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 馴鷹的黃金繮繩
墨西哥城郊,聖哈辛托的一處廢棄耶穌會莊園。
這裡的泥土在烈日的炙烤下散髮著一種混雜著乾燥仙人掌與陳年石灰的溫熱氣息。
莊園寬闊的內院裡,此時正回蕩著重靴踩擊地面的沈悶巨響,以及用西班牙巴斯克方言吼出的毫無溫度的嚴厲口令。
「抬起你們的下巴!你們這群新西班牙的軟骨頭!如果你們的手指連滑膛槍的扳機都扣不動,那我就用馬鞭幫你們把骨頭抽硬!」
托馬斯·德·祖馬拉卡雷吉中尉站在高高的台階上,陽光照亮了他那身深藍色的軍服,也照亮了他那張冷酷如鐵雕般的面龐。
他手持一根藤條,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掃過院子里那些正在泥水中艱難進行負重隊列訓練的混血梅斯蒂索青年。
在獲得耶爾莫商會的資金支持後,菲利克斯將這支名義上用來防範法國間諜的特使衛隊訓練營安置在了這處遠離城市喧囂、卻扼守著進城要道的莊園裡。
菲利克斯坐在迴廊陰影下的一張紅木扶手椅上,他手裡端著一杯冰鎮的加勒比青檸水,指尖在溫熱的玻璃杯壁上輕輕摩挲。
在他身旁的書桌上,整齊地堆放著一疊剛剛從墨西哥城徵兵處送來的、厚厚的應徵者名冊。
「閣下,大門外有一個克里奧爾民兵軍官求見。他拒絕在名冊上登記,說必須要親自面見您。」
一名特使衛隊的衛兵快步走到菲利克斯面前,恭敬地行禮彙報道。
菲利克斯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露出一抹有些玩味的笑意。
他甚至不需要看那個名字,就能猜到在這個時間點上,第一個急不可耐地咬住他拋出的誘餌的人會是誰。
「讓他進來吧。另外讓托馬斯中尉也到這裡來。」
不一會兒,在清脆驕傲的馬刺撞擊聲中,一個身穿巴拉多利德省地方民兵中尉制服的年輕軍官大步走進了迴廊。
阿古斯汀·德·伊圖爾維德,此時的他雖然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民兵,但儀態卻極為考究。
那身綠底金邊的民兵制服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馬靴擦得像鏡子般明亮。
那張英俊端正的臉上帶著一種屬於克里奧爾貴族特有的驕傲與敏感,但當他那雙野心勃勃的眼睛落在坐在椅子上的菲利克斯身上時,所有的傲慢瞬間被一種得體的恭敬所取代。
「 巴拉多利德民兵中尉阿古斯汀·德·伊圖爾維德,向特使閣下致敬!」
伊圖爾維德立正,行了一個標準得無可挑剔的軍禮。
菲利克斯站起身,沒有像其他半島人貴族那樣傲慢地居高臨下,而是邁開大步走下迴廊的台階,伸出雙手親和地扶住了伊圖爾維德的手臂。
「伊圖爾維德中尉,在墨西哥城我聽到的都是關於商會和法官們的爭吵。但在今天,我終於在聖哈辛托看到了一位真正屬於新西班牙的英武軍人。」
菲利克斯盯著伊圖爾維德,聲音里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真誠與狂熱:
「我在半島戰場上里見過無數的年輕軍官,但我向你保證,阿古斯汀——你身上那種屬於指揮官的氣度,即便是在馬德里的御前衛隊裡也極其罕見。」
這一番近乎毫無保留的極高贊賞,瞬間擊中了伊圖爾維德內心深處那最敏感也最飢渴的克里奧爾自尊心。
在原本的歷史上,伊圖爾維德因為自己的克里奧爾出身,在保皇黨正規軍中飽受那些來自半島的平庸官僚的白眼與排擠。
而此時,眼前這位頂著洪達特使光環高高在上的菲利克斯,竟然用如此平等的目光看著他,這讓年輕的伊圖爾維德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腦門上湧。
「閣下……您的贊美是屬下莫大的榮幸!」伊圖爾維德的聲音有些顫抖,眼眶微微泛紅,「屬下雖然生在美洲,但對國王陛下和法統的忠誠絕不亞於任何一個半島人!」
「我相信你,阿古斯汀。」
菲利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過身對剛剛走過來的祖馬拉卡雷吉示意:
「托馬斯,拿我的印章來。」
在祖馬拉卡雷吉冷漠的注視下,菲利克斯在一張空白的軍官任命書上,飛快地寫下了幾行字,然後重重地蓋上了特使的紅泥印章。
「阿古斯汀·德·伊圖爾維德中尉。從現在起你被晉升為特使衛隊副隊長兼任第一連連長。你的薪餉將直接由特使官邸從商會的特別基金中支付,等同於正規軍上尉待遇。」
菲利克斯將任命書遞到伊圖爾維德手中,微笑著看著他:
「最精銳的第一連我就交給你了,別讓我失望中尉。」
「屬下誓死效忠閣下!願為您的劍鋒指向任何一個帝國的敵人!」
伊圖爾維德撲通一聲半跪在地上,雙手捧過那張象徵著他一步登天跨越階級的任命書,眼神中閃爍著狂熱的忠誠。
「閣下,」伊圖爾維德站起身有些興奮地搓了搓手,試探性地看著菲利克斯道,「屬下在巴拉多利德和墨西哥城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們都是才華橫溢、對帝國忠心耿耿的年輕人。只可惜,因為出身和那些半島老古董的偏見,他們如今只能在軍校或者大學里虛度光陰。如果閣下不嫌棄,衛隊是否能給他們一個為國效力的機會?」
說著,伊圖爾維德從懷裡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箋,恭敬地呈遞到了菲利克斯面前。
菲利克斯接過信箋,展開,在那張略顯粗糙的本地宣紙上,用羽毛筆寫著四個名字,以及他們目前的身份:
阿納斯塔西奧·布斯塔曼特——地方民兵軍醫。
米格爾·巴拉甘——墨西哥城陸軍軍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