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天鵝絨與藏鋒之刃
菲利克斯在旋轉中帶著她靠近了自己的胸口。那一瞬間,萊奧納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香,以及一種從戰場上帶回來的冰冷鐵鏽味。
「維卡里奧小姐,你讀過盧梭的《社會契約論》,你也嚮往巴黎的無神論共和國是嗎?」菲利克斯貼在她的耳邊,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惡魔般的誘惑力:
「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明天的墨西哥城沒有了副王,沒有了軍隊,沒有了統一的王法。那些在種植園裡受盡折磨的印第安人和那些在銀礦里瞎了眼的黑人,他們會用自由去建設一個完美的合眾國嗎?他們不會。他們會用柴刀砍碎你那精緻的法國鋼琴,會用大火燒毀你那塞滿了經史子集的書房,會用最殘忍的手段強暴像你這樣高貴的克里奧爾小姐,然後在廢墟上,由幾個手握兵權的土匪軍閥,開始長達一百年的自相殘殺。」
菲利克斯松開手,帶著她完成了一個優雅的退步旋轉,他的目光清冷地看著有些面色發白的萊奧娜:
「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嗎萊奧娜?美洲的未來,不需要一個由暴民和軍閥堆砌起來的流血地獄。它需要秩序,而這個秩序,必須由一個強大的合法開明的政權來提供。」
音樂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萊奧娜站在舞池中央,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看著眼前這個正對自己深鞠躬告退的年輕軍官,只覺得渾身冰冷,徬彿自己多年來用啓蒙思想構建起來的聖潔而美麗的理想主義神廟,在這一瞬間被這個男人用幾句血淋淋的現實砸出了一道無法愈合的裂紋。
「感謝這支舞,維卡里奧小姐。你是我在新大陸見過的最美麗也最智慧的靈魂。希望下一次我們能在更安靜的地方探討盧梭。」
菲利克斯直起身,嘴角露出一抹優雅的微笑。
他轉過身,沒有理會一旁迎上來臉色鐵青的奎塔納·羅,而是徑直走向了正站在大廳偏門處、有些焦急地向他示意的加夫列爾·德·耶爾莫。
萊奧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在陽光和歡呼聲中走向陰影的年輕特使。那一瞬間,她那雙高傲的眼睛里第一次多了一種無法掩飾的驚恐動搖。
副王府深處,一間幾乎沒有窗戶、只有幾盞搖晃的銅油燈照明的密室內。
這裡的空氣比外面還要悶熱,牆壁是用粗糙的火山岩砌成的,上面掛著一些有些發霉的皮革馬鞍。
耶爾莫、阿吉雷、阿塔勒三位新西班牙保皇黨的實際掌權者,正面色陰沈地圍坐在一張擺滿了空酒瓶和煙灰的桌旁。
「吱呀——」
木門被推開,菲利克斯走了進來,祖馬拉卡雷吉則像一尊鐵塔般守在門外,重重地合上了房門。
「阿爾瓦上尉,坐吧。這裡的白蘭地不比馬德里的差,雖然杯子粗糙了些。」耶爾莫指了指桌旁的一張空椅,眼神里閃爍著試探的冷光。
菲利克斯解開大衣的扣子,神態自若地坐了下來。
他沒有碰桌上的酒杯,而是靠在椅背上環視了這三位剛剛發動政變、名不正言不順的半島人巨頭。
「紳士們。既然門已經關上了,我們就不需要再談論甚麼國王陛下的聖恩了。」菲利克斯開門見山,語氣里帶著一種讓三人都微微吃驚的冷酷:
「我們來談談實際的,比如新西班牙的財政赤字,以及那桶隨時會爆炸的火藥。」
阿吉雷法官冷笑了一聲,身體往前傾了傾,死死盯著菲利克斯:「上尉,你這一路上的仁慈秀讓我們很頭疼。卡列哈將軍是對的,那些克里奧爾耗子只懂皮鞭。你的溫和只會讓他們覺得西班牙王室已經軟弱無能,從而加速他們的叛亂!」
「愚蠢。」
菲利克斯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耳光,扇在阿吉雷的臉上。
「你說甚麼?!」阿塔勒憤怒地按著桌子站了起來。
「我說,你們是一群只會用皮鞭趕羊、卻不知道羊圈大門已經壞了的愚蠢牧人。」
菲利克斯沒有半點畏懼。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新西班牙地圖冷笑道:
「卡列哈將軍確實能打。但他的騎兵營只有三千人,而新西班牙有六百萬克里奧爾人和印第安人。如果你們把所有的克里奧爾地主、商人和軍官都逼到對立面,讓他們用黃金去資助那些飢民,那當六百萬人同時揮舞起柴刀的時候,卡列哈的三千支滑膛槍能撐過幾天?」
耶爾莫的眼睛眯了眯,他擺手示意阿塔勒坐下:「上尉,那你的意思是?」
「兩面大旗,紳士們。」
菲利克斯伸出兩根手指,在燈光下晃了晃:
「卡列哈將軍是你們的鐵鞭。他必須繼續在聖路易斯波托西保持最血腥最恐怖的威懾力,讓任何膽敢公開叛亂的人晚上都睡不著覺。而我,菲利克斯·德·阿爾瓦,是你們的溫和之盾。我是塞維利亞派來的開明特使。我會去接觸那些克里奧爾人,去他們的沙龍里探討盧梭和伏爾泰,去傾聽他們的怨氣,甚至在某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給他們主持公道。」
耶爾莫的呼吸微微一滯,他聽懂了。
「你是想……當臥底?」
「是不留痕跡的安全閥,耶爾莫先生。」菲利克斯微微一笑,眼神在燈光下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
「那些克里奧爾密謀者會覺得我是個可以爭取的帝國良心。他們會將他們的計劃、他們的名單、他們的武器囤積點在無意中透露給我。而我會在他們真正發動暴動的前夜,將這些名單精准地送到卡列哈將軍的馬刀下。」
密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只有銅油燈發出的嗶駁聲。
耶爾莫、阿吉雷和阿塔勒對視了一眼。這三位在新西班牙翻雲覆雨的保皇黨巨頭此刻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們本以為這個年輕的半島上尉只是個有些理想主義的開明貴族,卻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張英俊優雅的皮囊下,竟然裝著一個比卡列哈還要冷酷並精於算計的魔鬼靈魂。
「但你憑甚麼讓我們信任你,阿爾瓦閣下?」阿吉雷法官依舊有些懷疑。
「憑我需要你們的黃金,去武裝一支只屬於特使的治安衛隊。」
菲利克斯從懷裡掏出一份早就寫好的武裝重組計劃扔在桌上:
「我需要一千支最先進的英制前裝槍,五百匹安達盧西亞軍馬以及足額的軍餉。這支衛隊將由我的副官祖馬拉卡雷吉中尉親自訓練。它是保衛墨西哥城防範法國間諜的最後底牌。如果你們不給錢,那我就只能向塞維利亞的洪達報告,說新西班牙的保皇黨巨頭們正忙著把美洲拱手送給叛匪,從而拒絕了特使的合理防禦請求。」
這是一次赤裸裸的政治勒索,但耶爾莫在反復權衡了利益得失後,肥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難看卻滿意的笑容。
「一千支槍,五百匹馬。阿爾瓦上尉,錢我會從墨西哥商會的特別準備金里撥給你。」
耶爾莫站起身,伸出了那只戴著純金戒指的肥手:
「但我要看到結果。當那些克里奧爾耗子開始啃食糧倉的時候,我要你的這支衛隊,成為最快捏碎它們腦袋的捕鼠夾。」
「合作愉快,耶爾莫先生。」
菲利克斯伸出手,與他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菲利克斯走後,密室里的煙霧依然沒有散去。
阿吉雷有些焦躁地在房間里踱步,靴子在火山岩地面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耶爾莫!你真的相信這個小子?他太危險了。他那張嘴隨時可能把我們和整個新西班牙都賣給那些克里奧爾叛匪!」
耶爾莫坐回藤椅上,慢條斯理地剪掉了一根雪茄的煙屁股,借著燭火點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濁白的煙霧噴在空中:
「我相信他嗎?阿吉雷,在美洲,我只相信金幣和契約。但我相信他的野心。這個年輕人在半島立過戰功,但他出身破落。他來到這裡和我們一樣,是為了在這個風暴將至的亂世里給自己搶下一尊不落的王座。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離開了我們的黃金和卡列哈的馬刀,那些克里奧爾耗子在建立政權後的第一天,就會把他吊在鐘樓上。」
阿塔勒也有些陰冷地笑了一聲:「那我們就這樣看著他建立自己的私人武裝?」
「一千支槍而已,翻不起甚麼大浪。讓那個巴斯克中尉去練兵吧,反正錢是商會出的。」
耶爾莫拍了拍桌子,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度凶殘的冷光:
「讓阿爾瓦在墨西哥城折騰吧,如果他真的能幫我們挖出那些克里奧爾耗子的密謀,他就是帝國最忠誠的獵犬;如果他敢有二心……哼,我們會有一百種方法讓他無聲無息地死在黃熱病里。現在,讓我們繼續喝酒。為了陛下,為了新西班牙的黃金,乾杯。」
而在密室外,深夜的墨西哥城,下起了一場極其罕見的熱帶暴雨。狂風卷著滾燙的雨水,無情地衝刷著那些宏偉的巴洛克教堂和骯髒的貧民窟。
菲利克斯站在副王府那高高的屋檐下,祖馬拉卡雷吉將一件乾燥的深藍色呢子大衣披在他的肩上。
「閣下……耶爾莫那些人並不可信。」年輕的中尉低聲提醒。
「我知道,托馬斯。他們是一群以為自己能操控一切的蜘蛛。」
菲利克斯看著雨幕中那座高聳的、隱沒在黑夜中的大教堂鐘樓,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但他們不知道,我已經給這整片美洲大陸,編織好了一張屬於我自己的網。走吧,我的中尉。去招募我們的士兵。墨西哥的風暴……很快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