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無聲的引信與血色明珠的誕生
「把你的劍握緊伊格納西奧。瓜納華托還在前面,我們現在已經有五萬人了。我們要去那裡拿回屬於我們美洲人的一切!」
阿連德看著神父,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這一瞬間這位高傲的克里奧爾軍官,內心深處突然閃過了一絲失望。
他發現自己和阿爾達馬已經在這股由原住民和貧民組成的狂熱洪流面前,徹底喪失了對方向的掌控。
他們只能任由這頭被他們自己親手釋放出來的猛獸推著他們向著更深也更血腥的深淵狂奔而去。
與此同時,墨西哥城郊,聖哈辛托訓練營。
連綿的冷雨將整座軍營都籠罩在了一片粘稠的黃色泥沼中。
哨所頂部的軍旗在風雨中耷拉著顯得有些毫無生氣。
「站住!大主教府和克雷塔羅省治安官的緊急公文!立刻開門!」
兩名渾身是泥、座騎已經累得嘴噴白沫的郵差,在聖哈辛托團的外圍哨卡前被一排黑洞洞的滑膛槍刺刀粗暴地攔了下來。
「下馬!這裡是聖哈辛托團防區!任何無公文許可之人員,不得跨越哨線一步!」
第一連連長米格爾·巴拉甘身穿黑藍色軍裝,扶著軍刀從大雨淋灕的雨篷下走了出來。他的神情堅毅,眼中閃爍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軍人冷峻。
「上尉!我是從克雷塔羅連夜趕來的!內陸爆發了暴亂!幾萬名印第安人已經攻陷了塞拉亞,正在往瓜納華托進軍!我必須立刻進城把這封信送到副王貝內加斯殿下的手裡!」
郵差急得滿臉通紅,瘋狂地揮舞著手裡蓋有克雷塔羅市長印章的絕密信件。
巴拉甘上尉的瞳孔,在聽到內陸暴亂和攻陷塞拉亞這兩個詞時驟然縮緊。他是個克里奧爾人,很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把信留下,托馬斯少校會親自呈遞給團長閣下。你們在哨所里休息。」
巴拉甘一把奪過那封信,頭也不回地朝著官邸最深處的參謀部快步走去。
五分鐘後,官邸書房內,祖馬拉卡雷吉少校正坐在一張堆滿了團編制草圖的紅木桌前手裡拿著一柄黃銅裁紙刀。
「少校閣下!這是克雷塔羅送來的緊急軍報!內陸的克里奧爾人和印第安人暴亂了,塞拉亞已經失守!我們必須立刻通知墨西哥城的大理石院和副王府!」
巴拉甘有些激動地將那封濕漉漉的信件放在了祖馬拉卡雷吉面前。
然而,在聽到這樁足以讓整個新西班牙副王區地動山搖的驚天新聞時。
祖馬拉卡雷吉少校那張冷酷如鐵雕般的面龐上,卻沒有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震驚或慌亂。
他那雙灰色的眼睛里毫無溫度,甚至慢條斯理地將裁紙刀在手指間轉了個圈,冷冷地看著巴拉甘道:
「少尉。你覺得這封信一定會是真的嗎?」
巴拉甘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這位巴斯克長官回答道:
「少校,這是蓋了克雷塔羅市長印章的公文……」
「哼,市長印章?」
祖馬拉卡雷吉冷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狐疑與警告:
「就在上個月,基多的保皇黨人也用防止叛亂的藉口偽造了無數份所謂的暴民密謀公文,然後,在聖克拉拉監獄里把幾百個無辜的克里奧爾人全部砍了頭。貝內加斯剛剛來到墨西哥城,他和商會的那些老傢伙正愁找不到藉口來清洗我們。如果這封信只是他們保王黨人為了故技重施、在新西班牙製造恐慌從而對克里奧爾人進行大清洗而故意炮製的假消息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巴拉甘的肩膀,聲音低沈而充滿了說服力。
巴拉甘的心臟猛地一縮,臉色在瞬間變得有些發白。
作為一個克里奧爾青年,他對基多慘案的仇恨與對半島人官員的不信任早已深入骨髓。
祖馬拉卡雷吉這番精准陰謀論,在瞬間將他內心的天平徹底拉向了懷疑的深淵。
「少校……那您的意思是?」
「在沒有確切的證據之前,聖哈辛托團不能向墨西哥城呈遞任何公文,更不能製造不必要的恐慌。」
祖馬拉卡雷吉將那封公文折好,收進了一個貼了封條的鐵盒里一字一頓地吩咐道:
「告訴第一營和第二營的所有哨卡,凡是從內陸過來的郵差和信使,一律體面地扣留在聖哈辛托的客房裡,給他們最上等的牛排和龍舌蘭酒。但在得到我或者團長閣下親自簽發的特別通行證之前,任何一比索的消息都不能從聖哈辛托流進墨西哥城的大理石街區。」
巴拉甘有些猶豫,他隱隱覺得如果真的發生暴亂,這樣做可能會錯失應對的先機,但看著祖馬拉卡雷吉那雙深邃堅定的眼睛,這位年輕的克里奧爾上尉最終還是重重地敬了個軍禮:
「屬下……遵命!」
巴拉甘快步走出了書房,當書房的大門再次重重合上時。
菲利克斯·德·阿爾瓦上校,正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呢子軍服從屏風後的陰影里緩緩走了出來。
「閣下,巴拉甘已經去安排了。從今天起通往北方的戰略大道已經對墨西哥城徹底閉嘴了。」
祖馬拉卡雷吉轉過身,向菲利克斯恭敬地低頭行禮。但在這位年輕的巴斯克少校內心裡,其實一直有個不敢開口詢問的疑問:
(為甚麼,閣下要在這個時候,對貝內加斯副王封鎖消息?現在的伊達爾戈已經攻陷了塞拉亞,正在向瓜納華托進軍。如果任由他們膨脹下去,這團火遲早會燒到這裡)
菲利克斯看著祖馬拉卡雷吉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淡淡地笑了起來。
他優雅地走到沙盤旁,用一根小小的木棍,在代表著瓜納華托、普埃布拉和墨西哥城的三顆猩紅圓點上輕輕畫了一條弧線:
「托馬斯,你是不是在想我為甚麼要當這個睜眼瞎?」
「屬下不敢。」少校低下了頭。
「不,托馬斯。你是個純粹的軍人,你懂戰術,但你不懂這片美洲大陸上的階級與心理政治學’。」
菲利克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溫熱的加勒比青檸水,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無底的枯井:
「如果在今天我就把伊達爾戈神父起事的消息透露給大主教府和貝內加斯。那我,菲利克斯·德·阿爾瓦,作為西班牙王國的上校就必須在第一時間內,做出選擇——我是要帶著你們去當貝內加斯手下的平叛排頭兵,去屠殺那些為了自由而戰的克里奧爾兄弟?還是要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公然舉起反旗,成為大理石院眼裡的叛國弒君者?」
菲利克斯冷笑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如果我去平叛,那我在所有克里奧爾人眼裡建立起來的‘帝國的良心’、‘開明特使’的完美形象就會在一天之內化為泡影。我就成了半島人最骯髒的鷹犬,美洲的土地會永遠對我關上大門。而如果我,現在就公開反叛,那在這個保皇黨正規軍依然強大、北方幾萬軍隊依然忠誠的時刻,我們只會被貝內加斯和卡列哈合圍在聖哈辛托,像一堆無用的枯草般被徹底碾碎。」
菲利克斯拍了拍祖馬拉卡雷吉的肩膀,那聲音里,帶著一種主宰了歷史維度的絕對寒芒:
「所以,我們要等。我們要讓伊達爾戈神父的那幾萬名暴民去把瓜納華托砸碎,要讓新西班牙的半島官僚和克里奧爾地主們,目睹何謂暴民的無政府主義地獄!只有當瓜納華托被大火點燃,保王黨死硬分子被剁成肉泥,克里奧爾的那些富有地主發現,沒有了我的人馬,他就會在暴民的馬刀下和半島人一起被剝皮抽筋的時候……他們才會在恐懼與絕望中跪倒在我的靴前,哀求我這個‘帝國最後的守護者’,帶領著聖哈辛托團,去為他們奪回美洲的秩序與王座!」
菲利克斯拉緊了黑色軍服的衣角,那一瞬間,窗外一聲刺耳的驚雷,穿過厚厚的雲層,將他的臉龐照耀得猶如一尊降臨凡間的、冰冷而神聖的無冕太上皇。
多洛雷斯的鐘聲確實已經敲響,但那絕對不會是一首代表著自由和獨立的贊歌。
而將是一場由穿越者菲利克斯在幕後親自提線操縱的、要將所有人的靈魂、肉體與信仰都徹底鎖死在他那尊大一統暗黑帝國鐵座之下的,終極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