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而彌堅
「聶大哥,那董凡的話,聽起來確實不似作假。」雲盼情揚鞭抽向馬臀,緊緊追住縱馬疾奔的聶陽,逆著迎面風聲說道。
離開西董嚴村,聶陽就幾乎沒再開口,回到拴馬的地方,說了一聲快走,便向著孔雀郡的方向拼命似的趕路。
此刻,他才說道:「盼情,但凡善於騙人者,所說的話往往真多假少。董凡的話有幾分可信我不敢斷定,但至少有一句話絕對是在胡說。」
「哦?」雲盼情的目光從見到董凡開始就有些迷蒙,此刻更是加了幾分疑惑。
聶陽深深吸了口氣,突然猛力的在自己臉上打了一掌,片刻後道:「他若真的是個懶人,你我也不會不知不覺著了他的道兒。」
雲盼情還是有些不太明白,正自疑惑間,突然聶陽回身一掌打向她,陰氣襲體竟是幽冥掌力。
她連忙伸手欲擋,本該感到十分詫異,卻只覺心中一酸,剎那間竟然覺得一陣心灰意冷,說不出的難過,明明想要招架的手卻怎麼也動彈不得。
眼見聶陽掌力隔著馬距劈空而來,雲盼情唔的一聲閉上了雙目。
不料那力道一觸到她身體,便洩向了四周。
雲盼情睜開雙眼看過去,聶陽已經勒住了兩人馬繮,神情肅穆的看著她。
她隱隱明白了甚麼,心中一慌,忙把舌尖抵在了牙關之中,用力一咬。
劇痛直衝腦海,這才覺得腦中渾渾噩噩的那種感覺消散了不少。
聶陽這才道:「你想想看,懶人怎麼可能學得會這種攝人心智的法子?」
雲盼情蹙眉道:「這……這到底是何時……」
「想來就是和他說話之間。我一直避著他的眼睛,最後仍然發覺不對,否則剛才在那村中,我就已經把他殺掉了。」聶陽緊鎖眉心,緩緩道,「不知為何面對那人我怎麼也提不起殺氣,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出村後這一路狂奔,讓風吹的清醒了些,我才明白我也像清清一樣被那人渾惑了心神。」他頓了一頓,說道,「看來要是與他四目相對聽他說上一陣,還不知要被迷惑到甚麼地步。」
雲盼情臉上一紅,啐了一口道:「難怪那傢伙說自己從不逼良為娼,原來是靠這種手段。」
「無論如何,現在孔雀郡已經成了混亂不堪之處,鏢隊若是到了,隨時都有可能遇到麻煩。一旦有個風吹草動,再想找到邢碎影恐怕是難上加難。咱們快些趕路吧。劉嗇董凡這一些人,不妨等到之後再說。」聶陽看雲盼情面色漸漸正常,寬心不少,掉正了馬頭,繼續策馬前行。
雲盼情心中有些惱怒,一邊斥馬跟上,一邊回頭遙遙望了那村落一眼。
心道,若是叫那董凡再落到我手上,一定二話不說先點了他的啞穴蒙上那雙綠豆小眼,狠狠打上一頓!
「對了,他最後對咱們說,劉嗇和死人已經沒甚麼區別,是想叫咱們不要報仇麼?」想到臨走前那董凡說的話,雲盼情還是有些疑惑。
聶陽想了想,冷笑道:「自然不僅如此。你想想那些武當弟子之前的所作所為,自然就明白他在暗示甚麼。」
「這和那些武當……」雲盼情眨了眨眼,粉唇微抿,突然想到那個死去的村中少女,驚聲低叫道,「莫……莫非……他是在告訴咱們,那個……那個姑娘是……」
聶陽有些沈痛的點了點頭,道:「如果他這句話沒有作假,那個姑娘就是死在董劍鳴手上。邪路的幽冥九轉功如果熟練,女子脫陰而亡的全部陰元都會被採吸乾淨,聽村人描述的那姑娘死狀,明顯是新手強行運功不知節制的結果。武當玄門正宗,內功一路冠絕武林,如果董劍鳴真要學幽冥九轉功,達到那種程度最多也只要兩三個時辰。」
「他……看來真的是要找你報仇。」雲盼情目光有些黯淡,似乎對聶陽身上越來越多的冤仇而感到有些悲傷,只是她落在聶陽後面,聶陽看不到她的神情。
聶陽的語氣變得平淡了許多,很輕但很清楚的聲音逆風傳進了雲盼情的耳朵。
「想找我的人,多他一個也不算甚麼。」
往孔雀郡的路上再無其他波折,兩人座下馬匹都是鏢隊中數一數二的好馬,儘管耽擱了半日行程,天還未昏的時候,也已經到了郡城門外。
鏢隊明天一天都不會離開,對於那邊的事情聶陽倒也不太心急。
一路留心觀察過來,並沒有發現董劍鳴,多半是走了小路或是已經到了城內。
邢碎影既然讓趙玉笛來此地落腳,顯然不會料到鏢隊並沒有切過此線而是改變計劃停留一日。
這大概是邢碎影唯一計算不到的變數。
不過從另一個方向來考慮,極樂佛所透露的訊息如果是邢碎影刻意而為,那在解釋了魏夕安會輕易被擒住的同時,也說明瞭邢碎影想把聶陽引誘到孔雀郡來。
如果事情是這樣,那麼不會讓鏢隊徹底離開控制的聶陽就自然會讓鏢隊也隨之改道到此。
但不管情況是哪一種,邢碎影都一定會來。
這也是聶陽斟酌許久後仍然決定讓鏢隊往這邊前進的唯一理由。
邢碎影這三個字,已經刀刻斧鑿一樣的留在了他心底最不可能被碰觸到的地方,一直的疼痛著。
而相對於邢碎影,劉嗇這個名字,已經僅能激起他的殺機而已。
他的功力已經進步了很多,這一次,他不會再看著邢碎影悠閒地離去。
絕對不會!
雲盼情騎了幾個時辰的馬,在城門下來後說甚麼也不願再上去,聶陽也只好跟著下馬,一並往里走去。
比起之前經過的市鎮郡城,孔雀郡幾乎可以說是另一個世界。
豐州本就富饒,孔雀郡又處於交通緊要所在,儘管規模在豐州六郡中僅陪末座,卻已是中州西部各地無法比擬的繁華。
四周城牆高大光滑,雲盼情跑去牆邊仰頭比了一比,笑著搖了搖頭,以她的輕功,想要直接攀上這面城牆也可以說是難如登天。
往來貿易的商客魚龍混雜,因此城門的檢視也分外嚴格,看到聶陽二人身上的配劍,那官爺頗有些為難得皺了皺眉。
時下朝廷並不禁武,反而大肆拉攏江湖人士為己所用,所以官差也不敢太過阻攔,保不齊今日眼中的大盜,就成了明日自己的上司。
聽那官差廢話幾句,進到城內,倒真如進了一片花花世界,大可稱得上車如流水馬如游龍。
四下隨處可見紅牆碧瓦深宅大院,正街一眼望去遍地商販滿目人潮,就連一條條偏巷也是川流不息。
郡城之中雖不致摩肩接踵,卻也足以張袂成陰。
聶陽平日極少到這種大地方,見到這麼多尋常百姓,不免下意識的把腰側的長劍用衣襟罩了一罩。
雲盼情倒是對這地方相當熟悉,一邊領著聶陽往里走去,一邊笑道:「師伯那時候老逗我,說我要是能攀上那個城牆,輕功就算可以出師了。結果我剛才過去比了比,心裡還是沒底。」
聶陽隨口問道:「你見人攀上去過麼?」那面城牆聶陽剛才大致估計了一下,全力施為如果不在最光滑的那一段出岔子大概能夠上去,不過勉強得很。
要想毫不費力登頂,他見過的人里也只有凌絕世薛憐等寥寥數人可以辦到,就算算上聽聞過且所聽基本可信的人,兩只手也就可以數完。
不過他相信謝清風和謝煙雨兩位樓主應該可以辦到。
雲盼情想了想,微笑道:「我親眼見過上去的可一個都沒有。我認識的人都忙得緊,沒有人有空過來爬牆給我看。不過我猜燕師姐一定做得到。」
「你很喜歡你燕師姐麼?」並不是甚麼正式的問題,聶陽四下注意著任何可疑的情況,口中隨意的找些話題罷了。
雲盼情卻很認真的回答道:「嗯,在這世上,燕師姐是我第二喜歡的人。所以……唔……我到現在還討厭我師姐夫。」
聶陽側頭看了看她,忍不住笑了出來,「女大當嫁,你師姐能找到一個好歸宿,你該高興才對。」
雲盼情悶聲悶氣的說道:「都說甚麼江湖兒女不拘於禮教世俗,最後還不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和那些千金小姐又有甚麼分別?」
轉過彎去,已經可以看到盡頭鴻禧客棧門外轉角處竪著的三家鏢旗,聶陽扯了扯雲盼情的衣袖,拉她轉了方向,不然她肯定直奔著那些稀奇古怪的零嘴兒而去。
對於那些聶陽完全不知道哪裡好吃的東西,她似乎有無止境的需求。
「走吧,明日閒下來,我請你吃。」看她一副挪不動步子的樣子,聶陽無奈的笑了起來。
「好,就這麼定了。」雲盼情答應得非常迅速,迅速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就在等這句話。
兩人的笑容一直維持到了鴻禧客棧所處的那個街角,便宣告停止。
與另一邊大街上熙熙攘攘的情況全然不同,這條也不算小的街道上幾乎已經沒了尋常百姓。
有幾個大膽的,也只是遠遠地躲在巷子里偷偷瞄著。
鴻禧客棧的掌櫃哭喪著臉躲在兩個身強力壯的小二身後,滿臉的晦氣。
做生意的看到死人,大概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這裡雖然還沒有人死,但不論誰也看得出,那只是個時間問題。
門口並沒有見到鏢隊中的眾人,只有兩個鏢師遠遠地站在客棧內的角落在向外張望。
他們所望著的,是七個陌生人,六男一女。
男的都是四十歲上下,看起來都不是甚麼善類,女的用面紗蓋著面目,看身形打扮,卻和當初的田芊芊有八分類似。
其中兩個男人已經掛彩,一個胸前帶著近尺長的血口,傷口倒並不太深,另一個卻已經斷了一隻手腕,用腰帶緊緊扎著胳膊,面色慘白卻一聲不吭只是站著。
除了這七人之外,遠遠地另一端轉角還有一個年輕人滿面焦急的在張望,似乎在等著甚麼人。
七個人都死死地盯著客棧的門口。
那裡只有一個女人,一個很年輕也很好看的女人——薛憐。
她的彎刀還在鞘里,她白玉一樣的手掌,緊緊地握著刀鞘。
慕容極和鷹橫天坐在廳內的方桌邊,悠然的喝著熱茶,自顧聊著甚麼,廳內那少數的幾個人里,只有柳婷一個人帶著複雜的情緒看著門口的薛憐,其中的羨慕、自卑、不甘很難說哪個更多。
薛憐看到聶陽,一直平淡無波的嬌顏上露出了一抹微笑,平添七分動人,柔聲問道:「這麼快就回來了?」話中隱隱透出全然不把門外七人放在眼中之意。
聶陽走上去道:「嗯,得回來了。憐姐,這是怎麼回事?」
雲盼情也握住了腰側劍柄,從側翼全神貫注的盯著那七人的一舉一動。
那六個男人的長相都可以說是平常,只有一個臉上帶著難看的傷疤,但不知為何就是給人一種凶神惡煞的感覺,那蒙著面紗的女子儘管只有一雙黑如點漆的眸子示人,卻依然讓人視線與其一對就覺通體生寒。
薛憐瞥了門前眾人一眼,微笑道:「我也不知道都是甚麼來路。剛才那兩個不知死活的,看武功路數倒像是十幾年前就銷聲匿跡的大盜,只可惜武功太差,我也記不太清了。」
那胸前中了一刀的漢子嘴角一陣抽搐,走上兩步,猛的一拳捶在自己傷口上,額頭頓時布滿汗水,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在忍下剛才的譏刺,這才對著聶陽恭恭敬敬的一拱手道:「不知這位是否就是聶陽聶少俠?」話音還有些微顫,可見剛才那一拳著實不輕。
聶陽疑惑的皺了皺眉,沒有回答,反問道:「你們是誰?來幹甚麼?」
那蒙著面紗的女子這時才開了口,聲音說不出的嘶啞低沈,與她苗條有致的身材大不相稱,「聶陽,我來找我徒兒。」
聶陽心中一動,道:「龍十九?」
龍十九冷笑一聲,道:「既然知道我是誰,識相的就把人交出來,否則我要你們一個個死無全屍!」
旁邊一個粗壯男人皺眉道:「十九!忘了爺怎麼交代的了麼?」轉頭對著聶陽道,「少俠,如果田小姐確實在您這裡,能否讓我們見上一面?剛才那兩個弟兄有些衝動,衝撞了那位女俠,我在這裡替他們賠個不是,還請那位女俠海涵。」
「呸,一個黃毛丫頭,女甚麼俠!我就不信這個邪!回頭爺怪罪下來,我一個人擔著就是!」一個肥如圓球的禿頭胖子暴躁的大吼一聲,突然從地上彈了起來,飛掠過眾人頭頂,雙手成爪直衝向薛憐,「老子不信就制不住你一個女娃娃!」
薛憐微勾唇角,右手一勾,一陣綿和內力把聶陽向後推開兩步,也不拔刀,左腕一旋,纖纖玉手竪掌為刀,展臂切向那胖子頸側。
這一掌看來極慢,所攻的位置卻極為精妙,恰好是那胖子雙爪招數力道一旦用足後唯一無法自救之處。
不料那胖子圓滾滾的身體驟然一顫,人在半空一聲霹靂般的大喝,也不知用了甚麼手段,周身上下同時打出了數十點青森寒光,無聲無息的飛向近在咫尺的薛憐。
而那雙肉爪,依然帶著勁風撲面而來!
電光石火間聶陽就算要出手幫忙也已經力所不及,而那邊不知道薛憐武功深淺的雲盼情更是驚呼出聲。
隨著雲盼情的驚呼一同響起的,是薛憐拔刀的聲音。
刀光僅僅一瞬就如月色般鋪開,在那一霎之間,那個胖子的眼前看不見薛憐,也看不見薛憐的刀,他只看得見一片帶著寒氣的白色光芒,遮天蔽日的向他湧來。
突然,那胖子的身體猛地向後飛去,像一個被人拋出的皮球,重重地砸在了街對面的牆上,一陣轟鳴,那磚牆竟被砸出了一個大洞,簡直如同雷霆重炮轟擊一般。
這一下雖然傷得不輕,卻讓他避開了薛憐帶了殺機的一刀。
這當然不是輕功,數遍天下七百四十二種身法,絕沒有任何一種可以人在半空依然向後退得如此之快。
那胖子是被人扯住了後頸丟了出去,而那個人就站在了薛憐面前。
他不是那七個人中的一個,而是遠處那個少年在等的人。
古銅色的臉上有很多細碎的疤痕,眉角上那一道刀疤更是讓他看起來頗有幾分凶相,他的鬍子修得很整齊,下巴很寬,雙眼並不大,卻帶著潤澤的亮色,一看便是神光內斂的內家高手。
他的服飾十分簡單,用料卻是上等,就連腳下的靴子,也是翼州祥福瑞的御供名品。
這些事聶陽雖然不懂,鷹橫天卻是懂得,他面上露出極為驚訝的神色,起身便要過來。
這時,那個男子開口道:「這位姑娘,我的兄弟發了昏,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訓,姑娘就當看田某這張老臉,饒他一條狗命。」
聽起來,這人竟和薛憐見過。
聶陽已經隱約猜到這人是誰,感到有些頭痛。
看了看雲盼情,卻發現小丫頭露出了一副看好戲的神色,看來也猜出了來人的身份。
「田爺!小姐就在裡面!幹甚麼對他們這麼客氣!」
「田爺,小的這就去放上號炮,就算踏平了這間客棧,也要把小姐救回來!」
龍十九也恨恨道:「田爺,小姐是我的徒兒,你能忍我不能忍,她就算武功高強,我就不信她吃飯喝水穿衣睡覺都能防著我的手段!」
聶陽低低嘆了口氣,來人果然就是田義斌,田芊芊的父親。
不說別的,單說剛才拉扯胖子救命那一下,就能看得出這些年來的江湖傳聞有多麼離譜。
仁莊全靠門人保護雲雲實在可笑,恐怕這位莊主才是仁莊里武功最高的那個。
田義斌輕輕揮了揮手,街心那六人才硬是忍住不再開口,其中兩個回身去看那胖子的情形。
「薛姑娘,南宮樓主近來可好?」田義斌退後兩步,刻意讓出了一個足以安心的距離,才開口寒暄。
薛憐緩緩把彎刀插入鞘中,微笑道:「我和小星也有多時未見,不過想來還是那個樣子。」
田義斌哈哈一笑,道:「我這把老骨頭現在也難得出來一次,這裡的事兒了結了,我便去看看他,看看他還記不記得我仁莊里的大鍋菜粥是甚麼味道。」
薛憐道:「想來他也是不會忘的。田莊主,你這次帶這麼多人出門,想必不是來找我閒聊的吧。」
田義斌神色一黯,搖了搖頭,嘆道:「還不是我那不聽話的三閨女,整日里給我找麻煩,就沒有個能讓我清閒的時候。薛姑娘,看在我這張老臉份上,請讓聶少俠出來和我見個面吧。」
聶陽頗有幾分尷尬的在一邊抱了抱拳,露出慣用的和煦微笑,道:「不敢當,在下聶陽,見過田爺。」
田義斌目光一轉,迅速的掃過聶陽全身,那銳利的眼神讓聶陽一陣不自在,但還是沒有回避,直視著他的雙眼道:「令嬡確實就在此處,田爺請稍待,我去帶她出來。我們行鏢在外,不太方便叫您的人都進去,還請諒解。」
多日和鏢局那些人打交道下來,聶陽這些套話已經說得十分熟練,其實他也只是不願讓田義斌帶人進去,一旦出了紛爭,在這邊也好解決一些,免得牽連到本就已經十分不快的兩個正經鏢頭。
沒想到田義斌搖了搖手,沈聲道:「先不用,我想先和你談談。」
他回頭對著那些人道:「你們先跟著小何回去,我在這邊辦完正事就去找你們。」
「田爺……」龍十九還想說甚麼,卻被田義斌擺手堵了回去,只好跟著離開,臨走還回頭頗為怨毒的瞪了聶陽一眼,讓聶陽頗有幾分詫異。
雖然並不太安心,但此刻對自己的武功已經有了不少信心,聶陽和田義斌徑直上了二樓,在最外側的臨街房間里坐下。
「不知田爺特地找我,所為何事?」田義斌坐下後便一直看著聶陽,神情雖然沒有甚麼變化,卻也讓他心裡一陣忐忑,便先開口問道。
田義斌長長嘆了口氣,向後靠住了椅背,露出一副頗為無力的樣子,猶豫了片刻,才道:「我這人說話,一直都不太會繞彎子。坦白說,來找你之前,我已經把能查到的事情盡我所能得查了一遍。」
「哦?」聶陽微微挑眉,等著對方的下文。
「你是南宮家旁系聶氏後人,在杜遠冉那裡學了十幾年功夫,就是為了替父母報仇。行走江湖後殺過十四五個淫賊,不過一直隱姓埋名,也沒留下多少名氣。」
聶陽緩緩道:「我本就不是為了出名。」
「找到第一個仇人後,你卻娶了他的女兒,繼承了他的鏢局。這次走鏢,我猜的不差的話,也是為了報仇而已。」
聶陽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杯熱茶。
「如果你的人生只是為了報仇雪恨,那麼,我想問你,當你的仇報了之後呢?你有沒有想過你那時候要做甚麼?」田義斌也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皺了皺眉。
聶陽微微一笑,正要開口,卻發現無從說起,邢碎影死後,他應該做甚麼竟茫茫然全無頭緒,他只好按此前和董詩詩閒聊時的話說道:「那時我也沒甚麼可做,找個地方住下,做個山野匹夫便是。」
田義斌哈哈一笑,沈聲道:「傻瓜,你以為這江湖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麼?今天你可以為了報仇不擇手段,將來你的仇人難道不會麼?多少自稱金盆洗手的人最後不一樣被仇家殺的雞犬不留,你難道不知道麼?你有一身好武功,你的家人呢?像你這種人竟敢妄自成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聶陽有些微惱,淡淡道:「我今後如何,應該用不到田爺操心吧?」
田義斌聽到這話,卻有些無奈的笑了起來,說道:「原本你和我確實沒有關係,現在呢?」
聶陽心中一顫,面上有些變色。
看起來,田義斌果然已經知道了田芊芊的事。
「唉……」田義斌半閉上眼,緩緩道,「我三個女兒,只有這個芊芊,讓我最沒有辦法。她一直惱我,覺得她娘是因為我才去世的。的確,我一個粗人,對女人是有些不放在心上,所以阿青死後,我一直覺得對不起她。芊芊這幾年給我惹下無數麻煩,我知道,她都是故意的。只是我沒想到,這次,她竟然……」
聶陽躊躇了一下,說道:「田爺,你聽到了甚麼,但說無妨。」
田義斌緩緩道:「我已經老了,走不動江湖了。但江湖那些破事,我卻想不知道也難。芊芊離家出走,光說了一個要替天行道,我就知道,她已經成了天道的人。那時我就開始找她,天道那種組織,從我個人來說是非常不贊成的,尤其是那些容易衝動的年輕人,更是離他越遠越好。可惜天道組織太過龐大,我的仁莊里想必也有人潛伏,所以一直都是有芊芊的消息,卻總是差一步找到。我大致能猜到,他們想利用芊芊,來讓我對付甚麼人,所以更怕芊芊因此遭了不測。」
聶陽心中暗想,當初的確要是一念之差沒能輓回,田芊芊真的就已經難堪無比的脫陰而亡了。
「結果竟然被我發現,又是你們狼魂和天道之間的那些事情。」田義斌皺了皺眉,沈聲道,「後面的事,我也是前幾日才知道的。你們落腳的地方,我也是昨天才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