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偏殿新客
晨光熹微。
冬日的太陽總是升得晚些,這會兒才剛冒出個頭,清冷的光線透過窗櫺紙,斜斜地打在偏殿的青石磚上,照出一片浮動的塵埃。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人推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一名內院弟子領著蘇清跨過門檻,腳步匆匆,似乎一刻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
「就是這兒了。」
弟子停在屋子中央,指了指四周,語氣里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艷羨,又夾雜著一絲古怪的嫌棄,「這裡原是給守夜師叔們歇腳的地方,如今空著。國師大人吩咐,往後你就住這兒。」
蘇清抱著那卷從雜役院帶出來的破舊鋪蓋,微微躬著身子,視線垂在地面上。
「是。謝師兄提點。」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年特有的變聲期的沙啞,聽起來老實巴交的。
那弟子回頭看了他一眼。
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雜役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布鞋還沾著昨夜的雪泥。
十三歲的少年,身量還沒長開,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在這寬敞明亮的偏殿里,顯得格格不入。
真不知道走了甚麼狗屎運。
弟子在心裡嘀咕了一句,也沒多廢話,擺了擺手道:「行了,自己收拾吧。記著,這裡是內院,別亂跑,別亂看。若是衝撞了哪位貴人,有你受的。」
「小的明白。」蘇清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直到那弟子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蘇清才慢慢直起了腰。
原本臉上那種誠惶誠恐的表情,像潮水一樣退了個乾乾淨淨。
他隨手把那卷破鋪蓋扔在床榻上,並沒有急著收拾,而是轉過身,緩步走到了窗前。
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股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亂舞。
蘇清眯起眼,目光穿過庭院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精准地落在了百步開外的那座建築上。
那是國師密室。
黑色的玄武岩牆體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像一隻蟄伏的巨獸。
離得真近啊。
蘇清的手指搭在窗櫺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粗糙的木紋。
昨晚那股濃郁到令人窒息的女兒香,似乎還殘留在鼻尖。
那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女人,像只八爪魚一樣死死纏著他,把他的臉按在胸口,在夢里軟糯糯地喊著"別走"。
不僅是畫面。
還有手感。
蘇清下意識地虛握了一下右手。掌心裡徬彿還殘留著那團驚人柔軟的觸感,以及那顆紅櫻在指尖挺立時的微妙反應。
「呵。」
一聲極輕的笑聲,消散在寒風裡。
他收回目光,關上窗,隔絕了外面的冷風。
偏殿里很安靜,也很暖和。角落里甚至還貼心地放了一個炭盆,雖然炭火已經熄了,但余溫尚在。
案幾是紅木的,擦得鋥亮。床榻是楠木的,鋪著厚實的棉墊。
比起雜役院那個漏風的大通鋪,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但蘇清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興奮。
他神色平靜地走到床邊,將被褥鋪好,又把那塊代表雜役身份的舊腰牌解下來,隨手放在案幾上。
做完這一切,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篤、篤、篤。
節奏很慢,很有耐心。
他在等。
國師既然把他調進來了,就不可能只是為了讓他換個地方睡覺。
這一步棋,她既然走了,後面就一定還有後手。
哪怕是為了掩飾昨晚的失態,她也得做點甚麼,來證明這只是「公事公辦」。
這就很有意思了。
蘇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開始在腦海裡推演那個女人此刻的心理活動。
羞恥?肯定有。
後悔?也許吧。
但更多的,應該是恐慌。
一種對失控的恐慌,以及一種……想要極力找補回尊嚴的迫切。
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
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是個練家子,而且是個女人。
蘇清睜開眼,嘴角的笑意瞬間收斂,整個人在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唯唯諾諾的少年雜役。
他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到門邊。
剛一站定,敲門聲就響了。
「篤篤。」
「誰?」蘇清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是我。」門外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奉國師之命,送東西。」
蘇清拉開房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冠。
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穿著素色的道袍,頭髮輓了個簡單的道髻,手裡捧著一套折疊整齊的深青色衣物。
是青蘿。
蘇清認得她。她是洛玉衡身邊的貼身侍女,平日里只在內院行走,眼高於頂,連外院那些管事道士見了她都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師姐。
此刻,這位師姐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
那眼神並不算太友好,甚至帶著幾分明顯的探究和……疑惑。
「見過師姐。」
蘇清連忙退後一步,躬身行禮,姿態擺得極低。
青蘿收回目光,並沒有回禮,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抬腳跨進門檻,將手裡的衣物放在了案幾上。
「這是國師吩咐給你置辦的。」
她的聲音清脆,卻沒甚麼溫度,像是在背誦一道公文,「國師說了,既已調入偏殿聽用,便不再是外院的粗使雜役。穿得太寒酸,丟的是靈寶觀的臉面。」
「是,小的明白。」蘇清垂著頭,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謝國師恩典,謝師姐勞頓。」
青蘿沒有接話。
她站在案幾旁,目光再次掃過蘇清那身洗得發白的雜役服,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作為洛玉衡的貼身侍女,她太瞭解自家主子了。
國師向來喜靜,更有嚴重的潔癖,平日里連那些達官顯貴都不願多見,更別提讓一個渾身髒兮兮的男雜役住進內院偏殿了。
雖然國師只說了一句"此人有用"便不再多言,但這待遇……是不是太過了些?
甚至還親自過問衣物這種瑣事。
青蘿張了張嘴,似乎想問點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國師的決定,不是她一個弟子能置喙的。
「還有幾條規矩,你記好了。」
青蘿收斂心神,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蘇清立刻竪起了耳朵:「師姐請講,小的洗耳恭聽。」
「第一,無召不得擅離偏殿半步,更不許在內院隨意走動。」
「是。」
「第二,不許與觀中其他人交談,尤其是關於國師的事,半個字都不許往外吐。若是讓我在外面聽到甚麼風言風語……」青蘿眼神一厲,「你知道後果。」
蘇清身子一抖,慌忙跪了下來:「小的絕不敢亂嚼舌根!小的這條命都是國師給的,若是亂說,天打雷劈!」
見他這副膽小如鼠的樣子,青蘿眼底的疑慮稍微消散了一些。
看來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起來吧。」
她淡淡地說了一句,接著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蘇清爬了起來,恭敬地站好。
青蘿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每日午時,自行去書房候命。除此之外,若無傳召,不得擅入內院其他地方。」
說完,她似乎覺得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便不再多留,轉身向外走去。
「小的恭送師姐。」
蘇清一直把她送到了院門口,看著那個素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這才關上了院門。
「啪嗒。」
門栓落下的聲音,在清冷的院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蘇清轉過身,臉上的卑微恭順在一瞬間消失無蹤。
他走到案幾前,伸手拿起了那套深青色的衣物。
料子是上好的細棉,摸上去軟軟的,雖然比不上那些綾羅綢緞,但對於一個雜役來說,已經是頂天的恩賜了。而且這顏色……
深青色。
不顯眼,卻也不再是那種低賤的灰。
蘇清的手指輕輕滑過衣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怕我穿得太寒酸丟她的臉?
呵。
這女人,明明就是心軟了,卻偏要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傲嬌得有些可愛。
不過……
蘇清放下衣服,目光投向窗外那輪正在緩慢爬升的冬日暖陽。
剛才那三條規矩里,好像漏了點甚麼。
「每日午時候命……」
蘇清喃喃自語了一遍,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只說了午時。
沒說戌時,也沒說夜間。
按理說,業火發作最凶的時候往往是在深夜。昨晚那種情況,如果她真的只是把他當成一味救命的「藥」,那夜間才是最需要這味藥的時候。
可她偏偏只字未提。
這是在防備甚麼?
還是在……逃避甚麼?
蘇清走到床邊,仰面躺了下去,雙手枕在腦後。
看來這位國師大人,還在那一層名為「體面」的窗戶紙後面死撐著呢。
她害怕深夜。
害怕那種理智被業火燒毀後,不得不像條母狗一樣求著一個雜役給予涼意的自己。
所以她把時間定在了正午。
陽氣最盛,理智最清醒,也是她最能端得住架子的時候。
「有點意思。」
蘇清看著頭頂的承塵,輕笑了一聲。
既然你想玩這種「白天是主僕,晚上是路人」的遊戲,那我就陪你玩玩。
反正……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正隨著呼吸平穩起伏。
反正那顆種在羶中穴的種子,可不分甚麼白天黑夜。
日頭漸高。
陽光慢慢爬過窗櫺,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午時將近。
蘇清翻身坐了起來,開始脫身上的舊衣服。
動作不急不緩,從容得像是在自家更衣。
該去「候命」了。
午時的陽光正毒。
積雪消融的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
蘇清穿著那身嶄新的深青色長袍,站在國師書房的門前。衣服很合身,袖口和領口都收得恰到好處,襯得他原本有些單薄的身形多了幾分挺拔。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並未亂的衣領,然後深吸一口氣,臉上那種少年老成的玩味神色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拘束。
「篤篤。」
他叩響了房門。
這一次,裡面沒有傳來那種令人窒息的粗重喘息,也沒有那句沙啞失控的「進來」。
一片死寂。
過了約莫三息的功夫,一道清冷如冰泉的聲音才透過門扉傳了出來。
「進。」
簡簡單單一個字,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蘇清推開門。
正午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櫺灑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書房裡焚著清冽的檀香,博古架上整齊地擺放著幾卷經書和幾件古玩。空氣里帶著一股墨香和紙捲的味道,肅穆而莊重。
洛玉衡正坐在那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後。
她換了一身嶄新的太極道袍,黑白二色分明,頭上戴著精緻的蓮花冠,三千青絲梳得一絲不苟。
那張絕美的臉龐上,神情淡漠,徬彿是一尊在雲端俯瞰眾生的神像。
聽到開門聲,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手中的朱筆依舊在公文上游走。
「把門關上。」
「是。」
蘇清反手合上房門。
門扇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的雜音。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毛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
蘇清沒敢亂動。
他按照規矩,走到了書案左下首的一個角落里,垂手而立。
這個位置很有講究。
既不會擋住窗外的光線,又能在第一時間看到書案上的動靜,同時還保持著一個絕對恭敬的距離。
洛玉衡依舊沒有看他。
她似乎很忙。案幾上堆著厚厚一摞折子,都是宮里遞出來的,或者是道門各派送來的急件。
她批閱得很快。
朱筆在紙上勾畫,偶爾寫下幾個批語,字跡鐵畫銀鈎,透著一股殺伐果斷的銳氣。
蘇清就這麼靜靜地站著。
他不急。
他的目光微微低垂,看似是在盯著自己的腳尖,實則余光一直不動聲色地籠罩著書案後的那個女人。
她在端著。
蘇清能看出來。
雖然她的坐姿端正得挑不出一絲毛病,雖然她的表情冷淡得看不出一絲波瀾,但她握筆的手指,卻扣得很緊。
而且,她批閱公文的速度雖然快,但翻頁的動作卻顯得有些僵硬。每翻一頁,她的視線都會極快地往左下角掃一下,然後又迅速收回。
那是蘇清站的位置。
她在在意他。
或者說,她在在意昨晚那個被她死死抱在懷裡、幾乎揉進骨血里的男人,此刻正衣冠楚楚地站在她面前。
這種認知,讓蘇清心底那股狩獵的快感愈發濃烈。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像一尊木雕泥塑,連呼吸都控制得極輕,徬彿自己真的只是這書房裡的一件擺設。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大概過了兩刻鐘。
洛玉衡手中的朱筆突然停頓了一下。
硯台里的墨,乾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去拿墨錠,但指尖剛觸碰到墨條,動作卻僵住了。
平日里,這種研墨的瑣事都是由青蘿或者其他貼身弟子做的。但今天,因為昨晚的失態,她特意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這個「藥」在裡面。
總不能讓國師自己研墨吧?
但這小子……
洛玉衡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要開口吩咐。
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經無聲無息地走了過來。
蘇清沒有說話,也沒有弄出任何多餘的聲響。他只是走到案旁,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拿起了那塊墨錠。
另一隻手提起水注,往硯台里滴了幾滴清水。
接著,便是勻速的研磨。
「嗤……嗤……」
墨錠在硯台上摩擦,發出細微而有韻律的聲響。
蘇清的動作很穩,也很標準。重按輕推,畫著一個個完美的圓。
隨著他的動作,一股淡淡的墨香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逐漸蓋過了那股清冷的檀香。
洛玉衡的手指懸在半空,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目光第一次正視了這個站在她身側的少年。
離得很近。
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鬢角的幾縷碎發,以及脖頸上還未褪去的稚氣輪廓。
還有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不似昨晚那般滾燙灼熱,也不似昨晚那般帶有侵略性。此刻的他,安安靜靜,眉眼低垂,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乖順。
尤其是他身上那股天然的寒氣,隨著研墨的動作,絲絲縷縷地飄過來,撲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膚上。
很舒服。
洛玉衡感覺自己原本有些緊繃的神經,在這股涼意下,竟然不自覺地放鬆了幾分。
她沒有說話,收回目光,繼續批閱公文。
只是這一次,她下筆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帶著一股急於掩飾甚麼的煩躁。
蘇清研好了墨,便又無聲無息地退回了角落。
就像他從來沒離開過一樣。
又過了一會兒。
洛玉衡批完了一摞折子,習慣性地端起手邊的茶盞。
剛送到嘴邊,動作又是一頓。
茶涼了。
冬日里水涼得快,這茶是她進來時泡的,這會兒已經沒了一絲熱氣。
她皺了皺眉,正要放下。
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托住了茶盞的底部。
「國師大人,茶涼傷身。」
蘇清的聲音很輕,卻不顯突兀。
他從洛玉衡手中接過茶盞,動作自然得徬彿已經做過千百遍。
轉身,走到一旁的紅泥小火爐旁,取過銅壺,重新衝泡了一盞熱茶。
沸水注入茶盞,茶葉翻滾,白色的霧氣騰了起來。
蘇清雙手捧著新茶,走到案前,輕輕放在洛玉衡手邊。
「國師大人,請。」
洛玉衡看著那盞冒著熱氣的茶,又看了看垂手侍立的少年。
那雙清冷的鳳眸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倒是會伺候人。」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熱度順著喉嚨流下去,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卻也讓那種微妙的尷尬感消融了不少。
這句話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誇獎還是諷刺。
蘇清微微躬身,低著頭答道:「回國師大人,小的在雜役院時,便是做這些粗活的。曾經在老家,也常侍奉長輩,習慣了。」
提到「老家」,洛玉衡放下了茶盞。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蘇清身上打量了一圈。
「你是哪裡人?」
這還是她第一次詢問他的來歷。
之前把他當藥,藥是不需要來歷的。
但現在……或許是因為這身新衣服讓他看起來順眼了不少,又或許是因為剛才那恰到好處的伺候,讓她突然對這個少年產生了一絲好奇。
「回國師大人,小的祖籍南疆。」
蘇清答得很快,沒有任何遲疑。
「南疆……」
洛玉衡若有所思地重復了一遍,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那是蠻荒之地,卻也是奇人異士輩出的地方。蠱術、巫祝……看來你這體質,倒是有些淵源。」
她沒有再深究。
對於她這個級別的人來說,只要身世清白,沒進過其他勢力的核心圈子,就足夠了。至於是不是南疆,是不是有甚麼隱秘,她並不在乎。
在大奉,還沒人能瞞得過她的眼睛。
「你那體質,是天生的?」她換了個話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