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虛實相生·危中埋伏
秦淮眼角抽搐,嗓音略啞:「朱晏……你來的可巧。」
「巧?」朱晏挑了挑眉,拎著酒壺輕晃了晃,「是你把浮影齋的酒說好喝,我這不是應邀來嘗。」
「那你來的……是替夜巡司傳話的?」秦淮語氣略帶期待,卻更像試探,「今日之事,是否……還有緩和餘地?」
朱晏歪著腦袋笑了笑:「你問我是不是代表夜巡司,那得看你信不信我說的。」
「我不信你。」秦淮聲音沈了下來,「但我信夜巡司。只要你們肯開口,我未必不能退一步。」
「退?」朱晏像是聽見甚麼笑話,揚眉笑道:「你是說,從這兒退到攪月樓?還是再退回東都內城,退到朝堂之上?」
秦淮怒氣壓不住了,寒聲質問:「你們夜巡司便是這般背信棄義?你們當真要與我撕破臉皮?」
朱晏卻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手中酒壺晃了晃:「這話說得好生怪。你秦閣主當年在南街一手挑起三宗械鬥,又在雲陵暗殺鎮北王使者的時候,可曾問過誰‘信義’二字?這年頭,信義這種事啊,哪值幾個錢?」
「你!」秦淮額角青筋暴起,一字一頓,「你這是代表夜巡司封我去路?」
朱晏聳聳肩,笑意緩緩斂去,只吐出四個字:「此路不通。」
秦淮眯了眯眼,像是要再說甚麼——
忽然,一陣地動山搖般的聲響自街道盡頭炸起,震得牆檐塵灰撲簌而落。一聲怒吼緊隨而至,如山中猛獸嘯動,鐵與鐵的回響震徹夜空。
「呔——!給我躲開!!」
一柄沈鐵巨錘破空而至!
封猛來了。
那鐵錘百餘斤,丈長錘柄纏以紅綾,如流星墜地,帶著一股排山倒海的氣勢砸向秦淮。
錘尚未到,人未及前,氣已先至,連攪月樓的殺士都本能地往兩旁避讓,臉色驟變。
「找死!」秦淮怒吼,右臂一甩,暗紋手套如蛇翻騰,真氣暴漲,以畢生功力硬生生接住巨錘一角,斜引之勢,將其牽引偏向!
「轟!」
錘頭砸中街邊的一座茶肆,磚石飛濺,木梁炸裂,整間茶鋪垮塌下去,塵土漫天,震得街道兩側的人群連連驚叫。
秦淮借此卸力,但雙膝微屈,額上冷汗涔涔,口中一甜,幾乎噴血。
他強提一口氣,咬牙低吼:「不過如此!」
就在此時,他身後殺士呼嘯而至,齊聲道:「閣主,撤!」
他眼中掠過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正要喝令離開——
街邊,那被巨錘砸塌的一線殘牆下,忽然一道暗影閃現。
不是封猛。
我,立於斷瓦殘磚之後,身形半隱於煙塵與殘垣之中,氣息如枯木寒泉。
早在封猛啓動之時,我已隱於他身後多時,並隨著人與錘的遮掩不動聲色。
「……終於,等到你氣竭。」
我輕聲喃喃,眼中悲意如潮水倒灌,七情之力·哀,自心底噴湧而出,剎那間蔓延四肢百骸,化作我一擊之間最沈的一刃。
我衝出磚垣,悄無聲息掠至秦淮身側。
那一刻,天地如靜止。
秦淮剛剛轉頭,眼中尚帶驚詫。
我已出手。
七情之一·哀,化為一線幽光,秦淮原想以雙掌做最後的阻擋,怎奈剛才那一擊已使他氣血上湧,根本無法提氣,這一劍,貫穿他胸腹之間,鮮血在一瞬間盛放於空中,如同一朵開在寒夜中的血蓮。
「你……」秦淮喉頭溢血,眼神中是難以置信的掙扎。
我貼近他耳邊,低聲吐出一句:
「你失算了。」
他腳步虛晃,身軀搖曳,終於再無力支持,仰倒在街心青石之上。
血染了他那雙精緻的暗紋手套,染紅了他苦心經營的東都棋盤,也染透了,他最後的算計。
我緩步上前,踩過亂磚血跡,來到街心。
夜色未退,街巷重歸沈寂,連先前戰鬥的餘波徬彿都被夜風抹去,只餘地上斑駁的血跡,像是剛剛綻放又被風卷殘花的梅紅。
朱晏倚在街口的石燈下,神情懶散,像方才只是路過買醬油的鄰居。他垂著眼皮,望著腳下隨風飄起的一片布角,沒有抬頭,只語氣淡淡地道:
「你想要的,已經大抵如願。」
我走近一步,低聲:「朱兄,此番多謝。」
朱晏斜眼看了我一眼,唇角揚起似笑非笑:「景公子,別謝得太早。這東都的局才剛動一子,你既已入場,就得演到底。」
他頓了頓,又似是隨口道:「你想謀一席之地,就該守住那份局中人的身份,別回頭,別心軟,也別手軟。」
我目光微沈,緩緩點頭:「我知道。」
遠處傳來幾聲短促的呼哨,是夜巡司在清掃殘局,街巷之間殘影飛掠,那些攪月樓的殺士尚未逃出三個巷口,便被夜巡司與影殺聯手截斷。
數十柄冷刃在夜色中划出軌跡,徬彿一張織密的天網緩緩合攏。
幾聲低哼和痛叫後,東都的南街,終於真正歸於死寂。
我轉身,走到街心,原先秦淮倒下之處。
只見一灘血跡蜿蜒伸展,未乾,在冷風中緩緩凝固。旁邊,是那枚錦盒,木制外皮沾滿灰塵,靜靜躺著。
可——人呢?
我微一怔,沈下身,指尖掠過血跡,那溫度已微涼,確是濺出不久的血。可四下望去,連一絲拖痕都無。秦淮的屍體,徬彿被風帶走。
這不可能。
除非……他從未真正死去。
「他人呢?」
是陸青的聲音,帶著低沈的怒意。他自左巷躍下,衣袂尚帶血色,一雙眼冷若寒冰。
緊隨其後,柳夭夭也翻身落地,拍拍手上的塵土,皺著眉看了一圈:「我剛繞後時,明明看到你那一劍刺穿了他……怎麼現在甚麼都不剩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沈默望著那灘血。
那不是假的。
那劍,也不是刺偏了。
可現在——
我輕聲道:「他若真能在氣竭之下還逃出生天,那今日……只是逼出他的一張牌。」
陸青沈聲道:「不除此人,東都無寧日。」
我點頭,低頭撿起錦盒,指腹摩挲著那道微微凹陷的刃痕,緩緩閉眼。
「此局暫成,可人未除。我們只能——」
「從長計議。」
夜色如幕,燈火未明。
而那攤血之下,徬彿藏著的是一個未竟的殺局,以及更深的迷霧。
夜已深,浮影齋後堂的燈火昏暗,一盞青瓷燈靜靜燃著,油焰輕顫,映出牆上一道模糊的影子。
我獨坐在屋中,未著外袍,茶未溫,窗未關,整個人如失了魂。
指節微顫,掌心尚殘著那一劍穿透 flesh 與命門時的餘震。
我的手……還在抖。
案前那只盞,參半苦茶,參半血味。手指緊握,卻無論如何都止不住顫抖。
那一劍,我是如何藏身於封猛錘後的牆影,又是如何借風聲與瓦破之機,躍出身形,趁秦淮舊力已竭、新力未生,一劍封喉——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他還是走了。
不,準確地說,是我殺不了他。
不論是心軟,還是命數。
我抬頭,望向那扇未掩的窗,風吹動竹簾,帶起幾縷紙屑般的寂寥。
我到底……錯在了哪?
我不是第一次殺人。
但這一次不同。
我精心佈局、百般算計,挑起夜巡司與秦淮的矛盾,又拉攏陸青、柳夭夭與影殺,甚至以一份偽密函引他入局——
可到最後,我卻像一個在泥沼中掙扎太久的人,終於爬上岸,卻抬頭髮現自己站在了另一處更深的淤泥前。
江湖的規矩,是生是死,看的是心狠手辣。
可我是個大夫啊。
歸雁鎮時,我救過乞兒、官兵、甚至救過來刺殺我的人。
可現在呢?我以一大錘為幌,以街頭殺局收網,只為逼他信我、走我設好的路,然後一劍封喉。
「我到底,會走向哪裡?」我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徬彿一絲灰塵。
忽聽門外腳步輕響,推門入內的,是林婉。
她未著華服,只著一襲青布常裙,手中捧著一盞參茶,輕聲道:
「君郎,夜深了,該歇歇了。」
我望著她,眼中莫名有些濕意,卻笑不出。
林婉放下茶盞,看了我片刻,沒有問,也沒有多話,只是輕輕坐在我身邊。
她伸出手,觸到我還在顫抖的掌指,眉頭一皺,卻並未急著責備,而是輕柔地包住了它,像小時候替人暖傷那般,一點點揉、捂、安撫。
我低聲道:「我算計了一切,唯獨沒算到……秦淮能在那種局勢下脫身。」
林婉:「他老謀深算,一生都在破局中生存。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搖頭,苦笑:「可婉兒……我今日在街心那一劍,雖有大義為名,卻終究是暗算。」
「我騙了他,設計他,圖的是他的命。」
「我這樣的人……真的還有資格,說自己是個大夫嗎?」
林婉靜靜地聽著,待我說完,才輕聲道:
「你是大夫,景曜。可大夫並不是不沾血就能救人。」
「有時候,要救的是一個人;有時候,是一城、一國,甚至是你自己。」
她眼神澄澈,如夜色中唯一亮著的燈火:
「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沒有忘了初衷。你沒有殺錯人,你只是做了那個沒有人敢做的選擇。」
我心頭微震,望著她,忍不住喃喃:「可若我從此走下去,是不是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林婉微笑,將自己送入我的懷中,輕聲道:
「若你終有一天真的忘了底線,真的不再痛苦,不再掙扎,不再猶豫——那才是你真正墮落的那一刻。」
「可你不是。」
「你還會問,你還會悔。那你就還是你。」
我怔怔地望著她,徬彿忽然明白了甚麼,胸腔一陣酸楚翻湧,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伸出雙臂,緩緩將她抱入懷中。
林婉身子一顫,卻未掙開,只是輕輕靠在我胸前,低語:
「沒關係,累了就靠著我歇一歇。只要你不放棄我,我就永遠不會放開你。」風,從窗縫中吹入,帶起燈火輕搖。
浮影齋後院·屋檐之上
夜色濃重,東都已入子時。屋瓦上積水未乾,風過處,輕輕泛著漣漪。
柳夭夭單膝半蹲,望著景曜所在的屋子,指間轉著一枚細細的骨針,眸光卻深不見底。
「你倒是狠得下心。」
她輕聲嘟噥,語氣卻無怒無怨,反倒帶著一點古怪的心疼,「那人若真死透了也好,可惜……又是空局。」
她看了眼遠處陸青守望的院角,那人已倚柱沈思,周身刀意依舊未散,冷得像孤嶺霜鋒。柳夭夭挑挑眉,收回目光。
她知景曜此刻的心情,太明白了。
從他用調動陸青的那刻開始,從「封猛」錘下前那抹如煙之影閃出,她就知道——
景曜,是用盡了所有籌碼來賭。
她突然笑了一聲,很輕,卻帶著點像是寵溺的無奈:「你若真狠得下心,也不會一直手抖吧,大夫哥哥。」
她忽然躺倒在瓦面,望著夜空那顆孤星,心道:
「也罷,你在泥里翻,我在天上看,等你厭了風雪,下來喝酒就是。」
浮影齋後屋·窗影之外
沈雲霽手執香燈,靜靜地立在屋外幾步之外。風穿過朱紗燈籠,在她衣袖上投下一圈又一圈動搖不定的紅光。
她沒有走近,也沒有離去,只是遠遠地望著那一扇虛掩著的門。
門內,是景曜與林婉。
她聽不清他們說了甚麼,但她知道那裡面的氣息很溫柔,是她不該也不願破壞的溫柔。
良久,她才低聲自語:
「你終於……動手了。」
她語氣中沒有責怪,也沒有驚訝,只是淡淡的憂傷與自我疏離。
「你說過,殺人不是你的事……可你終究殺了人。」她的聲音輕得像一抹霧,「你是大夫,不該沾血,可你卻甘願染指這局,為天下……也為我們。」
她看著屋中那盞不滅的燈火,心底忽然浮起一個模糊的念頭:
「若有一日你真的殺紅了眼,走上那條再也回不來的路……那我,會不會也只能像現在一樣,只能遠遠地看著?」
燈影流轉,她的身影緩緩隱入夜色,徬彿她從未出現過一般。
東都·靖廟後·夜巡司內堂
冷香裊裊,牆上掛著一道未乾的山水圖,墨色未盡,鋒意未藏。
朱晏立於堂中,仍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打扮,袖口還有血跡未淨,但整個人卻比往日寡言許多。
案後,司馬先生拈起一枚銅籌,在指尖來回打轉。青光一圈一圈落在他眉間,像他那從未明說的權衡。
良久,他輕聲道:
「說說吧,從你們見面開始。」
朱晏不急不緩,細細陳述從浮影齋設局,直至封猛擲錘、景曜現身、秦淮倒地,一字未漏,語氣不動。
司馬先生聽罷,未即回應,只將那枚銅籌輕輕放回盒中,隨手取過身邊文案,攤開,是一幅完整的東都街區圖。
他取筆,於浮影齋前做了一個紅圈,繼而向西,點出青石街、攪月樓、墨屏巷尾三處,最後筆鋒一頓。
「你說,最後只余一灘血,秦淮的屍身卻不見?」
「不錯。」朱晏神色平靜,「我與景曜都以為他已經是窮途末路,哪知仍被他留了一手。」
司馬先生沒有出聲,只是在圖上勾出一個細細的箭頭,自墨屏巷折向城西偏門。
「他不會回攪月樓。」他說。
朱晏眉一挑:「不回?」
「攪月樓雖是他的基業,但今夜攪月樓眾全數暴露,已被我們記錄在冊。」司馬先生淡淡道,「那不是他的歸宿,而是他給他人看的‘根’。」
他斂目凝思,道出一句:
「真根……在‘他人不知’之處。」
朱晏點了點頭,似有所悟:「閣中傳聞,他在城西設有一‘鏡閣’,可供秘會與藏身。只是無人能證,皆當傳言。」
司馬先生將手中筆放下,轉向案側的另一份簡冊,上書:「局後善後·景曜卷」。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浮影齋局勢總覽」上,緩緩開口:
「此戰,景曜之局幾可謂縝密——以情動夜巡司,以局引秦淮,以奇取破局。」
「其人雖未正面殺敵,卻以‘哀’之力伏於千算之後,終得一擊必殺。」
「此等心術與心志,實非常人。」
朱晏輕笑:「我那時見他手在抖——心志雖沈,終究未脫初心。」
「他未脫初心,是好事。」司馬先生卻冷笑,「可這世道從不會獎賞初心之人。」
他合上卷冊,目光投向夜窗之外,東都高牆內燈火星點,猶似昨夜余火未熄。
「秦淮未死,便不會善罷甘休。他若遁形,必反撲;而景曜,已無退路。」
「夜巡司該怎麼辦?」朱晏問。
司馬先生緩緩起身,聲音仍溫和:
「我們,是秩序的手,不是亂世的刀。」
「秦淮尚未顯明反心,不能由我們動手。但我們……也絕不會再替他遮掩。」
他負手緩步,走至竹簾前,淡然道:
「命人盯死城西、城南、青樓、舊碼頭……尤其是‘鏡閣’傳聞地段。」
「若三日內無動靜——傳我令。」
「秦淮為不臣者,夜巡司將不再庇護。」
「而景曜……」他頓了頓,「可暗中觀察,列入候舉之人。」
「此人,未必不能為我所用。」
朱晏聳聳肩:「你倒是也下注了。」
「下注?」司馬先生微笑,「東都本就是個大賭局。」
「這次,我賭景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