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雨冷刀寒
不知有幾個中夜十分,董清清都是在一陣莫名的心悸中醒來。
回想著夢中她松輓烏發,無憂無斜倚窗欄,靜望著一方藍天,或持繡架,或抿清茶,心情神怡的那段時光,便情不自禁悵然良久。
才不過這麼短暫的時光,那個曾是她夫君的人,卻連面容都已模糊不清,只留下了一個淡淡的影子。
滿心滿懷剩下的,已只有聶陽。
經歷了胡玉飛的人生對她而言早已殘破不堪,不是一死便是常伴淒冷青燈,才是最合適的句點。
可偏偏那不通人情的妹妹,又給了她一線幸福的希望。
這一點火花,給了她新的人生。
只不過,這條路對她來說,需要更多的勇氣。
從客棧樓上的窗口跳下來時,董清清雙手緊緊壓著胸口,飄飄忽忽的心幾乎從腔子里跳出來。
她卻沒心思去想這一切究竟有多瘋狂,她只是想著,不管是為了妹妹,還是為了自己,她都要馬上去找到聶陽,告訴他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他有這麼多人要殺他,一個個凶神惡煞。
她甚至沒顧得上等身後還沒跳下來的妹妹她們,也沒顧上腳下的鞋子掉了一隻,腿也陣陣鈍痛,就這樣踉蹌著跑了出去。
分辨了一下方向,她對著追過來的田芊芊焦急的叫了一聲:「你們先跑,我……我去通知聶郎。」也不等那邊回答,忍著小腿的痛楚飛快的跑了起來。
裙角飄飛,露出了單薄襯褲中修美的小腿,鬢發凌亂,才幾步,額上就沁出了香汗,路人紛紛側目,那目光讓她臉頰陣陣發燒,但她腳下的步子,卻越來越快。
董清清過往的生命中從未想過,她也會有如此堅決而勇敢的一天。
身後一定有人在追,她已經聽到了街邊百姓的驚呼和那些惡人大聲的叫嚷。
她只有努力的跑,用盡骨髓中最後一點力氣,向著她認為聶陽所在的那個方向狂奔。
城門就在眼前,董清清已經能看到守城兵卒驚訝的神情,她氣喘吁吁的撲到門邊,指了指身後,「官爺……官爺救命!」
看著那些兵卒面色一變,挺起長槍往她身後跑去,她知道又爭取到了一點時間。
她努力吸了口氣,又一次邁開了腿。
整個腳掌都火辣辣的痛,軟薄的繡鞋都抵擋不住城外布滿碎石的道路,更何況還有一隻只穿著白襪的秀足。
每一下踏出,就像踩在了一座針山之上。
就在她幾乎快要倒下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一個男人粗魯的獰笑,「臭娘們,你還往哪兒跑!乖乖跟我回去見大老闆!」
肩膀被鐵鉗一樣的大手捏住,疼得她頓時淚眼盈盈,一步也再難前行。
偏偏身邊四下無人,只有一個老人駕著一架破落馬車緩緩駛過。
「救……救我……」她徒勞的伸出手,指望著能遇到一個武林高人。
可那老車夫回應她的,卻是惶恐的神情和揮舞的更加響亮的馬鞭。
「哼,你死心吧,你們的人都被騙走了,還有誰敢管老子的閒事。」那男人罵罵咧咧伸手便把董清清拉過來扛到了肩上,轉身向城內走去,順手還在她高聳的俏臀上捏了一把。
董清清一陣絕望,心中羞怒交加,她身子本就有些虛虧,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登時黑了下來。
混沌中就聽一聲驚叫,接著身子一沈,徬彿落在了地上。
此後的一切,她便再也感覺不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心神才從無底深潭中掙扎脫出,最先歸來的,是小腿和足底那一陣陣的疼痛。
董清清皺了皺眉,輕輕呻吟了一聲,挪動了一下肩膀,她立刻把手往自己身上摸去。
衣裙還在……卻已不是她身上原本的那些!
此刻身上衣物質地粗糙,不過是尋常粗布,並且身體肌膚清爽還殘留著星點水氣,頓時,她的心裡便涼了大半。
待到睜開雙目,剩下那一小半,也跟著涼了個透底。
就在身邊近在咫尺的地方,赫然有一張嘴歪眼斜的麻臉,正愣愣的盯著她。
董清清只道自己已再遭污辱,頓時心灰意冷只覺生無可戀,兩行清淚霎時墜出了眼眶。
那麻子大皺眉頭,更顯得醜陋無比,他咧開嘴喊道:「餵!婆娘!這娘們醒了!你趕緊過來,她哭哭啼啼的老子看了鬧心!」
董清清一愣,沒想到這男人竟還有妻室,也不知是何方的母夜叉現世,此時心神稍定,才覺得身上不像被男人弄過,悲愴稍減,疑惑的看向通往外間窄門的藍布簾子。
布簾一掀,進來的卻是個端著碗粥的妙齡少女,身形婀娜纖腰一握,眉目姣好氣質也絕不是鄉村鄙婦,怎麼看也是好人家的掌上明珠才對。
凝神細看,這嫻靜五官卻意外的熟悉,董清清這才想起,這一男一女,不就是當日從那土匪窩里逃出來和她一道墜崖的人麼!
那少女神色略有幾分憔悴,但面上總算是帶著盈盈微笑,她端著粥一路送到董清清床頭小櫃上,才連忙撒開手吹了吹捏住了耳垂,頗有幾分羞澀的說道:「姐姐不認得我了麼?那天……那天多虧了你,不是耽擱了那片刻,肯定遇不到那好心的船家。」
董清清張口結舌,愣愣的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不知說甚麼才好。
那少女抿了抿唇,在那麻臉漢子肩膀上錘了一記粉拳,嗔道:「都是你,嚇到這位姐姐了。快去外面待著。」
那麻子嘿嘿笑了笑,順手在少女豐盈的臀肉上摸了一下,閃出門去。
她面上紅了紅,還是揚聲道:「快些去把飯吃了,不然涼了。」這才轉向董清清,柔聲道,「對不住,我家阿貴嚇到你了。姐姐先喝些粥吧,郎中說你氣血虛虧太甚,可要好好調理才成。」
「阿……貴?」那麻子原本不是叫做老龜的麼?
董清清靠在床頭端起粥碗,沒能掩住心中疑惑,倒是忍住了後半句沒有問出口來。
那少女微微一笑,淡淡道:「他從前那個名字難聽的很,我一個女人家,可不喜歡人管我夫君那麼叫,他舊名本來就叫陳阿貴,不也挺好。」
董清清抿了口粥,手藝著實差勁得很,但她腹中飢餓,倒也胃口大開,喝了兩口,才有些不敢相信的問:「你們倆人……成親了?」
那少女面上一紅,垂首道:「若說明媒正娶,那倒是沒得。」她眼中一黯,輕聲道,「我家和他家都也沒甚麼別人了,哪裡還有那麼多講究,借了兩根半截花燭,買一塊繡花紅布,拜拜天地,也就是了。」
董清清問的重點自然不是這個,只好小聲道:「恕我冒昧……你,怎麼跟他……」
那少女苦笑道:「我現下無依無靠,身子又已經被他佔去,要不是他,此刻也成了魚蝦飽腹之物。再說……他人雖然不好看,本性倒也不壞,只是在那賊窩久了而已。這些日子過來,他也本本分分未曾惹是生非。」
董清清忍不住多打量了兩眼,面前少女雖然面龐仍是稚氣未脫的模樣,身形風姿卻已有了婦人的嫵媚韻味,可見所言不虛。
她在心底嘆了口氣,柔聲道:「還沒問妹妹名字,真是失禮。這次……是你們救我了我麼?」
那少女道:「那種攔路打劫的惡人,我只是叫阿貴在他頭上敲了一下,可談不上過分。沒想到了救了姐姐你,倒真是緣分。我姓黃,閨名一個秀字。你我也算經過生死的好友了,我也還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呢。」
「董清清,水清無魚的那個清。」捧著粥碗,知道幫自己更衣擦身的多半便是黃秀,一顆高懸的心總算放回了心窩,只是心中還記掛聶陽和妹妹他們,神情不免仍有些焦灼。
雖然黃秀比起董詩詩還要小些,但性情談吐反而和董清清更為投緣,兩人就在這陋室中用了晚飯,互相詢問,一談便談了將近兩個時辰。
黃秀初被阿貴強佔之時,心中萬念俱灰只盼一死,到了眼見著無數活人頃刻橫屍就地,自己也經歷了一場墜崖入水死裡逃生之後,對性命倒也珍惜得多。
隨著阿貴奔波兩日間,縱然百般推拒,還是被他強要了身子,幾次三番過後,無奈認下命來,提出了成親一事。
典當了身上香囊掛飾,用那幾兩銀子上了些物件,打算到這孔雀郡來開個涼茶攤子,聊以維生,這才機緣巧合遇見了董清清。
董清清雖然惋惜,但也不好多說甚麼,眼見黃秀全沒有尋常婦人的畏縮柔順,理直氣壯的支使阿貴做這做那,阿貴也樂於順著嬌妻心思,渾沒大丈夫氣魄的模樣,也只好心道這般夫婦倒也未嘗不可。
心中兩廂對比一番,想到自己失身淫賊丈夫橫死,接著又與妹夫糾纏不清,反倒還不如這纖弱黃秀來的堅決。
阿貴夫婦所住的,是孔雀郡外數里處的零落農戶舊居,這荒敗房屋只用了二分銀子,收拾一番下來,總算是有了棲身之所,兩人擺攤歸來,收拾一下菜園雞捨,過的也算恬淡如水。
屋中本沒有客房,為了給董清清棲身,黃秀在堂屋另一側的雜物柴房裡新搭了木板,阿貴雖然老大不樂意,無奈嬌滴滴的老婆晚上硬要睡這邊,他自然沒得反對。
聽董清清說了自身境況,黃秀又叫進了阿貴,耳提面命讓他明日開始留心打探孔雀郡里和聶陽有關的事情。
董清清比起黃秀自然要美上幾分,她也頗為擔心這山賊出身的男人起了不軌之心,看到他幾次進屋,眼睛都死死鎖在黃秀身上,這才放下心來。
一直聊到夜深人靜,阿貴第三次過來催促黃秀歇息,她才依依不捨的離開。
想來是與阿貴平日也沒甚麼好說,難得有了可以說說話兒的人,才會如此吧。
要不是阿貴說甚麼也不答應,黃秀今晚恐怕會纏著董清清同眠。
像她這般側室庶出的大戶小姐,除了丫鬟,倒真沒個可以說話的人。
夜半無聲,蟲鳴雞行都變得清晰可辨,這破屋連門板都破爛不堪,又哪裡談的上隔音,黃秀才過去不久,那邊的動靜就不住傳來,擾的董清清面紅耳赤,睡意全無。
先是黃秀啐了一口,嬌嗔的說了兩聲別,似乎正在推拒阿貴的求歡。
阿貴嘀嘀咕咕說了一陣,也不知在講些甚麼,旋即沒了黃秀的話聲,只余下些被堵住嘴巴從鼻子里哼出的細細聲響。
董清清臉上發燒,想要堵住耳朵,卻又有些不願。
那邊的木板顯然搭的並不那麼結實,不久,黃秀「唔」的悶哼了一聲,接著那板床便吱吱嘎嘎響了起來。
董清清把臉埋進被中,一閉雙目,眼前就浮現了黃秀嬌小白嫩的雙足勾在男人背後上下搖晃的情景,頓時心尖一陣酸麻,險些起了情思。
連忙收斂心神,想些仁經上的字句,細細琢磨推敲,才算靜下心來。
迷迷糊糊良久,董清清才終於得見周公,酣然睡去。
翌日早早阿貴就被黃秀趕出了門,特許他不必出攤賺錢,只要拿出做山賊時的本事,好好的打聽聶公子的事情便是,自己則留在家中陪這個一見如故的董姐姐。
想來昨夜阿貴是得了不少甜頭,美滋滋的向著郡城去了,臉上的麻子都隱隱放著紅光。
見他走遠,黃秀才羞紅著臉小聲問董清清:「那個……昨夜,姐姐可曾聽見甚麼了麼?」
董清清不擅撒謊,只好道:「呃……聽是聽到了些,不過……不礙的,我又不是黃花閨女,不必太過介意。」
黃秀咬了咬豐潤的下唇,憤憤道:「那個死色鬼,一天也不願忍,淨知道欺負人。」
董清清自然知道她這話有多言不由衷,遭此慘變依然沒有枯瘦乾涸,多半便是因為有了這男人堅持不懈的滋潤,從黃秀那眉梢眼角的喜人春意,也可側證。
這一天卻是一無所獲,阿貴帶來的消息僅僅是客棧慘案的坊間流言,反倒讓董清清更加提心弔膽,一聽說客棧中的鏢師死的血流成河,更是幾乎背過氣去。
阿貴講得太過添油加醋,還惹的黃秀狠狠踢了他兩腳。
下一日,想必黃秀頭晚在床上給了他些苦頭,阿貴更加賣力的一直找到掌燈時分,才搭著鄰家老頭的馬車氣喘吁吁的回來。
可惜仍然沒有帶來半點消息,只是說孔雀郡中緊急調集了許多官兵,說甚麼調查鷹捕頭的凶殺案子,還驚動了附近幾個武功高強的名捕。
聽到連鷹橫天也已經遭到不測,董清清心思大亂,她對武功一竅不通,只是覺得鷹大人和聶陽怎麼也是不相上下的厲害,若連他也死了,聶陽豈不是也難逃一劫。
人到情急時往往越想越是糟糕,一時間種種可能在心中划過,讓她一張粉面竟有些隱隱發青。
黃秀連忙哄她道:「姐姐別這麼著急,沒有消息這時候才是好消息不是,你看官府那邊張了黑榜,死的幾個都有名有姓,沒有一個姓聶,聶大哥一定平安無事的。」
這一夜黃秀那邊婉轉嬌啼鶯聲不斷,阿貴也是克制不住的連吼帶叫,次日大早,阿貴就擦著黑出門去了,可見黃秀這激勵的法子倒也有效,只是看阿貴腳下都有些發虛,不知會不會適得其反。
從早晨起來開始,董清清就一直感到心神不寧,連前兩日可以專心研讀的仁經,也無論如何都看不進去,只好小心的收回到胸前貼身內袋中。
她把這冊子收的極為隱秘,結果被黃秀連她換下的衣物一起洗了,幸好本身質料是絹布,墨水也用的頗為特殊,只有幾幅圖樣被暈開了輪廓,那幾幅圖她已經爛熟於胸,倒也不太在意。
本想把這心緒不寧賴在這陰沈悶濕的難耐天氣上,誰知道不到一個時辰,就看到阿貴跛著殘腿一腳高一腳低的飛奔而來,路上一個踉蹌,險些摔進自家菜園中。
「怎麼了,把你慌成這樣?」黃秀連忙抄了條巾子,迎上去扶住他給他擦著臉上汗水污漬。
「那個……那個叫聶陽的,有、有消息了!」阿貴接過黃秀遞來的水瓢猛灌了一口,擺著手道,「你可千萬別回郡城找他,他惹了大麻煩,不知道多少人等著殺他,我不過在茶樓子門前問了乞丐兩句,就被人盯住,差點就沒甩掉。嚇死老子了!」
董清清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顫著沒有血色的唇瓣道:「他……他惹了甚麼事?」
阿貴瞪起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過於激動,頸側的青筋都突了起來,「你那狗日的妹夫膽子忒大了!殺了人還不算,還把屍首晾到城門樓子上曬太陽,多半那人的同伙到了,滿世界在找他。要我說,你還是在這兒躲躲,風聲過了再回去吧。姓聶的要是冒頭,肯定被人亂刀剁了,光老子不小心聽到的,找他的人已經十幾撥了。娘的……真夠熱鬧的。」
他抹了一把嘴巴上的水珠,「這陣子我也不去擺攤了,你也甭讓我去打探消息了,過個三五天,我帶著婆娘幫你替姓聶的收屍得嘍。……哎喲,死婆娘你又踢我。老子說的不對麼?」
黃秀看著董清清白的近乎透明的臉色,氣的又捶了阿貴肩膀一拳,「姐姐別慌,說不定……說不定聶公子早就跑了。最起碼……最起碼聶公子現在肯定還沒事,不然這些人也不用找他了不是?」
董清清身子晃了兩晃,握住黃秀的雙手,淚眼盈盈的向著阿貴哀求道:「陳大哥,求你幫我再去打聽一下,不管是聶陽還是我妹妹,我只想知道他們到底是生是死……求求你了……」
「老子哪裡來那麼大的本事,」阿貴嚷嚷道,「那麼多人找都找不到,你當我長了順風耳千里眼麼?」
黃秀忍不住瞪了阿貴一眼,嗔道:「你去幫忙再看看怎麼了?說不定聶公子早出了郡城呢,你往郡城周圍問問,別盯著裡面那亂糟糟的地方,對了,那甚麼……甚麼洗翎園的,你也去打聽一下,今天算我准你的。」
阿貴不情不願的撇了撇嘴,轉身又往孔雀郡去了,他本就跛足,這次沒了精氣神,走得更加緩慢,恐怕這個來回又不知要多久。
但總算是給了董清清一個盼頭,黃秀又勸了幾句,她這才回到屋內,忐忑不安的等了下去。
這次黃秀的心裡不知為何也有些發虛,在屋內呆了片刻,坐立不安,最後索性去門外一邊餵雞一邊張望。
只顧著留神看那林間土路,手上動作也忘了停,讓院子里那群母雞吃的好不暢快。
漸漸星點雨滴變作了冰絲寒線,沙沙如蠶密布連綿,烏雲也愈發濃厚,沈甸甸似座巨山壓佔半邊天空,仰頭一望便忍不住心生煩悶。
約莫午時初刻,灰蒙蒙的天地間出現了阿貴一瘸一拐的身影,他跑得十分迅速,就像有甚麼正在追他一樣。
董清清連忙拍了拍黃秀的肩,忐忑道:「阿貴……怎麼又這麼快回來了?」
黃秀抬眼看了看,安慰她道:「姐姐放心,要是他沒好好找,我一定替你罵他。說不定……這是有消息了。」
待到離得近了,兩個女人才看清阿貴滿頭滿臉的污濁泥水,泥水中滲著大片紅絲,胸前衣服也裂了條口,毛茸茸的胸膛上皮開肉綻。
這一下董清清嚇的俏臉煞白,黃秀更是雙腿一軟,跪在了門檻內的地上。
阿貴面目猙獰扭曲,一路狂奔過來,口中叫道:「婆娘!快收拾東西!別他娘的在地上萎著了!」
黃秀完全亂了方寸,站也站不起來,董清清倒是還算鎮定,抖著手在裙擺上撕了塊布,從頭上發簪里取出備用金針,顫聲道:「陳大哥,你……你先來讓我給你止血。」
阿貴到了門前,黃秀看見他身上傷口已經被雨水衝得發白,卻仍在冒著猩紅血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泣道:「你……你怎麼會弄成這樣……到底怎麼了?」
「別他娘的哭了!老子還沒死呢!趕快把值錢東西收拾了,咱們得趕快逃命!」說著搶過董清清手上布頭胡亂塞在傷口上,儘管疼的呲牙咧嘴,阿貴仍一頭衝進屋裡,開始把那點值錢物事翻攏到一起。
一邊翻箱倒櫃,阿貴一邊罵罵咧咧的說清了事情,原來他四處打探引上了不知甚麼來路的人的注意,他費了一番功夫,不光沒有把那些人擺脫,反而被知道了他已經發現了盯梢,索性殺了出來,幸虧他運氣不錯,在小巷子里七繞八繞鑽進了一輛裝乾草的馬車,一直等到晌午才小心翼翼摸出了郡城。
結果在郊外又遇上敵人,他這身形模樣太好辨認,幸好對方功夫也不怎麼樣,被他拼了命的一陣搏鬥,挨了兩刀,總算是把對方打暈過去,逃了回來。
這一下嚇得阿貴魂飛魄散,說甚麼也不敢再在孔雀郡附近逗留。
黃秀和董清清自然也不會有任何意見,她們兩個都對打打殺殺之事格外敏感,此刻看著阿貴額頭胸前兩處傷口,就已經慌張到心顫腿軟,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到天涯海角去躲藏起來。
知道銀子可以再賺,命卻只有一條,阿貴胡亂打了個包袱,拽著黃秀就往門口跑去。
董清清只有跟在後面,滿心焦急。
沒曾想前面人突然停住步子,害得她一頭撞在黃秀背後,兩人一起驚呼了聲。
她從後面探頭向門外望去,心裡頓時涼了半截。
雨已經小了很多,星星點點的雨絲中,一高一矮兩個粗壯大漢正邁開大步往這邊走來,其中一人顯然已發現了門口的阿貴,伸手一指,冷笑著加快了步伐。
「窗戶!從後窗翻出去!」阿貴一指後牆,推著黃秀便往那邊衝去。
直接一拳捶掉了破爛窗框,阿貴推推搡搡的把董清清幾乎是扔了出去,接著便把黃秀扶上了窗台。
黃秀面色慘白,知道對方只要一繞就能繞過這件破房,這種翻窗出來也可以說是毫無用處,那知道落地站定,才發現阿貴竟然轉身衝了回去。
「阿貴!你幹甚麼!快出來啊!」
阿貴抹了一把猙獰麻臉上的血,抄起灶邊的斧頭折了回來,一腳踢上房門,回頭道:「老子和你們一起跑,非要都交代在這兒不可!你帶著那個禍精,趕緊給我滾!老子一斧子一個把他們劈了,再去找你!」「你……你……」黃秀抓著窗櫺向里喊著,卻一時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阿貴舉起斧子晃了晃,低吼道:「滾啊!你在這兒看著,老子不好意思宰那兩個畜牲!」
黃秀這才跌跌撞撞轉身跑了起來,董清清忍著眼淚扶住她的手臂,向遠處稀疏矮林跑去。
阿貴喘著粗氣舉起斧頭,站在關好的門邊,喃喃自語道:「老子從小被爹娘扔了,在賊窩里受了一輩子氣,就沒半個人跟老子說過句好聽的。有那麼個婆娘願意跟老子踏踏實實過日子,原來是他奶奶的用命換來的福氣。」他渾濁的眼珠死死的盯著緊閉的木門,握緊了粗糙的斧柄,眼中閃過和他全不相稱的溫柔。
聽著木門被踢碎的聲音,他大吼著揮出了手上的斧子,「來吧!老子這輩子值了!」
踢開門的正是那矮子,他沒想到這瘸子竟然沒有逃走,一時措手不及,百忙之中把頭一偏,斧刃擦著他的耳朵劈下,喀嚓一聲砍進他肩膀之中,力道之猛險些將他劈成兩片,頓時血霧漫天,長聲慘叫著倒下。
那高個漢子心頭一驚,一刀斬向阿貴手腕。
阿貴一抽沒能拔回斧頭,只好撒手後退,順手抄起木凳,雙手舉起砸了過去。
只可惜他終歸不過是個粗手粗腳的毛賊,遇到略有功夫的武人,就已完全不是對手。
那漢子一腳便把木凳踢的粉碎,單刀一晃砍在阿貴右肩,一斬一拖,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阿貴咬緊牙關仍沒後退,額頭青筋暴起,左手攥著剩下的凳腿,用力插向那漢子下盤。
對方沒想到阿貴會如此凶悍,心中一慌腳下踩中碎裂木片,竟沒躲過,硬生生被那木棍的尖銳斷口刺進了大腿之中。
那漢子痛的大聲咒罵,提起單刀就要砍向阿貴的脖子。
阿貴也不閃避,反而左手用力往里使勁,拼了最後一口氣也要捅穿了敵人大腿,教他沒有能力追擊黃秀。
「住手!」門外傳來一聲低喝,緊接著兩道寒光閃過,把那漢子的單刀打落在地,也打斷了阿貴的左腕。
阿貴口中野獸一樣嗬嗬吼著,腕骨已斷仍然不肯松開左手,直到他看到門口進來的人,才變得面如死灰,撲通一聲趴在地上。
那漢子這才痛哼著退到一邊,撕了塊布條緊緊勒住傷口上方權作止血。
進來的是兩個一身黑衣的男人,一個面色發紅目如死魚,一個身材圓潤小眼似豆,兩人都不過二十左右年紀,拿的也是一模一樣的紫金魚鱗刀。
胖的那個一手捏著董清清雙腕,赤面青年則卡住了黃秀的咽喉。
胖的那個笑眯眯的用刀柄捅了捅董清清的胸脯,道:「你這傢伙如此醜陋也能享受這種齊人之福,說是有家財萬貫到也不像,莫不是床上功夫十分了得?」
那赤面青年握住刀柄,冷冷道:「說,你找聶陽做甚麼?你是他甚麼人?」
逼問同時,他手指一緊,黃秀頓時連氣也喘不過來,秀氣的雙眼都有些外凸,身子一陣扭動,半驚半嚇的尿了出來。
阿貴本就和董清清沒甚麼關係,見到黃秀如此狼狽,立時便道:「我是他爺爺個腿!老子根本不認識聶陽!是那個女人要我幫忙去找,我、我才去打聽的!」
手指略松,黃秀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痛苦的叫道:「阿貴!你怎麼能說出來!」
赤面青年冷眼轉向董清清,單手一推把黃秀推到阿貴身邊,不再理會,轉而問她道:「你是聶陽甚麼人?」
董清清儘管渾身發抖,卻依然打定了主意絕不開口。
不料這時那青年皺了皺眉,突然道:「你是董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