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莫雷納山脈的鷹犬與新大陸的艷陽
「你認識我上尉?」年輕人按住了腰間的重劍柄,「我們在哪裡見過?薩拉戈薩?還是帕姆普洛納?」
菲利克斯看著那張年輕但已經寫滿了風霜的臉,心中掀起了狂瀾。
果然是他!
未來的卡洛斯派第一名將,游擊戰與陣地戰的無雙之神,那個在三十年後以一己之力率領幾千名巴斯克農民、打得西班牙政府軍數十萬正規軍丟盔棄甲的「托馬斯老大」!
「不,我們從未見過,祖馬拉卡雷吉。」菲利克斯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踩著泥水走到他的馬前,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但在塞維利亞,在最高參謀部的那些傳聞裡,我聽說過納瓦拉有個叫托馬斯·德·祖馬拉卡雷吉的年輕人。在薩拉戈薩的第一階段圍城戰里,他作為一個還沒有拿到編制的志願兵,用一柄撿來的法國刺刀在戰壕里生生捅死了四個法國人。他們說他是個天生的軍人,只可惜……他不是個半島貴族,所以至今還只能在莫里略和米納叔侄的屁股後面當一個連軍餉都拿不到的游擊隊小頭目。」
祖馬拉卡雷吉的臉龐微微有些抽搐,菲利克斯的話精准地刺中了他內心深處最敏感也最痛苦的痛點。
這個年輕的巴斯克人有著極高的軍事天賦和近乎病態的尊嚴,但在如今的西班牙軍隊裡,像他這樣出身平民的青年即便立下了再大的戰功,也永遠無法跨越那道階級的鴻溝。
「那是埃斯波茨·伊·米納將軍的命令。」祖馬拉卡雷吉咬了咬牙,有些生硬地解釋道,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怨氣,「他讓我和他的侄子哈維爾·米納南下,在莫雷納山脈建立新的聯絡和招募點。我們在這裡打游擊,同樣是在為陛下消滅法國人。」
「米納叔侄?」菲利克斯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托馬斯,別自欺欺人了。你是個虔誠的保皇黨,你信仰上帝、國王和古老的法統。但米納叔侄是甚麼人?他們是自由主義者!他們嘴裡喊著抗擊法國人,腦子里想的卻是法國人的那一套憲政、議會和無神論。你跟在他們後面,就是在用你和部下們的鮮血去為那些企圖絞死國王的自由派搭建上升的梯子。」
祖馬拉卡雷吉沒有反駁,他的沈默,就是最默認的回答。
在真實的半島戰爭中,西班牙游擊隊內部的分裂極其嚴重。
像祖馬拉卡雷吉這樣保守的天主教徒,與米納叔侄那些深受法國大革命思想影響的自由派之間幾乎天天都在發生激烈的衝突。
「你到底想說甚麼,阿爾瓦上尉?」年輕人居高臨下地盯著菲利克斯,按著劍柄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菲利克斯知道,魚已經上鈎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些正遠遠避開神情茫然的游擊隊員,然後轉過身,對祖馬拉卡雷吉做了一個「借步說話」的手勢。
兩人走到一處避風的岩石陰影下。
「托馬斯,你看看你身後的那些人。」菲利克斯指著那些在冷雨中凍得發抖、衣衫襤褸的游擊隊員,「他們是勇敢的西班牙人,但他們現在更像是強盜。他們今天搶劫一個上尉,明天可能就會被法國人的龍騎兵吊死在路邊的樹上。而你,你打算在這片爛泥地裡,頂著土匪的名號虛度你最黃金的青春嗎?」
「我是軍人!我是在為祖國作戰!」祖馬拉卡雷吉低聲咆哮,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祖國?現在的半島已經爛透了!」菲利克斯拍了拍胸前的特使公文,語氣變得無比狂熱而充滿誘惑,「國王被囚,洪達軟弱無能。但大西洋另一端的新西班牙,那是一片尚未被戰火徹底蹂躪的沃土。那裡有最精良的軍械,有數不盡的戰馬,有堆積如山的黃金和白銀!」
他看著年輕人那雙漸漸亮起來的灰色眼睛,字字如重錘般砸下:
「我這次去新西班牙,是作為最高洪達的特使去那裡重建帝國的秩序。但我的身邊缺一個真正懂軍事、忠誠於國王、且能幫我訓練軍隊的副官。托馬斯,與其在這裡受米納叔侄那些自由派的鳥氣,不如跟我去美洲。」
「去美洲?可法國人在這裡。我的戰場在半島,我要在這裡和法國人戰鬥到最後一個人。」祖馬拉卡雷吉有些猶豫,他皺了皺眉頭
「法國人只是美洲那些野心家的影子,托馬斯。」菲利克斯冷笑道,「你以為美洲就很太平嗎?我向你保證不出兩年,那裡的克里奧爾人就會受了法國無神論者的蠱惑,在美洲掀起滔天的叛亂。他們想背叛我們的上帝和陛下!去那裡你面對的是同樣的敵人,而且是在正規軍的旗幟下為了真正的法統而戰!」
祖馬拉卡雷吉沈默了,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腦海裡正進行著天人交戰。
去美洲,這意味著他要離開熟悉的故鄉,越過浩瀚的大洋去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大陸。
但是,留在半島他又能得到甚麼?無休止的飢餓、米納叔侄的排擠,以及隨時可能在某場無名衝突中像野狗一樣死去的結局。
菲利克斯看出了他的掙扎,決定拋出最後也是最致命的殺手鐧。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空白的軍官委任狀——那是塞維利亞最高洪達為了方便特使在當地招募親信特意賜予他的特權之一。
「托馬斯,只要你點頭。」
菲利克斯說著在公文上用鉛筆飛快地寫下了「托馬斯·德·祖馬拉卡雷吉」的名字,然後按上了代表特使的紅泥印章
「從這一刻起,你不再是莫雷納山脈的土匪頭子了。你將是西班牙王國陸軍的正規軍中尉,新西班牙特使阿爾瓦上尉的首席副官。你的軍餉將由墨西哥城的國庫足額發放,你將擁有合法的指揮權,和一身筆挺體面的帝國軍裝。」
菲利克斯將那張蓋著紅印的委任狀遞到了年輕人面前,紅泥印章在慘淡的暮色下,閃爍著一種近乎妖異卻又代表著上流社會合法身份的血色光芒。
對於一個在底層苦苦掙扎、空有一身抱負卻因為出身而被世俗踐踏的二十一歲青年來說,這張正規軍中尉的委任狀比這世上所有的聖經和誓言都要沈重一千倍、一萬倍。
祖馬拉卡雷吉那雙滿是老繭的手,開始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看著菲利克斯那雙徬彿能看穿他一生命運的深邃眼睛。
在這一瞬間,他從這個年輕上尉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他在米納叔侄、在莫里略甚至在那些傲慢的半島將軍們身上從未見過的、近乎帝王般的絕對威嚴與知遇之恩。
「屬下……中尉托馬斯·德·祖馬拉卡雷吉。」
年輕人單膝跪在泥水里,雙手恭敬地接過了那張委任狀,他的頭低了下去,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誓言般的狂熱:
「願為閣下效死。從今日起,我的重劍,只聽從您的指引。」
菲利克斯微微一笑,伸出手將他扶了起來。
「很好,我的中尉。搬開那些橡樹,我們去塞維利亞。」
一八〇九年五月。
經過了數月的漫長航行,當新大陸的艷陽穿過加勒比海濕熱的霧氣,灑在「聖伊格納西奧」號大帆船的甲板上時,菲利克斯和他的新副官已經站在了船頭。
咸濕的海風吹拂著他們的衣角。
此時的祖馬拉卡雷吉早已脫去了莫雷納山脈那件髒兮兮的法軍鬥篷,他穿著一身由塞維利亞最頂級的裁縫量身定制的黑藍相間西班牙陸軍中尉軍服,領口上的金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那張原本蒼白營養不良的臉在幾個月充足的船上伙食和菲利克斯的悉心照料下變得紅潤而結實,整個人散髮出一種令人戰慄的幹練軍人銳氣。
在這幾個月的航行裡,菲利克斯在頭等艙里,對這位未來的名將進行了系統的軍事和政治灌輸。
他教他如何防範英法資本的滲透,如何用鐵血手腕進行反游擊戰(這些本該是祖馬拉卡雷吉在三十年後自己總結出來的經驗),以及最核心的一點——對那些企圖民主與自治的美洲克里奧爾人的絕對殘忍。
在祖馬拉卡雷吉單純而執著的黑白世界里,菲利克斯已經成了唯一的真理。
「閣下,那就是韋拉克魯斯嗎?」
祖馬拉卡雷吉按著腰間那柄擦得雪亮的重型騎兵劍,指著地平線上那座在熱帶烈日下若隱若現的白色港口城市有些興奮地問道。
「是的,托馬斯。那就是韋拉克魯斯,新西班牙的門戶。」
菲利克斯扶著船舷,熱帶那熾熱粘稠的空氣湧入他的肺部,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狂熱生命力。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里,新西班牙的韋拉克魯斯是黃熱病和動蕩的代名詞。
一年後,多洛雷斯的槍聲就會響起,無數在半島戰爭中活下來的西班牙軍人最終會在這片土地上被憤怒的原住民剁成肉泥。
但是,看著身邊這位已經徹底效忠於自己的未來戰神祖馬拉卡雷吉。
再想到自己懷裡那張代表著最高統治權的特使公文,以及墨西哥城裡那些還在為了權力利益爭吵不休的禿鷲們。
菲利克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托馬斯,把你的劍握緊。」
菲利克斯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自己的上尉大衣,眼神中閃爍著鷹隼般的野心與殺意:
「這片土地現在還在做著自由的美夢。而我們就是來給他們送去終極的葬歌的。準備登船,我的中尉,新西班牙……已經是我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