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半驚變
冬至大典的鐘聲,這是第三遍敲響。
渾厚的銅音在靈寶觀上空回蕩,震得迴廊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洛玉衡站在長廊盡頭,手指搭在冰涼的漢白玉欄桿上。她沒有立刻往祭天台走,而是借著那股刺骨的涼意,強行壓制體內翻湧的氣血。
不夠。
那股剛剛被壓下去的燥熱,被這一聲鐘鳴震得在丹田深處冒了個頭。像是一顆埋在雪地裡的火種,雖然暫時被覆蓋,卻始終不死心地想要燎原。
她深吸一口氣,袖袍下的手握成拳,指節扣進掌心軟肉。
痛感讓意識清醒了幾分。
「道首,時辰到了。」
身後傳來弟子恭敬的催促。
洛玉衡松開手,理了理身上那件象徵著國師威儀的太極陰陽袍。
繁復的金絲雲紋在陽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蓮花冠端正地束住三千青絲,兩縷鬢發垂在耳側,襯得那張絕美的臉龐愈發清冷出塵。
她沒有回頭,聲音冷淡如冰:「走。」
……
祭天台。
九十九級白玉台階直通雲霄,香爐里的紫煙裊裊升騰,將這座皇家道觀籠罩在一片莊嚴肅穆之中。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黑壓壓的一片,卻鴉雀無聲。
正前方的主位上,元景帝一身明黃龍袍,端坐於傘蓋之下。他的目光穿過繚繞的煙霧,落在正緩緩登上高台的那道身影上。
洛玉衡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靴底踩在石階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沒人知道,她此刻正忍受著怎樣的煎熬。
那股被強行壓制的業火,似乎是被這漫天的香火氣給激怒了。
每往上走一步,丹田裡的熱浪就翻湧一次。
那一絲絲詭異的燥熱順著經脈游走,像是無數只螞蟻在啃噬著骨髓。
太極袍的內襯已經濕透了。
絲綢吸了汗,黏糊糊地貼在後背上,每走一步都是一種折磨。
她不得不分出大半的心神去運轉心法,死死鎖住那股想要衝破皮囊的欲念。
終於,她站定在祭壇前。
轉身,面對群臣。
那一瞬間,天地間徬彿只剩下她一人。清冷、高貴、不可侵犯。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
清冽的聲音在祭天台上響起,誦讀著冗長的祭文。字正腔圓,平穩得聽不出一絲顫音。
慕南梔坐在右側的貴女席位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手裡的團扇。
聽到這聲音,她下意識地抬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個站在最高處的閨蜜身上。
下一秒,她畫著精緻黛眉的眉頭微微一蹙。
不對勁。
旁人看洛玉衡,是在看神仙,看國師,看那不可一世的威儀。
但慕南梔看的是那個「人」。
雖然隔得遠,但她太熟悉洛玉衡了。今日的洛玉衡,氣息有些亂。哪怕掩飾得極好,那誦讀祭文的節奏,也比往日快了半分。
像是在……急著結束?
慕南梔若有所思地眯了眯那雙如水的眸子,沒有作聲。
而另一道目光,則更加直接,也更加具有侵略性。
元景帝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視線像鈎子一樣,死死釘在洛玉衡身上。
他看到的不是氣息,而是那一瞬即逝的破綻。
就在洛玉衡念到「萬物循生」這四個字時,有一滴汗珠順著她光潔飽滿的額頭滑落,流過高挺的鼻梁,最後懸在下巴尖上。
滴答。
汗珠墜落在祭文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元景帝轉動扳指的動作停了一下。
冬至極寒,祭天台上風大如刀。哪怕是身強力壯的武將此刻都覺得手腳冰涼,堂堂二品國師,竟然流汗了?
而且……
他眯起眼,目光掃過洛玉衡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
那原本如霜雪般冷白的肌膚,此刻泛著一種詭異的潮紅。不像是被風吹的,倒像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媚意。
元景帝的眼神沈了幾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
「禮成——!」
隨著禮官的一聲高唱,漫長的儀式終於結束。
洛玉衡幾乎是在禮成的瞬間就收起了拂塵。
她沒有像往年那樣接受百官的朝拜,甚至沒有去向元景帝謝恩。只是略微頷首,便轉身走下了祭壇。
步伐依舊端莊,但若是細看,就能發現她的步頻很快。
快得像是在逃。
穿過重重人群,避開那些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她一路未停,徑直回到了靈寶觀深處的內院。
這裡是禁地,除了隨侍弟子,無人敢闖。
「都退下。」
「沒有本座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幾個弟子連忙應聲退下,順手帶上了院門。
直到那扇厚重的玄武岩石門在身後轟然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和聲音,洛玉衡才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個人晃了一下。
她扶著冰涼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息。
冷汗瞬間冒了出來,將發絲打濕,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密室里沒有點燈,只有牆壁上的陣紋散髮著幽幽的微光。
這裡是她的堡壘,也是她的牢籠。
洛玉衡踉蹌著走到那張千年寒玉床前,甚至來不及解開繁瑣的道袍,直接盤腿坐了上去。
寒氣入體。
若是平時,這股極寒足以讓她清醒。可今天……
「唔……」
一聲破碎的悶哼從喉嚨里溢出。
沒用。
壓不住了。
那股在祭天台上還只是暗流湧動的業火,此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束縛,在體內瘋狂反撲。比白天那次還要猛烈,還要霸道。
如果說白天是炭火慢烤,那現在就是烈火烹油。
五臟六腑都像是著了火。
尤其是小腹處,那一團燥熱匯聚成一股洪流,在這個空曠寂靜的密室里,橫衝直撞。
洛玉衡死死咬著嘴唇。
她運轉真氣,試圖調動國運來鎮壓。
可那氣運才剛剛提起,就被一股莫名的空虛感衝散了。
這種感覺很陌生,也很可怕。就像是身體里缺了一塊甚麼東西,迫切地想要填補。
而那個能填補這塊空虛的東西……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一雙瘦削的手,還有那具冰冷得不像活人的身體。
那個雜役。
那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年。
「不……」
洛玉衡猛地睜開眼,眼尾通紅,眸子里滿是羞憤。
她是人宗道首,是大奉國師。怎麼能對一個卑賤的雜役產生這種……這種難以啓齒的渴望?
這太荒唐了。
她閉上眼,雙手結印,強行入定。
一刻鐘。
兩刻鐘。
密室里的溫度在升高,寒玉床甚至冒起了白煙。
洛玉衡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股快要將理智燒毀的煎熬。
太熱了……
好想要……
想要那股涼意。想要那雙手貼在背上的觸感。想要那種被冰雪包裹的安寧。
理智在一點點崩塌。
尊嚴在生存本能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如果不壓下去,今晚她會走火入魔。一旦失控,整個京城都會知道國師修出了岔子。
兩害相權取其輕。
不就是個雜役嗎?
不過是……一味藥罷了。
洛玉衡猛地睜開眼,瞳孔渙散了一瞬,又迅速聚焦。
她撐著床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太極袍的領口已經被扯亂了,露出一大片泛紅的肌膚。她顧不上整理,跌跌撞撞地走到石門前,用力拍了一下機關。
轟隆隆。
石門開啓。
門外守著的弟子聽到動靜,連忙上前:「道首?」
借著月光,弟子看到國師站在陰影里。看不清臉,只能聽到那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聲音,此刻變得有些沙啞,像是含著沙礫。
「去……」
洛玉衡頓住,指甲在石門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去把那個送寒潭水的雜役……叫來。」
弟子愣了一下:「現在?可是已經是深夜了……」
「立刻!」
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絲失控的厲色。
弟子嚇得渾身一抖,噗通跪下:「是!弟子這就去!」
看著弟子慌亂跑遠的背影,洛玉衡倚著門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閉上眼,臉頰貼在粗糙冰冷的石門上。
那種滾燙的羞恥感,和體內沸騰的業火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沒。
她竟然……真的又叫了他。
雜役院的通鋪里,鼾聲如雷。
蘇清縮在最角落的草鋪上,裹著那床發硬的破棉絮,睡得正香。
「蘇清!那個叫蘇清的雜役呢?!」
一聲急促的低喝打破了雜役院的寧靜。房門被粗暴地推開,冷風夾雜著雪沫子灌了進來。
幾個睡得正香的雜役被驚醒,罵罵咧咧地坐起來,借著門口燈籠的火光,看清了來人身上的道袍樣式後,立刻嚇得噤若寒蟬。
那是內院的隨侍弟子。
蘇清慢吞吞地從被窩里探出頭,揉了揉眼睛,一臉懵懂:「這……這位師兄,小的在。」
那弟子舉著燈籠走過來,火光照亮了蘇清那張略顯稚嫩的臉。
「起來,跟我走。」
弟子的聲音很急,甚至沒空擺架子。
蘇清連忙爬了起來,一邊胡亂套著外衫,一邊做出驚恐的表情:「師兄,是……是小的做錯甚麼了嗎?小的今天送水……」
「少廢話!」弟子不耐煩地打斷他,「道首要見你。立刻,馬上!」
蘇清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似乎被嚇壞了,連鞋都差點穿反。
但他低下頭的那一瞬間,嘴角卻在陰影里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竟然這麼快。
看來,那位國師大人的忍耐力,比他預估的還要差那麼一點。
或者說,他種下的那顆「種子」,發芽得比想象中更猛烈。
……
去往內院的路很長,也很靜。
蘇清低著頭,跟在弟子身後,步子邁得細碎而從容。
夜色如墨,將這座龐大的道觀吞沒。只有偶爾經過的迴廊掛著幾盞宮燈,在風中搖搖晃晃,投下斑駁的鬼影。
越靠近那座位於深處的密室,空氣中的溫度就越高。
那種熱不是從火爐里散出來的,而是帶著一種壓抑的、暴躁的靈力波動。
像是有一頭凶獸被困在籠子里,正憤怒地撞擊著柵欄。
蘇清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熱浪撲面而來,甚至連前面帶路的弟子都忍不住擦了擦額角的汗。
「到了。」
弟子停在石門前,沒敢再往前走一步,指了指緊閉的門扉,「進去吧。道首在裡面。」
說完,逃也似地退到了迴廊的另一頭。
蘇清站在門前,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敬畏和惶恐。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石門。
「篤篤。」
沒人應聲。
只有裡面傳來的粗重喘息聲,即便隔著厚重的玄武岩,也聽得一清二楚。
過了好幾息,才有一個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音的女聲傳了出來。
「進……來。」
蘇清推開門。
一股滾燙的熱浪瞬間裹挾著濃郁的女兒香撲了出來。
密室里沒有點燈,只有牆壁上的陣紋忽明忽暗。
熟悉的熱浪,熟悉的香氣,熟悉的……狼狽。
只是比白天更嚴重。
洛玉衡蜷縮在寒玉床的角落里,太極袍幾乎散開,露出大片泛紅的肌膚。青絲凌亂地鋪在枕上,被汗水浸透,一綹綹黏在臉頰和脖頸上。
聽到開門聲,洛玉衡艱難地抬起頭。
那雙平日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卻像是蒙了一層水霧,迷離、渙散,卻又在看到蘇清的那一瞬間,迸發出一種令人心驚的亮光。
那是溺水者看到了浮木的眼神。
「關……關門……」
她喘息著命令道。
蘇清反手合上沈重的石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站在門口,有些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角:「國……國師大人,小的……」
「過來!」
這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