波而去,他身形仿若隨水沈淪,倏忽消失在翻湧波濤之下。
只留下他那一句,混在湖風之中,被我清清楚楚地聽見:
「我不攔你,但你如何解這場亂局……我看著。」
我心神微凜,不再遲疑,落入舟中,輕輕攬起昏迷的小枝。
她眼睫輕顫,面色蒼白,氣息尚在,卻明顯被某種術法所困。
她像是沈睡,卻非沈睡。
「小枝……小枝!」我低喚,手中將她緊緊抱住,指尖點在她腕脈,氣脈滯凝,情力潛藏,竟是——
七情封脈之術!
我咬牙:「謝行止……你到底做了甚麼?」
風再度襲來,湖面殺意未止。
遠處,寒淵與飛鳶門已經察覺異變,有人疾呼:「那人逃了!景曜在舟上——快!他要救走人質!」
百餘身影再度殺來。
但此刻的我,抱著小枝,內息貫通,七情環繞,身側浮現淡淡光暈,猶如情海幻影。
我緩緩起身,抱她入懷,轉身立於舟頭。
風雷再起——
可我再無退意。
正當百刃將至、身影如潮之時,一聲熟悉的厲嘯從湖邊炸響!
「景曜——退!」是陸青的聲音!
黑影自林邊破空而出,飛掠湖面如夜燕穿林,十數名「影殺」成員披夜而行,悄無聲息地撲向那即將逼近的小舟周遭,刀鋒一出,寒芒交錯,立刻將來犯數人阻於水上!
陸青率先登船,腳步未穩,身形已掠至我身前,沈聲道:「交給我,走!」
我點頭不語,抱緊小枝,將她貼於胸前,身形如鷹,飛身越舟,直落岸邊。
夜色沈沈,岸邊早布有暗樁,柳夭夭早先調度之下,浮影齋一眾人手已隱伏其中,我落地之時,林婉、柳夭夭、沈雲霽也已奔來接應。
「小枝!」林婉快步趨前,眼底滿是焦急。
我將她輕輕放在鋪好的毯上,唇角顫了顫,低聲呢喃著她的名字,指尖緩緩撫過她冰涼的面頰。
「小枝,你能聽見嗎。」
她一動不動,面容恬靜得像沈入夢中的人,可她那緊閉的眼皮下,卻有細微顫動,徬彿掙扎著要睜開——
「她在聽。」沈雲霽低聲道,已蹲下把脈,一邊快速探查她的氣息,「她的神魂沒有被斷,只是被某種術法封鎖意識。」
「那她會醒嗎?」林婉跪在我身旁,握住小枝的手,聲音顫抖。
我緩緩點頭,卻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她。
她的眼角微顫,唇間似有未吐的呼吸,雙目雖閉,那眼球卻在眼瞼之下不斷顫動,徬彿能聽見我們的聲音,只是無法做出回應。
「她知道我們在,她在努力……」柳夭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雖一貫戲謔的調子不再,卻依舊柔韌堅決,「謝行止只是封了她的表象,她的心,沒有被奪走。」
我低頭,貼近她耳畔,輕輕說道:
「小枝,我們都在——我、柳夭夭、林婉、沈雲霽,還有陸青……你只要睜開眼,就能看見我們了。」
小枝仍無回應,但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徬彿要掙脫甚麼極深極重的夢魘。
而在那一瞬,我隱約感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流,從她身上緩緩蕩出,像晨霧般輕柔,卻將我心底最隱秘的一角悄然撩動——
哀之力,正在她的心識深處醖釀。
我知道,她還活著,而且——正在回應我。
林婉握著她的手,神色愈發凝重,卻又透出溫柔與憐惜。
沈雲霽細細地為她擦去額頭汗意,輕聲道:「她神識尚清,不能急,需要護她安穩。」
柳夭夭站在一旁,望著小枝,又望著我,語氣一如既往帶著幾分不正經:「你小子倒真有本事,連夢中女子都肯為你動心。」
我微微一笑,沒說話,只是再次低頭,看著那張曾與我在歸雁鎮同飲同游的臉——
那是我願意為之逆天改命的人。
那一刻,我已下定決心。
若這場局到最後,只能救一個人——
我也要救她。
湖上風聲未息,殺氣猶在。
我正準備調息護持,忽聽柳夭夭低聲驚呼:「謝行止未退,他還在——!」
我倏然抬頭,只見遠處湖面上,一團淡淡水霧之中,謝行止立於舟尾,袍袖獵獵,眸中含笑,徬彿從未真正被逼退過,只是等著我們放鬆警惕的這一刻。
「景曜。」他的聲音自霧中傳來,飄忽莫測,「你能走一步,我便能走兩步。你既能救人——可又要如何退場?」
我冷哼一聲,心知此局若不破掉這道「幕後之眼」,我們必被纏住難脫。
忽地,手腕一轉,一道紅光自袖中飛擲而出,直上蒼穹!
那是浮影齋密信之火,是我早布下的暗號——
「喚封猛。」
轟——!
不多時,湖岸東側忽地震響,大地微顫,一道魁梧如塔的黑影躍起而出,正是「影殺」中力士封猛!
他肩扛鐵錘,眼赤如火,怒吼一聲,猛地躍起,鐵錘挾雷鳴之勢當空砸下!
目標直指——謝行止那艘精緻狹長的小舟!
「給我碎!」
轟然巨響,水花崩騰!
舟身應聲而裂,船板四散翻飛,謝行止身影隨浪被掀起,袍袖翻卷,整個人被震至半空,竟一時無法穩住身形。
他縱身於水霧中緩落,嘴角卻勾起一抹莫名笑意:「呵,有點意思。」
與此同時,陸青於暗中低聲下令:「放!」
「砰——砰——砰!」
三聲低沈炸響,湖岸四周,浮影齋布下的「夜嵐煙」應聲而起,黑煙混著灰白霧氣騰空而出,頃刻間遮天蔽日,將整片湖區掩入迷蒙之中!
夜風乍起,煙霧翻湧,水汽交匯,宛若天地混沌初開,一時再難分敵我。
「是幻煙!」寒淵陣中樓冷燭低呼,卻來不及撤退部署。
飛鳶門中,賈先生怒吼:「有人伏擊!是寒淵的埋伏!」
寒淵也有人叫道:「飛鳶門偷襲!他們早已設好埋伏!」
雙方便如猛獸碰壁,誤判之下,各自揮兵反擊!
剎那之間,弩箭齊飛,長刀亂舞,湖面水聲未平,血光已在霧中四濺。
我望著眼前翻滾的混戰局勢,心頭一緊,知道時機已至。
「走!」我沈聲喝道,轉身抱起小枝,護在懷中。
柳夭夭與沈雲霽分列左右,林婉緊隨其後,陸青殿後,封猛與影殺眾人各守一線,護我們退至早布的密道出口。
這密道乃昔年沈家私設,直通湖岸南麓一處山道,可避開三方追兵。
霧中漸遠,耳邊猶聞殺聲震天。
而我心頭卻越發冷靜。
這場混戰,我雖非主戰,卻已將兩大勢力徹底攪亂。
謝行止退至湖心,未再現身。臨被打散之時,他的最後一眼,穿越霧氣,落在我身上,那眸中仍無怒意,反像是——
贊許?
「景曜,」他那飄渺的聲音在心底回蕩,「你終於……不只是個‘人’了。」
煙霧尚未完全散去,湖釁之外,殺聲漸弱,東南角的小道間,卻是一片沈寂。
影殺眾人列隊護持,林婉與沈雲霽攜小枝走在中間,柳夭夭半步不離我身。
小枝依舊昏迷不醒,神情安寧,唯有緊閉的雙眼偶有顫動,像是在某個無聲的夢境中掙扎。
風中帶著些淡淡血腥味,卻也混著湖水的涼意。浮影齋方向的山路就在前方,只要再走上半個時辰,我們便可暫得安寧。
沿途雖有零星騷擾,飛鳶門與寒淵的殘兵尚在追索,但被陸青與封猛帶人幾次伏擊截斷,再無大礙。
我本以為,一切該告一段落了。
可就在那條轉入浮影齋的山道前,一人負手而立。
夜風將他衣袍吹起,玄衣如鷹翼張開,冷冽如霜的眼神中藏著數分怒意與嗤笑。
——賈先生。
飛鳶門主戰派魁首。
那日在東都街頭與我短兵交鋒,身手凌厲、招法狠辣。彼時我雖鬥志高昂,卻終究被他以兩招擊退,險些重傷。
今日再見,他依舊不疾不徐,只淡淡看著我:
「景曜。」他輕輕道,「還真是你,竟能把這場湖釁攪成這般亂局。」
我輕輕放下懷中的小枝,交給林婉與沈雲霽看護,自己緩緩上前一步。
夜色壓低,山風獵獵,我看著他,眼中未有懼意,反而露出一絲微笑:
「賈先生,好久不見。」
他冷哼一聲,目光掃過身後諸人:「你倒是長本事了。當初在東都,我還留你一命,今日你卻反做東都之主,夜巡司也認了你,連寒淵都被你引入局中。」
他抬眼,語氣一沈:「但你可知,今日之後,飛鳶門不會再容你。」
我淡然回望:「那也要你,有命把話帶回去。」
賈先生眉一挑,腳步一動,地面竟微微震蕩,他一步踏前,身影如雕鐵斧鑿般逼近,每一寸氣息都透著殺機。
「景曜,東都之亂,你是始作俑者——」
「今夜,我便替天下清道。」
我不退反進,拔劍而立。
「那就試試看吧。」
「看你今日……還能不能,再勝我一招。」
我走上前,眼神沈靜如水,擋在眾人之前。
「賈先生。」我開口,語氣極平,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既是因我而起的局,就讓我親自了結。」
「此戰,只我一人與你對。」
賈先生聞言,略有詫意,隨即哈哈一笑。
「好。」他身形一震,披風捲起,「景曜,敢這般開口,倒不像個躲在女眷身後的軟骨之人了。」
「來,我成全你。」
他一步步踏出,氣勢卻如山臨風至,震得周遭林葉顫動、塵沙四起。
我卻閉上雙目,深吸一口氣——
體內七情之力微微翻湧,如絲如線,游走經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