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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浮影之下,局中之局

洛笙辭 · 浮光弄色 · 本章第 2 / 2 頁

將近第四個時辰時,樓下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不快不慢,徬彿特意放輕了力道。

我睜開眼,看見朱晏先一步踏入酒樓,身後,緊緊跟著一個戴著帷帽的人影。

人影不高,腰背挺得筆直,步伐輕盈卻穩健。

帷帽遮面,氣息內斂,像是一口未出鞘的刀。

朱晏看見我,唇角挑了一下,沒笑,但那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你這小子還真敢賭」的意味。

我起身,微微一揖,似笑非笑。

「朱爺來得正好,酒我都替你溫好了三遍。」

朱晏擺擺手,斜倚在門邊,似笑非笑:「溫三遍的酒,哪還喝得出味兒?」他一偏頭,那神秘人走上前,在雅間一角坐下。

沒有開口,沒有寒暄,連帽子都不揭,只是坐著,徬彿從一開始就在等我開口。我挑了挑眉。

夜巡司的人果然不一般,連出面的這位,都能把氣氛冷成這樣。

我輕輕拂袖,將一壺酒推了過去,語氣隨意:

「閣下既來,想必已經知曉今日之事。」

「那麼,不如咱們……開門見山。」

朱晏再次現身時,面上依舊掛著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徬彿剛從哪家酒肆里摸魚歸來。

可他身側那位緩步而入的灰衣中年男子,卻讓整個空間的氣息微妙一變。

「這位是……司馬先生。」朱晏笑著引見,語氣輕浮,眼底卻多了些許凝重。

那人氣質溫文,穿著樸素,一身素灰袍,眉眼恬淡,步履不緊不慢,徬彿從未被塵世喧囂擾亂。

他朝我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如水:「景公子果然是聰明人,能把朱晏耍得團團轉的,也不多見。」

我垂眸淺笑,並不答話,只抬手請他入座,倒了一杯清酒。

「屍體我看了。」司馬先生輕輕一抬手,打斷了酒桌上的寒暄,「破屋,淺埋,飛鳶門的暗器,秦淮的內力痕。夜巡司密語紙條……這些線索,太巧合了。巧合到不像巧合。」

我放下杯,微一頷首,坦然道:「我覺得秦淮從不指望你們會全信。八分就夠。」朱晏在一旁嗤地笑了一聲,似乎對我這般坦然還有些欣賞。

司馬先生不置可否,只道:「秦淮是局中人,這點,我們信了。但你……景公子,你也未必只是個旁觀者。你既能提前佈局,便一定知情。」

我抬眼,與他視線交鋒,平靜道:「知情與下場,是兩回事。我若只求自保,何必牽出陌七這條線?更不會等在這裡等你們三個時辰。」

司馬先生眼中微光一閃,輕輕一笑:「不錯的膽識。」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卻轉而道:「景公子說,想要一官半職,榮華富貴。可你現在走的是一條極險的路。」

我不語,只等他往下說。

「朝廷如今風頭多變,各方勢力暗湧。秦淮此人,早已多方下注,不臣之意甚濃。朝中幾位大人,已有所不滿。夜巡司對他,也並無太多好感。」

說到此處,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到我面上,像是一道柔和而致命的刀:「你若真想謀一席之地,不如取而代之。」

我輕笑出聲:「秦淮,可不是一個好對付的目標。」

司馬先生卻反問:「但你已經盯上他了,不是嗎?」

空氣一瞬間沈寂。

朱晏不知何時已不再插話,坐在一旁,靠著窗沿輕搖酒盞,眼神微眯,像是等著看一場好戲。

我緩緩道:「你們不出手,卻願意在暗中相助……這是把我往刀鋒上推。」「你若沒有決心,推也推不動。」司馬先生淡淡一笑,「我們不會插手秦淮之死,但可以讓他死得不那麼容易察覺。你若動手,我們在暗處替你遮風擋雨。你若成事,夜巡司自然有人為你舉薦。朝中也不是沒人願意扶持懂事的人。」

我輕輕叩了叩桌面,笑意微深:「那我,倒也不必再裝了。」

司馬先生不語,只看著我,目光澄澈。

我緩緩舉杯,與他對飲:「那就,請你們……看我演完這一齣戲。」醉仙樓三層,舊木窗扉已被夜風吹開一角,殘陽如血,街道上的人影在光與煙中交錯流轉,喧囂與清靜交疊,恍若夢境。

我仍坐在舊桌前,手中酒盞已涼,朱晏與司馬先生離開已有片刻,樓內又恢復了最初的寂靜。

我靜靜地看著樓下,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凡人,看著他們的步伐節奏、面上喜怒,看著一切與我無關的溫柔與麻木。

我的敵人,不是秦淮,是時間。

時間在逼我,逼得我連喘息都要計算著節奏。

謝行止的暗流已近,沈雲霽身上的密函線尚未解明,寒淵之變也在蓄勢待發,而秦淮這個人——他不是狼,是一條蛇,一條不動則已、一動就必然有毒的蛇。

他知密函,知寒淵,知飛鳶門,知所有人的底牌,卻從不出手,只待局勢一面傾斜,便順勢壓頂。他就是這局中最沈的一枚棋。

可我偏要打破這枚棋。

但我最大的困難,不是這局之大,而是——我手下無人。

柳夭夭能算半個,卻不可明用;陸青雖狠,終究桀驁。

我孤身一人,要扳倒秦淮,如何下這一擊?

這不是簡單的刺殺——秦淮那種人,連喝茶都有人替他試毒,連屋頂都布有暗樁。想殺他,需的是局,是一場「他自以為自己贏了」的局。

一擊不中,永無二擊。

若我露了鋒芒,秦淮必不再大意,到時無論夜巡司願不願幫我,我也沒有再出手的資格。

我要讓他低估我、輕視我,甚至信任我。我要讓他以為自己即將得逞,而在最後一刻,被我反手斬下喉嚨。

東都的街燈在夜雨洗過之後,浮著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秦淮站在巷口,指腹緩緩摩挲著手中那枚信物——一截斷銀簪,舊卻鋒利。

他的指尖感受到銀器邊緣那一道不易察覺的刻痕,正是他自己的手法,一看便知。

秦淮想到三日前,和景曜約定,以銀簪聯繫,銀簪出,密函現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你倒是終於來了。」

可就是這一截銀簪,把他帶回了很多年前——

那年,他還叫褚舟生。

那時的他並不姓秦,也不識甚麼朝廷要人,只是東都一條街邊的小耳目,替人跑腿、遞話、打聽風聲。

他的義兄,盧長淵,是個不大不小的文職武差,剛剛調入密司下轄的外密探組,負責清點幾樁邊境往來文書。

就是那個時候,盧長淵意外得到了一封密信——信中牽連到東都一位皇親和邊疆兵符調動之事,若是真送到巡天監或夜巡司,怕是能撼動一城朝局。

但他沒送出去。

盧長淵在猶豫。

「舟生,」他低聲問過,「若是你,會送出去嗎?」

他那時不過十七歲,拿著茶壺,望著義兄遲疑不決的眼神,只回了一句:「你若想活,就別送。」

那一夜,盧宅起了火。

火來得蹊蹺,從後院灶間燒起,卻繞過了所有活人。

等到人趕來滅火,只有盧長淵一人死於書房——懷中空無一物,唯有半截燒焦的袖角,印著夜巡司文書的殘章。

而真正的那封密信,卻在第二日,就遞入了那位皇親的案頭。

「真是有本事。」那位皇親笑著點頭,「義兄雖死,卻忠誠。義弟雖燒了房,卻留下了路。」

皇親早已知曉那夜是誰帶走密信,只派人暗中召見了一個新名字——「秦淮。」

自此之後,褚舟生不再是褚舟生。

他成了「秦淮」,一位不動聲色,卻游刃朝局與江湖之間的「情報頭子」。

知人性、懂人心、善謀局,永遠笑著說話,從不動怒,卻能讓你在不知不覺間,把命賠上。

那一場火後,他學會了如何「燒而不毀」——毀掉線人,毀掉證據,留下通道,留下價值。他知道,這世間不需要義氣,只需要籌碼。

他低頭,再次望向那枚銀簪。

這是今夜,有人送來的信物。

送信的人未署名,但只留一句:「密函之事,可與我一談。」

這句短短的話,卻讓他想起了當年那個雪夜、那間被燒得只剩灰燼的書房,還有那位義兄臨死前,猶豫未決的眼神。

「真有趣啊……」

秦淮輕聲道。

他將銀簪收進袖口,轉身向浮影齋的方向而去。身形仍是儒雅溫文,徬彿是要赴一場普通的飯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一次,送信的人不是來送命的,而是來請他「入局」的。

而他,答應了。

夜,東都燈火通明,浮影齋後院密室中卻靜得幾乎能聽到墨汁滴落的聲音。

牆上掛著一幅未盡的百美圖,光影搖曳,映出我、柳夭夭與陸青三人的身影。

柳夭夭倚在門側,雙手環胸,眼底藏著警惕與興奮:「你當真要在浮影齋門前設局?秦淮若真來了,咱們這間小小酒樓怕是要變修羅場。」

我並未抬頭,緩緩將一顆細小棋子置於案幾之上的布圖中心:「他若不來,說明他心虛;他若來了,只要我算得夠准,便能讓他有來無回。」

陸青站在燭火邊,目光幽深,低聲問:「你打算怎麼動手?」

我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浮影齋前街口:「此為正面迎敵之地,最容易吸引秦淮注意。影殺布伏兩列,於酒樓屋檐與街邊民房之間,斜交火力網,一旦動手,務必封住他的退路。」

「影殺的優勢是快、准、狠,」柳夭夭接話,「但對秦淮那種老狐狸,怕是光靠硬打不成。」

我點頭:「所以你必須在樓內守著,負責內應與眼線。一有風吹草動,立刻通過影紋鏡示警。陸青,你的任務最重——你是奇兵。」

陸青挑眉:「讓我去截殺秦淮?」

「不。」我凝視他,「你繞到背巷暗線,等他露出破綻時,從後突襲。你是他預料不到的人——也必須是致命一刀。」

柳夭夭盯著我:「可若他識破,帶來幫手怎麼辦?」

我抬起左手,一枚銀符輕輕一抖:「朱晏已經應允,夜巡司會在遠處‘觀戰’——他們不會出手,但若秦淮真露出獠牙,他們也不會坐視。」

陸青冷笑一聲:「真夠狠。夜巡司這群人,怕是盼著秦淮死得乾淨。」「他們不會幫我殺他,但也不會救他。」我目光如冰,「這一局,只要秦淮踏入浮影齋門前,就已注定是生死賭局。」

柳夭夭眯眼道:「那我問你,若秦淮識破密函為假呢?」

「他若識破,就得決定,是信我這場局,還是信他眼前的刀。」我輕笑,眼中寒光一閃,「他那樣的人,最怕的不是陷阱,而是別人看破他害怕的事。」

三人沈默,火光靜靜跳動。

片刻後,柳夭夭吐出口氣:「好,我安排影殺今晚內全部到位,影紋鏡我來守。陸青,你看那屋脊是否藏得住你那把劍。」

陸青拉開披風,露出寒光一角:「藏不住,那就不藏。」

浮影齋門前,一場早已書寫好的殺局,悄然成形。

柳夭夭抱臂倚在案幾邊,瞧著我半日不開口,忽而眨了眨眼,笑嘻嘻地問道:「那景公子你自己呢?布得這般周密,影殺也調度妥當,陸青在暗、我在明,就差你這位主謀了。你打算站哪兒觀戲?」

我不答,反而側身將案上的影殺名單捻了幾張,翻看片刻,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挑了挑眉,淡淡問:

「你這批人里,可有蠻力過人之人?能使沈鐵巨錘者。」

柳夭夭眨了眨眼,先是沒明白我的意思,等回過神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想學那張良刺秦王不成?用大鐵錘砸馬車那一段?你這可不是去刺王,是請王上咱浮影齋來聽曲兒的。」

我依舊神色不變,只淡淡一笑:「故事雖老,法子未必不中。秦淮謹慎得過了頭,若想叫他在局中生變,必須讓他在一瞬之間自覺危機已至,誤判整個局勢——那時候,就輪到這大錘出場了。」

這回輪到陸青挑眉,他靠在柱邊,冷眼打量我片刻,忽然道:「你小心一錘未成,反被他反應過來,誤中副車——到時候連你也一塊交代在這戲里了。」

柳夭夭也敲了敲桌角:「是啊,你那張臉,要是真給他拍歪了,咱們這江湖頭牌的百美圖中,多少姑娘要為你傷心流淚了。」

我輕輕搖頭,只道:「我若真能讓他信這一錘是最後的局,那他便已輸了。」「這局不是靠錘取命,而是靠錘震心。」

我收起名單,站起身來,望向浮影齋前的街景,街燈疏淡,夜風微涼。

「那位閣主,要的不是命,是局勢;可我偏偏要命,要他親至此地,再無退路。」柳夭夭收了笑意,正色起來:「行。影殺中有一人,名喚‘封猛’,寒州出身,祖傳打鐵,錘一把起碼百斤,揮來時風雷俱下。我讓他今晚便躲進暗道,你若真要錘門,也算配得上‘刺王’的排場了。」

陸青「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張良刺秦換千秋,你呢?打算換甚麼?」我轉身看著他,眼神如刃:「我要換東都的天。」

三人之間,一時無語。唯有燈火搖曳,照著浮影齋的每一磚每一瓦。一場刺秦的謀,已悄然落筆。

浮影齋內,燈火悄然轉暖。

柳夭夭換了身暗紅衣裳,貼身短甲藏在袖里,雙目明亮而沈穩,已非平日笑語盈盈之姿。

她站在廊下,輕輕一揮,數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掠入黑夜之中,如游魚入水,不起一絲波瀾。

陸青盤膝坐在屋脊,一手撫刀,一手把玩著一塊磨得泛光的骨質小牌。

他目不轉睛望著街口,神情如鐵,只有掌心靜微顫動,才知他已將全身神經調入殺局之中。

而那名使沈錘之人「封猛」,則藏於街口酒坊的破舊門樓內。

他靜默如山,手中鐵錘覆著麻布,沈重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若非知情者,誰會猜得出這其貌不揚的漢子,竟是那「影殺」最為悍勇的一擊。

浮影齋的每一個角落,燈火都早已調暗,地磚之下暗藏機關,樓檐之上影子如織,整個齋館宛如一張緩緩收緊的網。

而我,仍在內堂一隅,盯著沙漏,指尖輕敲木桌。

「兩個半時辰了。」我自語道,「他該到了。」

與此同時——

東都夜風乍起,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悄然駛出煙柳巷口,無人開道,也無護衛隨行,只有一名穿著青紋暗衣的中年男子步履輕緩地踱在前方。

秦淮,東都情報之主,緩步行於青石街道,腳步不疾不徐,未帶兵器,仍舊是戴著他那賴以成名的暗紋手套,閒搖之間,目光卻如蛇如鈎,掃過沿途每一處檐下、影中、牆角——

「今夜,動的人太多了。」他輕笑一聲。

在他左側,街角小販忽然提桶收攤,步伐迅捷。

在他右側,兩個乞丐交頭接耳,片刻即分散消失。

前方,一名酒徒仰頭狂笑,不遠處,貓叫聲響起,卻並未見貓影。

秦淮不動聲色,只是收了扇子,緩緩抬頭,浮影齋的招牌燈正對著他微光搖曳。

「景公子。」他低聲呢喃,「你果然想得周全。」

他邁步而上,直入浮影齋前,不偏不倚,正踏入那扇虛掩的木門之前。我站在門後,望著他一步步靠近。

當他即將踏入門檻,我終於輕聲開口,唇角帶笑:

「閣主,請留步。」

燈影微動,風聲止息。

殺機,如浪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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