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虛實相生·危中埋伏
「閣主,請留步。」
秦淮腳步未停,眼角微挑,唇邊浮出一絲笑意。那笑不溫不火,如深夜窗紙後的燈影,看著明亮,卻無法窺透其後。
「景公子。」他聲音溫潤如玉,語調卻徬彿藏著一柄細長的鈎刀,「果然是在等我。」
他身後並無隨從護衛,唯有兩個年約十二三的小童子,一個抱琴,一個提壺,衣袍整潔,腳步輕盈,看著竟像是隨秦淮遊山玩水來的閒童。
他向前踏了一步,拂袖而入,未曾多言半句,竟有種主賓倒置的從容。
我轉身,讓開身位:「閣主既至,便請入座。」
浮影齋內燈火通明,朱紅窗櫺邊垂著竹簾,四方食客笑語喧嘩,酒香混著烤鴨香味穿過兩道迴廊,瀰漫在夜色與燈火之間。
「今夜好熱鬧。」秦淮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廳堂,忽而一笑,「這東都近來荒蕪了不少,倒不如景公子的齋館熱氣騰騰。」
我微笑:「民以食為天,浮影齋也不過仗著舊街口的地利,承些舊客罷了。」
但他不知,或是不點破——浮影齋此刻看似熱鬧,實則每一席、每一客,皆是我布下的一道棋。
屏風之後,一位「酒客」醉眼迷離,卻手握藏刃,輕輕轉動指節;樓上雅閣內,一名「說書人」懶懶支頤,其實是柳夭夭親自偽扮,她的眼神透過竹簾縫隙,時刻不離秦淮衣袍翻動的每一寸;而屋脊之上,一道人影蹲伏在角檐之處,猶如貓伏鼠行,正是陸青。
他整個人幾乎與屋瓦融為一體,只一雙眼眸清冷如夜,死死鎖住那兩個看似天真的童子。
殺局已成,風卻未動。
我引秦淮入主位,他拈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忽而似笑非笑地道:「浮影齋果真雅致,不說這茶香,只這陳設,也勝過瑤香閣七分。」
我不語,只微微頷首。他放下茶盞,眸中似有玩味:「只是——少了些柔情。」
我眉梢微挑。
他便笑了起來:「聽聞景公子身邊紅顏環繞,沈氏小姐、林家姑娘、還有那位……柳姑娘?」
我笑而不答,只順勢斟酒:「閣主消息靈通,小樓舊事也能知曉,不知是耳聰,還是眼明?」
秦淮撫掌:「是人多嘴雜。何況,‘浮影’之名,近來可是傳遍東都。」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面上,「今日卻未見諸位夫人作陪,倒是令人失望。」
我仍不接話,只道:「他們偶有私事,今晚不便相陪,閣主見諒。」
秦淮不再多言,慢慢靠入椅背,一手搭於扶手之上,似不經意地敲了敲:「景公子,你邀我來,不會只是為了一壺春釀罷?」
終於切入正題。
我眼中微光一閃,輕聲道:「閣主快人快語,那我也便不再拐彎抹角。」
「是為了‘密函’。」我緩緩吐出兩個字。
秦淮斂了笑,低頭端起茶盞,盞沿在指節間緩緩轉動,卻不飲,只輕聲回了一句:
「哦?」
那聲音極輕,卻徬彿夜雨入地,無聲之中,已潤過心骨。
秦淮指腹緩緩撫著茶盞,微垂眼簾,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鈎意:
「景公子這幾日,可是動得頗勤。」
我垂眸為他續了一盞,淡淡一笑:「東都地大人多,初來乍到,總要走動幾遭,熟悉熟悉舊街。」
他抬眼看我,眼神中不帶火氣,偏偏令人如芒在背。
「熟舊街?這倒是說得巧。」他笑著捻起桌上香瓜子,指尖輕輕一彈,聲音脆響,「你從醉仙樓走了一遭靖廟廢坊,轉回來又去了舊書巷,第三日還請了夜巡司的朱晏喝了半日花雕……若不是我知你是大夫,倒要懷疑你是來打探東都水脈的。」
我眼神未變,唇角笑意不減,只將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也許歸雁鎮的老友知道我來東都,特地托人來找我小聚幾回,敘舊聊舊事,倒不如秦閣主這等人物,自有美人好酒,不必沾這世俗煩擾。」
他頓了一下,緩緩道:「這位故人……也是為‘密函’而來?」
我揚眉:「閣主不是一直說,東都誰人不覬覦密函?」
「那景公子呢?」他問得更直,「是覬覦者,還是持有者?」
我一怔,抿了一口酒,隨即輕笑:「這句話該我問你才對。閣主布子東都多年,夜巡司雖恨你,朝堂卻容你,密函落你手上,才是合理之舉。」
秦淮眸色深了幾分,身後那兩個童子靜默如鐘,幾乎連呼吸都聽不見。他低頭嗅了嗅杯中酒香,忽而嘆道:「這酒太烈。」
「怕是容易醉人。」我順著他的話接下去。
他抬頭看我,笑意再次浮現:「你總這樣,話里話外虛虛實實,讓人聽不出幾分真假。」
「那就看聽的人,是想聽真,還是想聽假了。」
我們目光相交,四下熱鬧如常,可心中已殺機暗湧。
秦淮不再試探,而是慢慢道:「有人說你已得密函,有人說你得了一張假的,還有人說——」他頓了頓,語氣忽而輕柔如絮,「你其實並不知道那密函,是真是假。」
我不答,捻杯盞,用指腹摩挲著杯沿:「真假,在未揭開之前,都有其用處。就如這盞酒,入口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它是醉人的烈,還是醒腦的清。」
「那你便信你手裡的……是真的?」
我垂眸:「我信它有價值。」
秦淮靜靜看我良久,終於輕笑一聲:「這三天你布了一局,可我仍看不清結局。」
「那就別急著看。」我對他輕輕一笑,聲音淡淡,「等你看清的時候,或許已經在其中了。」
他沒再說話,舉杯飲盡。
那一杯酒下肚,已然入了局中。
我將酒盞放回幾案,指尖輕敲桌面,語氣忽然一緩,不似先前的凌厲試探,倒像是真心吐露:
「其實……密函之事,我本不該摻和。」
秦淮眉梢微動,卻沒出聲。
我繼續道:「若非沈雲霽小姐托我保管一段時日,我也不想沾染這等風波。她是重情之人,曾於我有恩,我不過盡人事罷了。」
他眼神稍許鬆動:「所以,景公子並非存心奪函,只是——一時受託?」
我苦笑:「閣主也知我本是個江湖大夫,這些年來,看慣人生死已夠疲憊。如今不過在東都謀個差事,圖個平穩過日子……若真能從這局中全身而退,自是最好。」
秦淮輕輕一笑:「這等明哲保身之言,我聽了倒有幾分歡喜。世人都爭這密函,唯你退得乾脆。」
「我知道它不屬於我。」我緩聲道,「所以今夜請閣主來,便是想了斷此事。」
他一愣:「你要交給我?」
我點頭,不藏不掖,拂袖自懷中取出一方錦盒,呈於桌案之上。
「閣主所求之物,盡在其中。是真是假,我不妄論,但我敢保,此物出自沈雲霽手中,半月前便托我暫管。」
錦盒通體墨底描金,暗紋隱約,封口處蓋有一方沈家小印,看似尚未開啓。秦淮的目光落在那方印章上,眸中深意浮動,許久未語。
「你當真要將它交給我?」他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隱隱透出些遲疑。
我抬眸,與他目光相接:「若閣主願收,自此你我兩清。沈小姐之托,我已還情。你我之間,也再無瓜葛。」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徬彿我真的從此退出紛爭,再不涉足密函風波。
秦淮望著我,眼中沈靜似水,徬彿要從我一眼望穿心底。
但我沒有退,也沒有掩。
這一刻,我的神情中沒有絲毫鋒芒,唯有一種疲憊後的坦然,一種身在棋局卻願棄子出局的從容。
終於,他伸手,接過錦盒。
指尖觸及封印的那一刻,他眼底仍有猶疑,但還是收入袖中,緩緩起身。
「此事……我會親自驗證。」他語氣依舊溫和,「若真如你所言,景公子今後,東都自有你的一方淨土。」
我起身為他送行,拱手微笑:「閣主此言,景某銘感五內。」
秦淮輕輕頷首,轉身走出雅間。兩個童子早已候在廊下,見他出來,立刻無聲隨行。
浮影齋外夜色正濃,街燈斜照,一如初見。
我目送他踏出門檻,風吹起他衣袍的下擺,恍惚間,那背影竟有幾分遲疑。
但我知道,真正的好戲——就在這一刻,才剛剛開始。
秦淮從浮影齋大門走出,腳下剛踏上青石街磚的那一瞬,整個南街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口氣。
夜色如墨,街燈未滅,喧囂未停,但所有聲音卻在那一剎靜若死水。
連酒樓中調笑的客人,街邊攤販的吆喝,以及風中遠處的貓叫聲,都像是突然被人擰斷了喉嚨,歸於死寂。
他察覺到了。
秦淮腳步未停,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四周。
「……終於捨得出手了?」他輕蔑一笑。
那一笑還未落下,街巷之中猛地破空數響!
第一波進攻驟然而至。
暗夜中,無形巨網如銀蛇騰空,鋪天蓋地,帶著骨裂的風聲朝他頭頂罩來。
與此同時,地面機關被觸,連環飛釘如驟雨橫掃而來,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箭陣。
緊接著是彌天煙霧,從兩側街口齊齊噴出,帶著昏迷粉與追魂香,一剎那吞沒了整條街道的光與線。
秦淮神色未變,袖袍一卷,輕喝一聲:
「阿十,阿十一。」
兩名童子倏然如鬼魅躍起,一個掌風翻卷大網,勁氣從指間炸開,瞬間將攻勢攔腰擊斷,連帶幾根金屬蛛絲當場斷裂;另一個騰身而起,長袖掃開暗器,腳尖點地連翻三躍,一邊口中咒念不停,一邊吐出一道紫色霧光——竟將那昏迷煙粉盡數反推回去。
短短三個呼吸。
三波襲殺,盡數破去。
秦淮仍立在原地,衣角未動,神色從容,只是指尖微屈,藏在袖中的銀絲緩緩游走。
「‘影殺’,手法還不錯。」
他緩緩抬頭,望向夜色盡頭:「但,夠殺我麼?」
說罷,他身形一掠,整個人像一縷煙影,瞬間越過一座屋檐,掠出兩個街區,身後只余一串殘影。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第三個街口時,一道猩紅人影驀然從天而降!
柳夭夭出手了。
她換下了浮影齋中常穿的衣裙,身披夜行短甲,腰系赤綾劍,一出手便是殺招,劍影旋如怒龍,從街燈殘影中甩出萬道殘光,直逼秦淮腰腹要害。
「秦閣主——就不想聽聽小女子敬你一聲‘留步’嗎?」
劍聲破空,夾雜細碎機關之音,顯是「影殺」為她量身定制的聯動裝置,若秦淮敢迎上一步,便是鋪天蓋地的絞殺機關從四面封來。
可秦淮卻僅僅側身一轉。
他的腳步徬彿早已量好,恰在柳夭夭兩個劍招交替之時,從劍招之隙中穿身而出,一腳踏在對面屋檐之上,整個人已遠去五丈開外。
「柳姑娘,」他聲音悠然,「你果然還是舞得漂亮,只可惜……不夠快。」
柳夭夭眉心緊鎖,手中寶劍猛收,眼神不善:「老狐狸果然不好纏。」
夜色再沈,秦淮的身影也已融入了城中暗巷。
他的方向,不是宮中,也不是瑤香閣,而是朝他在東都城西的「攬月樓」奔去——那是他的核心地盤,也是他真正信得過的防守圈。
可他沒有發現,正是他奔往的方向,陸青已悄悄繞路潛伏,影殺更是在他以為脫身的道路上……悄然布下一道真正的殺線。
秦淮身形若電,衣袍獵獵翻飛。
他腳下未停,身後柳夭夭的劍風尚未完全消散,他已掠過兩個街區,直奔攪月樓所在——那是他的地盤,是東都最隱秘的心脈,也是他最後的保險。
可他剛剛躍上坊前一堵矮牆,便聽見一聲極輕的嗤響。
那聲音不帶絲毫殺意,亦無煞氣。
只像是——黑夜吐出的一個輕嘆。
秦淮心中猛地一凜,足下一頓,強行偏移身形,半側身去。
幾乎是同時,一道寒光從黑暗中掠至——快得毫無徵兆,冷得沒有溫度。
刀從牆後出,斜斬而下,去勢不疾,卻藏著一種極致的狠意。
陸青出刀了。
他的眼神漠然,從陰影中看著秦淮騰躍的身形,像看一頭被趕進籠中的老虎。
沒有叫喝,沒有出招試探,只有那一刀,直取要害。
影踏九幽。
刀意極深,割裂夜色,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寒弧線,宛如割裂生死之界。秦淮雖早有警覺,卻仍遲了一步。
他左袖猛地捲起,暗紋手套驟然撐開,隱隱有金紋浮動,將那一刀硬生生擋下。
「鏘!」一聲悶響,火星四濺。
秦淮被震得手腕微顫,氣血翻湧,左臂發麻,身形後撤兩步,方才穩住。
他眼中寒意一閃,心知若再慢半息,陸青那一刀便會撕開他的脖頸。
「……好狠。」他喉中低咕一聲,面上卻笑,「果然是‘寒淵’最鋒的刀。」
陸青未答,只一轉腕,又一刀如影隨形。
兩人瞬間鬥在一起。
刀光與掌風,在狹巷之間交織如網,刀每出一式,皆是封喉,掌每動一步,皆為殺命。
秦淮被迫應招,雖經驗老道,步步退讓,卻始終難以擺脫陸青那若影隨行的貼身壓迫。
十數個回合。
街石碎裂、磚屑飛揚,秦淮腳步沈重,心頭已是微亂。陸青的攻勢如毒蛇纏身,不給他任何喘息之機。
這時,柳夭夭趕到。
「原來你躲在這兒。」
她聲音清脆,劍已出鞘,帶著她獨有的那種靈動與輕盈,如風中桃花,嬌艷卻藏針。
劍尖一挑,直擊秦淮肩胛。
秦淮怒喝一聲,雙掌猛推,將陸青逼開半步,偏頭避劍,卻也因此讓出破綻,被柳夭夭划破衣襟,血珠乍現。
陸青眼中寒光一閃,一刀橫斬封喉。
秦淮咬牙,內力貫掌,硬接刀勢,身形被震退數丈。
兩人一前一後夾擊,秦淮被徹底牽制。
幾息之間,便已氣息紊亂。
他知道,這一戰若再如此纏鬥,恐怕命也得交代在這條破巷中。
他眸光一沈,手中動作忽變,暗紋手套「嘶」地一聲爆出金光,掌心湧出一縷縷細如發絲的毒絲,在空中激射成網,寒氣撲面,隱隱帶有一股灼喉腐骨的劇毒。
柳夭夭輕呼一聲,劍尖一蕩,騰身避開。
陸青目光一凝,足尖一點,強行橫身旋退。
毒氣將兩人迫退數丈,秦淮終於得了一息之機。
他劇烈喘息,眼中殺意猶存,唇角卻露出一絲獰笑。
——後援,到了。
巷尾街角,一聲沈重的鑼聲從街心傳來。
如同打破沈默的低鐘。
數十道黑影自街口、屋檐、坊門兩側同時躍出。
黑衣、黑面、青紋、勁裝。
攪月樓,現身!
那是一支完全聽命於秦淮的死士部隊,悄無聲息,卻行止如軍,齊齊將陸青、柳夭夭與後方趕來的影殺隊攔在街前。
巷口一瞬間沸騰,殺聲起處,寒光交擊,戰局爆發。
而秦淮站在亂流之間,像是終於喘過這口氣,他抬手拭去唇角血絲,眼神重新變得平靜。
他吐出一句話:
「不過爾爾,一切……盡在算計。」
秦淮腳步虛浮,衣袍微蕩,目光依舊冷厲,左手死死攥著那枚錦盒,右袖中微不可查地捏著一粒藥丸。
就在攪月樓的殺士欲從暗巷逼出,準備接他離去之時。
遠處,一道孤影踏入戰圈,他聽見街口一陣輕巧腳步,像是從茶鋪中走出來的人,慢悠悠地踩在街心的青石磚上。
他不快不慢,一步一搖,像是剛剛買完酒菜,要回家晚飯的市井閒人。
朱晏。
還是那身破褂子,還是那雙布鞋,手裡還提著一根沾了糖的竹籤,像剛從城東的糖畫攤子回來。
可是他腳步踏入街心的那一刻——
整個街巷,像被無形之手按下「靜止」。
殺聲仍在,但徬彿變成背景的模糊轟鳴。
寒光交錯,卻再無一人分心旁顧。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那副吊兒郎當的身影上。
秦淮的眼神頓時一凜,身體微不可察地緊繃。
「……怎麼是他?」他喃喃。
朱晏叼著糖簽,看似隨意地走到街中央,站在兩方陣線之間。
他沒說話,也沒亮武器。
但他的到來——就足夠讓秦淮明白了。
夜巡司,不再是他的盟友。
不是旁觀者,也不是靜默的棋子。
那是站在刀背後的,推手。
而這一刀——就等著他甚麼時候「自己」撞上來。
朱晏像是完全不知此處剛才經歷了一場腥風血雨,只打量了一眼滿地橫屍與殘破牆檐,嘆了口氣:「嘖,浮影齋這一帶,生意怕是要歇幾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