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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血漫青天

snow_xefd · 如影逐形 · 本章第 1 / 2 頁

「我……我不信!」

王落梅雙唇頓時沒了半分血色,吃驚的望著聶陽,說甚麼也不願相信。

邢碎影眼中寒氣大盛,口中語調卻變的沈穩而堅定,像是換了一人一般,他微笑道:「落梅,你是信我還是信他?」

王落梅心中一喜,立刻道:「我……我自然是信你的。他……他不過是個惡賊!我怎麼會信他的胡言亂語。」

聶陽只有暗自嘆氣,心道果然女子一惹情事,便蠢的不可救藥。

不料邢碎影卻緩緩道:「這麼說,我要是說他其實沒有騙你,你也會相信的了?」

王落梅面色大變,顫聲道:「你……你說甚麼?」

邢碎影語氣驟然一變,淡淡道:「小生確實便是邢碎影,你們天道和摧花盟的人,統統都是豬。」

聶陽心知不妙,全力縱了過去,幽冥掌力外吐,直擊邢碎影胸前空門。

這一招全無章法可言,恍若搏命,但聶陽不得不出手。

只因他已看出,邢碎影已經要殺王落梅滅口。

哪想到王落梅一見聶陽撲上,竟然雙臂一展攔在邢碎影身前!

聶陽只得硬生生偏轉力道,一掌隔空轟在地上,身形借力一轉退後數尺。

他雙足還未立穩,就聽一聲悶哼,抬眼望去,就見王落梅雙目滿含驚訝,緩緩地轉過身去,但扭到一半,便軟軟的倒了下去。

邢碎影單掌竪在身前,面無表情的看著王落梅倒下的身軀,緩緩道:「你可知道這樣一個習武天賦過人的玄陰之女多少人中才能找到一個麼?」

玄陰之女?

聶陽從未聽過這種說法,自然不知如何回答,眼見王落梅四肢一陣陣抽動,漸漸失去了生機,卻仍在直直的盯著邢碎影的臉,心頭莫名湧起了一陣憤懣。

邢碎影眼中閃過一絲惋惜之色,輕嘆道:「小生數年心血,不料竟在此毀於一旦。君子棄瑕以拔才,壯士斷腕以全質……可惜,可惜。」

「對你一片痴心的女子,總歸不會有好下場。」

聶陽帶著些微怒意道,「你這人難道全無心肝麼!」

邢碎影冷笑道:「小生的心肝早就隨著某人陪葬了。更何況,由一個施加強暴廢人武功的人來批評小生不懂憐香惜玉,你是來惹人發笑的麼?」

聶陽胸中一滯,只覺心中說不出的氣悶,竟連指尖都微微顫抖起來。

邢碎影輕輕哼了一聲道:「你既那麼認為,小生也不妨這麼告訴你,董凡也是小生一手調教,吳延更是小生心腹之一,凡是你能想到之事的背後惡人,全是小生在作怪,天下的惡名不妨都由小生來背,你只管動手便是。」

聶陽心底沒來由的怒意上湧,竟真的忍不住就要出手,好似心底有個聲音在催動著他,他突然想起董凡,心念一動,驚出一身冷汗。

莫非,不知不覺間……

已經著了邢碎影的道兒?

邢碎影把雙手負於身後,淡淡道:「你回去後,若看到鏢局那些蠻子死個精光,不妨也算在小生頭上。這種血債,小生一向是不嫌多的。」

這話平淡無奇,聽在聶陽耳中卻無異於雷霆萬鈞,他心中一驚,想到孔雀郡中好手盡出,留下之人可以說不堪一擊,邢碎影想來已經去過郡內,若是出手,那裡的人必定凶多吉少!

念及此處,心中熱血上湧,聶陽憤然長嘯,一掌拍向邢碎影,掌風森然如刀,尚有數尺便吹的邢碎影衣飄發揚。

這一掌之威,竟提升到令聶陽本人也覺訝異的程度!

邢碎影露出一絲譏誚的微笑,右掌一切化掉那渾厚陰勁,一邊退後一邊說道:「吃了小生一手種下的果子,馬上便用來對付小生,你這算不算恩將仇報?」

聶陽掃了一眼已經漸漸不再動彈的王落梅,心中怒意更盛,一瞬間連出六掌,喝道:「這些活生生的女子,在你眼中難道只不過是些果子麼!」

邢碎影雙臂橫攔,順著他的掌風向後飄開,口中道:「怎麼?你不也吃得很開心麼?你莫非想說你這突飛猛進的功力是你自己刻苦修煉來的?」

聶陽心頭又是一滯,氣悶之感更加強烈,但真氣流動卻絲毫不見阻礙,反而愈發得心應手,緊接著一掌揮出,雖被邢碎影避開,卻輕而易舉的將一棵碗口粗的枯樹咔嚓劈成兩段。

他精神頓時一振,儘管明知邢碎影恐怕和自己有甚麼淵源,此刻恨意上湧,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邢碎影雙足一踏,陷入地中數寸,右手一揮,輕飄飄的拍向聶陽左肋。

聶陽不閃不架,徬彿吃准了邢碎影不會殺他,真力盡數凝在掌中,直取邢碎影頸胸之間。

邢碎影眉頭微皺,擰腰回掌隔開,兩人肉掌一交,無聲無息,卻捲起周圍無數新芽嫩葉。

兩股極陰掌風盤旋糾纏,轉眼便在山坡上對了三十餘掌,聶陽體力雖然不足,氣血卻愈行欲旺,真氣鼓蕩唯有全力出手才能稍感平復,邢碎影面色漸漸凝重,氣沈如山謹慎應對,只守不攻竟絲毫不露破綻。

交戰方圓丈余之內,柔韌的草葉被激蕩的勁風生生扯斷,薄泥覆蓋的堅硬岩石上,也留下了一個個刀刻斧鑿般的足印。

聶陽雖然功力大進,但五十招一過,便察覺到邢碎影仍未出盡全力,每到被他逼入絕境,便會巧妙而不著痕跡的把他的攻勢化解,內息運轉渾然天成,變幻莫測讓他的影返毫無可乘之機,他所相識的人中,武功能高到這般返樸歸真的,也不過只有月狼薛憐和如意樓主南宮星兩人而已。

報仇之事愈發絕望,聶陽胸中更感氣苦,那股滯悶之感突然迸發出來,他下一掌尚未揮出,就覺渾身一震,一股熱流疾衝入口,竟「噗」的噴出一口泛黑濁血,化作漫天紅光。

邢碎影神色一變,突然衝進血霧之中,一掌印向聶陽胸口。

聶陽忍住喉頭那一股股腥甜氣息,一掌反拍過去。

邢碎影變招奇快無比,手肘猛地一彎,與聶陽結結實實的對了一掌。

這一掌聶陽幾乎出盡了全力,邢碎影身形猛的一震,被這一掌打得風箏般飄了出去,在空中倒翻了一個跟頭踉蹌數步才算站定,尚未吐氣開聲,已有一絲鮮血從他唇角滑下。

聶陽勉強想要擠出一個微笑,身子一顫,卻噗的又是一口血噴了出來,這一口血卻是鮮紅無比,顯然剛才那一掌他也未曾討到便宜。

只不過這一掌擊中,看到邢碎影負傷,他心中那種滯悶則沒來由少了許多,胸中說不出的舒暢。

邢碎影用手背緩緩抹去唇畔血絲,臉上卻依然帶著溫和有禮的微笑,雙目中竟隱隱閃過得意之色,緩緩道:「果然已經到了不顧一切的地步了呢,小生還真是欣慰啊。」

聶陽喘息著擦去嘴邊的血沫,還想再上,只是胸中一陣陣翻騰漲悶,內息滾滾如沸,一時連話也說不出來。

邢碎影緩緩走近,高高抬起右掌,冷冷道:「你當真以為小生絕不會殺你麼?」

聶陽勉強扯了扯嘴角,仍無法開口,心中卻有了一種就此被他一掌打死得到解脫,也好過這般無可奈何掙扎在看不到彼岸的仇恨之海中。

這時一個人箭一般從遠處疾奔而至,數十丈外看到這邊情形,雙臂一展輕飄飄飛縱上坡,大叫道:「聶陽挺住!我來了!」

聶陽強撐著向後躍開兩步,他已聽出這是慕容極的聲音,邢碎影有傷在身,如果能調勻內息,與其一戰並非全無可能。

邢碎影瞥了一眼,突的拔地而起,騰空迎向慕容極,一掠數丈,足尖一點突岩,飛身直擊慕容極頂門。

宛如蒼鷹凌空,勢不可擋!

慕容極收勢不及,運力一蹬,身子打橫射出,堪堪從邢碎影身下擦過。

這下變招極巧,卻也極為凶險。

邢碎影凌空一轉,詭異的反拍一掌,雖然相距已有數尺,掌風依然籠罩住慕容極周身。

慕容極連忙舒臂在地上一撐,右掌一式「輕煙萬縷」將掌風盡數化解,順勢向旁側一滾,頗有些狼狽的站定。

邢碎影卻似打定了主意要將慕容極立斃掌底,可見剛才所受內傷著實不輕,不敢久戰。

慕容極也看出來敵內傷不輕,打起十二分精神守住門戶,孤煙掌本就是武林絕學之一,縱然慕容極所修不過十之六七,只守不攻也不會輕易被人擊破。

那飄渺如煙的招式恰好令幽冥掌的至陰掌力無從著手,十幾招過去,慕容極除了後退數步之外絲毫不見劣勢。

邢碎影冷冷哼了一聲,雙掌一錯,陡然變招,竟轉為了十分霸道的大鷹爪功!

仇家和鷹爪王家曾是姻親,邢碎影使出這門武功聶陽自然並不意外,慕容極卻猝不及防,孤煙掌所倚仗的內功他不過初學乍練,這剛猛擒拿招式一出,他全力化解向旁縱出,臂上仍被抓出了五道鮮血淋灕的傷口。

邢碎影一招得手後招立出,五指如鈎直逼慕容極咽喉,所攜內力雖然過於陰柔不足以發揮十成威力,卻依然不是慕容極這半路出家的孤煙掌可以匹敵。

聶陽心中一凜,想要過去幫忙,情急之下內息強行調動起來,可距離十丈有餘,恐怕非凌絕世在此不能相救。

慕容極面上絲毫不顯驚慌之色,微一皺眉,反而向前邁了一步,同時左掌穿肘而出,勁力陰柔卻不失強猛,招式極為精妙,不僅攻邢碎影所必救,所含後招更是奧妙無窮。

這掌法中的變化雖不如孤煙掌那般高深莫測,卻絕對也算得上是一流武學,而且慕容極對這掌法十分熟練,一擊之威與方才孤煙掌的苦守之力簡直是雲泥之別。

邢碎影象是早料到會有此招,雙臂一振竟硬生生把身子向後拋去,好像剛才那奪命一爪不過是虛招一般。

聶陽卻絲毫不覺得驚喜,反而驚出了半身冷汗。

他雖然不認得這套掌法,卻也猜得出它的名字。

這正是慕容家家傳絕技之一,七星引天掌!

邢碎影尚未落地,慕容極便已到了他的身前,左掌直進右掌斜撩,一式「巨門破」分擊邢碎影胸前腰間。

邢碎影雙肘一沈,封住身前空門,五指順勢一拂,赫然便是百花閣攏香手中的招式。

慕容極不退反進,左掌反切右掌疾提連消帶打化為一招「貪狼突」這變化極為迅速,邢碎影又未曾見過七星引天掌中的一招半式,應變不及,百忙之中身子一扭,力貫左臂硬接下來。

但同時慕容極反切左掌也被邢碎影手指拂中,穴道一酸登時半身發麻。

這一掌方見慕容極功力所在,邢碎影竟被直直打出三丈有餘,沈氣墜足方才站住。

只不過兩人實力相差太遠,這一掌也只是讓邢碎影傷勢略重而已。

也不知是明白繼續纏鬥下去討不到好,還是別有所圖,邢碎影剛剛穩住身形,冷笑一聲就此轉身提氣疾奔,慕容極縱身欲追,卻發現輕功差距著實不小,縱出數丈便即停步,匆匆走到了聶陽身邊。

聶陽此時內息已經平復大半,只是丹田之中還是翻騰飽脹有些難過,他面上並未露出分毫異樣,對慕容極微微一笑,道:「相傳慕容家的七星引天掌共有八式,每一式都是至威至簡,包含了無數變化的高招,不知慕容兄已經修得了幾式?」

慕容極也勾起了唇角,他本就俊秀,此刻更是顯得風採翩翩,方才那一掌對他來說猶如寶劍出匣,令他從如意樓的下屬,立刻就變回了有著慕容世家血脈的年輕公子。

「承蒙樓主關照,那八式七星引天掌,在下不才,已經全數修習完畢。只是天資魯鈍,還需要假以時日多加修煉。」

他想必也是第一次以這掌法正面禦敵,語氣中難掩那一絲興奮之意。

他也的確有資格感到興奮,七星引天掌並不是很容易練成的武功,歷代慕容家的家主大多在這套武功上耗費十年光陰,才敢稱得上是登堂入室,慕容極年紀輕輕就已略有大成,縱然在鼎盛時期的慕容家,也足以令人驚嘆。

但更令聶陽驚訝的是他的話,「你是說幫你練成這套掌法的是南宮樓主?」

慕容極恭敬的向南一拜道:「南宮慕容,義武連宗。昔年四大世家六大劍派所遺,十之八九藏於如意樓,如果不是樓主恩賜,我此生此世也難以學到第四掌。」

聶陽直視著慕容極雙目,突道:「那麼殷亭曉也是他叫你殺的?」

慕容極面色如常,點了點頭道:「在下本就受命在身,此行若有天道中人妄圖插手,必將其誅殺。殷亭曉武功高強,若錯過那個機會,只怕很難等到第二次。因此即使會被你懷疑,我也一定會出手。」

聶陽緩緩問道:「殷亭曉是天道中人?」

慕容極絲毫沒有回避他的視線,道:「非但他是,此次隨行鏢隊的武當弟子,除了私自離山的董劍鳴外,俱已投入天道之中。」

「我……為甚麼一點也不知道?」

聶陽突然有了一種被隔絕在某件事外的感覺,而那件事似乎已經在暗中發展了很久。

慕容極帶著歉意一笑道:「聶兄見諒,一來此事與你報仇並無太大干系,二來怕你打草驚蛇,一些事情並不好過早說明。」

聶陽冷冷道:「現下我已知道你懂得七星引天掌,於是便可以說了是麼?」

慕容極肅容道:「慕容家世代家規,這門掌法唯有家主可用,方才若不是生死關頭,在下仍不會承認會這門掌法。至於誅殺殷亭曉一事,我昨日本就打算告訴你,只是……沒有機會開口。」

的確,昨晚那樣的情況,聶陽自然是沒有機會聽慕容極說話的。

「我之所以可以告訴你,是因為事情有了意想不到變化。」

慕容極的眼神顯得有些黯然,「這些事,已經不需要再瞞著你。」

「甚麼變化?」

對話中聶陽終於暫時理順了發狂一般的內力,語氣也漸漸恢復了平靜。

慕容極輕嘆道:「所有加入了天道的武當弟子,在客棧中被人一夜之間全部砍斷了脖子。」

「這有甚麼關係?你們不是本也打算殺了他們的麼?」

慕容極搖了搖頭,「天道支系龐雜,兩批人馬之間很可能互不相識,武當之中,李青鹿那條線隸屬白繼羽,是已經摸清的一支。而殷亭曉經我們查實,是新的一支,而其所隸屬的幕後主使,很可能會牽涉到某些武當名宿。這一路下來我對他們裝作全然不知,李青鹿出現後我也跟著做了一齣戲,就是為了順藤摸瓜。不料他們下手實在是果斷迅速,按薛憐所說,出手的應該是白繼羽本人。這說明,已經有地位在白繼羽之上的人開始干涉。對那個人……我們卻僅有一點線索。」

聶陽長長地出了口氣,扭頭看著遠遠地山巒起伏之處,看著空曠而清澈的藍天,緩緩道:「這些事,你其實不必告訴我。除了刑碎影的事之外,別的事我已經不想再管。」

他的語氣聽起來十分疲憊,也顯得十分厭倦。

慕容極嘆道:「我知道你不會馬上相信,我告訴你,也不是為了要讓你相信,只不過因為這些事情你已經有權知道,僅此而已。」

他頓了一下,話鋒一轉道,「而且這件事,也不能說和刑碎影沒有關係。」

聶陽猛然回頭,緊盯著慕容極的雙眸。

慕容極緩緩道:「花可衣不是也告訴你了麼,刑碎影就是仇隋。我們僅有的那一點線索,便是仇隋。」

他想了想,猶豫了一下,繼續道,「原本,幫你復仇只是這次行動的目的之一,但如果仇隋就是這次天道的‘那個人’,那麼,你我的目標,也就完全一致了。」

聶陽慢慢向著來路走去,慕容極只有跟上,兩人走出百步開外,聶陽才開口道:「仇隋就是天道這次的主事。虧他們自命天理正義,可惜卻是一群不長眼的蠢材。」

慕容極卻道:「那也未必。天道此次復出江湖,並不像二十餘年前的時候,雖然行事一樣的偏激狠辣,但老一輩的天道中人,絕不會如這班人一樣禍害武林。之前江南的那場大亂,足以表明現在的天道,只不過是一個有野心有圖謀的組織而已。這樣的一個組織,吸納甚麼人,我也不會感到驚訝。刑碎影心機深沈,行事詭秘,縱然沒有隱藏身份,想加入現在的天道恐怕也不是很難。」

兩人腳程都頗為迅速,轉眼已到了官道旁側,聶陽這才問道:「摧花盟那邊結果如何了?」

他並不十分擔心那邊的戰況,因為他通知了田義斌,而那些負責引開官兵的伏兵也已被他誅殺乾淨,摧花盟此戰,唯有一敗。

沒想到慕容極卻嘆了口氣,微皺眉頭,緩緩道:「一直到我離開,那裡還是相持不下,我也是突圍過來找我們分舵的人去支援,回援的路上看到了狼魂暗記,才追過去你那邊的。」

「暗記?甚麼暗記?」

聶陽一愣,除了聯絡薛憐的時候,他未曾用過狼魂中的任何訊號。

慕容極也是一愣,但旋即明白了甚麼似的,低聲道:「看來是他……那我便放心了。」

聶陽此刻也顧不得追問那個他是甚麼人,皺眉問道:「你說那邊相持不下,難道田爺和鷹橫天都沒過去幫忙麼?薛師姐呢?」

慕容極搖了搖頭,道:「鷹大人始終未曾出現,田爺我也沒有見到,趙玉笛此次濟河焚舟背水一戰,摧花盟精銳盡出,若不是薛憐姑娘及時趕到,我們早已一敗塗地。幸好現在如意樓分舵弟子已經趕去,現在摧花盟應該已經潰敗,就是不知道趙玉笛是否已被抓獲。」

聶陽深思著抬起頭,帶著一種奇妙的譏誚道:「有些事並不是應該如何,就會如何的。」

所以他們只有去親眼看看。

眼見為實這個詞,在大多數時候還是適用的。

儘管屍體和鮮血已經讓聶陽覺得麻木,蕭曠的空地上的慘景,依然讓他的喉頭驟然湧上了一股酸意。

最外側的樹林邊,幾個女子正扶著樹幹嘔吐,加上這些女子,還站著的人也不過只有二十餘名。

他們的衣服都還很整潔,想必都是趕來支援的如意樓弟子。

倒下的人,都已不會再站起。乾燥的黃土,已被鮮血浸透。

也許以後的江湖中,有人在茶餘飯後談起這場戰役的時候會熱血沸騰,但現在在場的人卻覺得連骨髓都已冷透。

這裡的屍體有的被一刀砍死,有的被一劍穿心,有的中了十七八種暗器,有的被人一掌震碎了魂魄。

這些都不算甚麼,這些終日在刀鋒邊緣游走的江湖人早已見慣了死亡。

令他們感到震撼的,是另一些人的死狀。

他們縱使在摧花盟內,也不過是些二流角色,其中大半都沒人認得出名字,只知道他們無一不是宵小淫邪之輩。

他們想必是已經得到了極大的優勢,因為其中一個人的臉上還帶著得意的淫笑。

那笑容定在他臉上,成了他留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個表情。

他的手攥著一個女子衣襟的碎片,他的咽喉被一柄鋒利的劍洞穿,於是,他成了這些人中死的最「好看」的一個。

剩下的那些,已經不像是人類在戰鬥,而像是蠻荒的野獸在廝殺。

一個男人雙手各掐著一個女子的脖子,卻被那兩名女子緊緊地摟住了胳膊,而第三個女子的嘴巴,就死死的咬在他的咽喉上,那女子的嬌軀已被攔腰斬斷,卻仍然如夜叉一樣咬死了她的仇人。

另一個男人和兩個女子糾纏在一起,一個女子的左乳被他的鷹爪生生撕爛,另一個女子的臉都已被抓得血肉模糊,但男人的身上也布滿了血痕,那兩名女子最後的武器只剩下自己的十指,她們連指甲都抓到翻開,竟活活把那個男人的胸膛挖開,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被這樣殺死的男人只有十餘個,而和他們糾纏在一起的女屍卻足足有三十餘具。

她們柔軟的櫻唇,纖秀的玉手,都變成了她們面對得意的敵人時唯一的依賴。

也許摧花盟的這些人本不會死,只是他們實在欺凌多了軟弱怯懦的尋常姑娘,而想不到這些女子也會在某種力量的支配下變成絕望的母獸。

漠塵師太死了,但她並沒有倒下,她靠著民居冰冷的牆壁,筆直的站著,她的胸前釘著兩把劍,腰上也有一處深可見骨的刀傷,但她卻沒有倒下。

她的雙目半閉,已經擴散的瞳孔無神的盯著面前的幾具屍體,唇角竟似帶著一抹譏誚的笑意。

聶陽的胸口又開始發悶,這裡濃重的血腥氣依然無法掩蓋另一種他所熟悉的味道,那從這些慘烈的屍體上所散髮出來的,仇恨的味道。

慕容極面色凝重的走過來,一個精乾的中年漢子已經向他報告了足夠詳細的訊息,他拍了拍聶陽的肩,聲音顯得有些低啞,「聶兄,摧花盟的人四散逃逸,他們抓走了一些人,剩下的人追過去救了。我怕……他們可能會中陷阱或是埋伏,咱們是不是該分頭去找一下他們?」

聶陽深深地吸了口氣,他的精神和體力都幾乎跌落到了低谷,他現在唯一需要的就是一桌豐盛的飯菜和一張溫暖柔軟的床。

但他只有點頭。

他從漠塵師太的胸前拔出了一把長劍,緩緩插在了自己的腰帶上,「我去這邊。」

說完這四個字,他的人已經到了林中。

他已經不願再多看一眼那邊空地的情景,多看一眼,他的頭就像要裂開一樣的痛。

他選這個方向並不是因為發現了甚麼,只是隨便做出了一個選擇而已。

穿過那稀疏的樹林,便是一片並不太寬闊的農田,田地裡的莊稼留下了清晰凌亂的踐踏痕跡,清楚地指明瞭前面經過的人的去路。

從痕跡的寬窄和數量來看,這個方向的人並不太多。

聶陽強打起精神,飛快的追了上去。

到了田邊,就已發現一個男子倒伏在地,背心釘著一把細長的柳葉飛刀,手裡握著的滿把暗器沒有一個來得及發出。

是雲盼情。

想到她帶著些俏皮的可愛笑臉,聶陽的心頭終於覺得有些輕鬆,但旋即又擔心起來,摧花盟對付女人的手段花樣百出防不勝防,若是雲盼情不慎失手,那才是追悔莫及。

念及此處,他心下不禁又微感煩躁。

不論是柳婷還是聶月兒,他都不願他們牽扯到這件事里,正是因為這種無法消除的擔憂,而現在,他竟也生出了不願雲盼情再參與此事的念頭。

甚至比想把田芊芊和董家姐妹送走的念頭更加強烈。

他搖了搖頭,不願再繼續想下去,他緊緊捏住了手上的柳葉飛刀,仔細辨明瞭方向,不再猶豫,提氣展開狼影幻蹤步法全力疾奔。

奔出二里有餘,聶陽又看到兩具屍體,這次的兩人皆被一劍洞穿了咽喉,後面的草叢里凌亂的足印痕跡所指方向上,每隔丈余便能看到幾點血跡。

凝神細聽,周圍卻並沒有甚麼值得注意的聲音傳來,他一邊注意著周遭變化,一邊放慢了追蹤的速度。

鬆軟的泥土上足痕雜亂清晰,唯有雲盼情那小巧的腳印幾不可辨,看來到了此處她也已經全神戒備。

血跡越來越少,到了一片枯樹殘枝之後,走出四五丈,便就再也看不到一點血跡,唯有幾道足印依舊延伸下去。

看雲盼情的足跡,她應該是繼續追了下去,聶陽本也打算如此,心中莫名一動,又退回了那堆枯枝旁邊,仔細的撥開地上的草葉,一寸寸的看過去。

果然,折向西南的五尺之外,地上留下了一個蟬洞般的泥孔,像是被甚麼插進去又拔了出來,帶出一片土塊。

再向前找,果然每隔三尺有餘地上就會留下一個如此的洞,聶陽長身而起,知道雲盼情追蹤之人多半以樹枝為杖折向此處逃逸,另一邊自然也不會有甚麼危險,既然如此,先追上逃亡的這人再去找雲盼情也不遲。

他飛身躍上一旁樹枝,足尖一點,從茂密的枝葉中靈猴般穿行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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