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莫雷納山脈的鷹犬與新大陸的艷陽
離開卡斯蒂利亞中央軍團的第三天,馬車駛入了莫雷納山脈的邊緣,這裡的景色與北方的平原截然不同,嶙峋的怪石像是一顆顆從地底下齜出來的犬齒,灰綠色的橡樹和灌木叢在寒風中絕望地扭動著,山谷間瀰漫著徬彿永遠不會散去的鉛灰色濃霧。
莫雷納山脈自古就是強盜、走私犯和逃兵的樂園,而當法國人的鐵蹄踏碎了西班牙王國的法律之後,這裡的每一座山頭、每一個山洞,都成了那些自稱為「保衛上帝與國王」的游擊隊的巢穴。
菲利克斯坐在狹窄顛簸的郵政馬車里,車輪每轉動一圈,都會在泥濘的亂石路上發出刺耳的呻吟,徬彿隨時都會散架。
他無心欣賞這荒涼而悲壯的半島風光,大腿上平鋪著那張蓋有紅色火漆的新西班牙特使任命書,指尖輕輕撫摸著上面略顯粗糙的紙質纖維。
「墨西哥城……」
他在心中默默念著這個名字。
這一路上,他已經徹底理清了思路。
他不再是那個只想著在卡斯蒂利亞的冷泥里多活一天的懦夫,那顆被無盡的歷史知識武裝起來的現代人頭腦,已經開始瘋狂地推演著即將到來的美洲大變局。
要在新西班牙那個泥潭里站穩腳跟,光靠一張塞維利亞洪達的委任狀是遠遠不夠的。
墨西哥城的半島人官僚是一群傲慢且多疑的禿鷲,底層的原住民和克里奧爾青年是一群隨時準備吃人的餓狼。
他需要刀劍,需要最鋒利的鐵血爪牙,需要那些哪怕在最絕望的境地裡也能為他撕開一條血路的狂熱軍人。
「我必須在到達加的斯港之前,盡可能地往自己的口袋里塞一些有用‘牌。」菲利克斯自言自語道。
然而,在這個連中央洪達都朝不保夕、整個半島被法國人打得千瘡百孔的時代,去哪裡找他想要的牌?
命運很快就以一種粗暴的方式,給了他答案。
馬車駛入了一處狹窄的、被稱為「死人咽喉」的深谷。
「吁——!」
車夫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拼命地勒緊了繮繩。
四匹疲憊的御馬發出痛苦的嘶鳴,馬車在一陣劇烈的搖晃中猛地停了下來,車廂里的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菲利克斯順著車窗向外望去,瞳孔驟然縮緊。
狹窄的山路上,幾棵被砍倒的巨大橡樹橫七竪八地擋住了去路。
而在周圍嶙峋的怪石和灌木叢後不知何時已經冒出了幾十個黑乎乎的身影。
那是一群衣衫襤褸面容猙獰的漢子,他們頭上裹著髒兮兮的棉布,身上穿著殘破不全的平民衣服,有的甚至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泥水里。
然而,他們手裡拿的東西卻一點也不好笑——那是從戰死士兵身上扒下來的英國棕貝絲滑膛槍、磨得雪亮的野戰軍刀,以及一些在鐵匠鋪里臨時打造的長矛與草叉。
「下來!把馬車里所有的東西都搬出來!」
一個滿臉大鬍子、瞎了一隻眼的老兵端著一柄鏽跡斑斑的火槍,一槍托砸碎了馬車的車窗玻璃粗魯地咆哮著,碎玻璃像冰雹一樣砸在菲利克斯的軍大衣上。
「我是最高洪達任命的陸軍上尉,正在執行前往塞維利亞的緊急公務!」
菲利克斯推開車門,強忍著內心的緊張,用一種威嚴而傲慢的半島貴族腔調大聲喝道。
他站在馬車的踏板上按著腰間的佩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粗野的游擊隊員。
「公務?哈哈,弟兄們,這個小白臉說他有洪達的公務!」
那瞎了一隻眼的大鬍子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嘲笑,周圍的游擊隊員們也跟著哄笑起來,那笑聲里充滿了飢餓者對特權階級的本能敵意與貪婪。
「去他媽的洪達!老子的肚子已經三天沒見過麵包了,老子的槍里連半克火藥都沒有!你的通行證在山裡甚至換不來一頭病驢!」大鬍子猛地拉開槍栓,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在了菲利克斯的胸口,「把你的大衣脫下來,還有你的皮靴,要是我們能在你身上搜出一個金比索,老子就大發慈悲不把你的腦袋擰下來餵鷹!」
幾名貪婪的游擊隊員已經怪叫著衝了上來,開始粗暴地拉扯馬車上的行李,甚至有人盯上了菲利克斯腰間那柄鑲嵌了黃銅配件的佩劍。
「住手!你們這群沒教養的牲口!他是西班牙的軍官,不是法國人!」
就在衝突即將失控、菲利克斯準備拔劍拼命的瞬間,山谷上方突然傳來了一聲年輕卻充滿了無上威嚴的清脆喝令。
那聲音雖然稚嫩,卻像是一柄重錘瞬間砸熄了游擊隊員們的喧囂。
菲利克斯順著聲音望去,只見山坡的怪石上,一個年輕的騎手正緩緩策馬而下。
他胯下的是一頭瘦弱但四肢矯健的本地安達盧西亞黑馬,身上穿著一件沾滿了黑色血跡的不合身法軍騎兵藍色鬥篷,腰間掛著一柄幾乎與他身體等長的重型胸甲騎兵劍。
那是個極年輕的男子,看起來最多只有二十一歲。
他沒有像其他游擊隊員那樣裹著髒布,而是戴著一頂破舊但洗得乾乾淨淨的藍色軍帽,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灰色眼睛藏在帽檐的陰影下,閃爍著冷酷與堅定。
「托馬斯老大!」
大鬍子老兵看到這個年輕人,臉上那狂暴的神情瞬間收斂了許多,有些不甘地將火槍往下壓了壓。
被稱為托馬斯的年輕人策馬走到馬車旁,灰色的眼睛像是在審視一具屍體一樣在菲利克斯身上來回掃視了幾圈。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菲利克斯領口上那枚雖然有些磨損、但依然代表著正規軍上尉軍銜的紅黃色徽章上。
「你的名字,上尉。」年輕人用一種極其冷淡、甚至有些沙啞的桑坦德口音問道。
「菲利克斯·德·阿爾瓦,中央軍團穆爾西亞團第三先鋒連上尉。」菲利克斯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特使任命書遞了過去,「我奉最高洪達的命令前往南方執行公務。年輕人,你的部下正在試圖搶劫一位剛剛在拜倫、圖德拉和烏克萊斯為國王陛下流過血的軍官。」
年輕人接過公文,借著山谷間慘淡的光線仔細閱讀起來。
他看得極慢,甚至有些吃力,但他那張略顯蒼白、有些營養不良的臉上卻始終沒有任何表情起伏。
「他是正規軍,托馬斯。他身上肯定有塞維利亞那些官老爺發給他的金幣!我們已經三個星期沒從米納那裡領過一個比索的軍餉了!」大鬍子老兵在一旁焦躁地低聲嘀咕。
「閉嘴,胡安。」年輕人猛地轉過頭,那雙灰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殺氣,大鬍子渾身一顫,乖乖地閉上了嘴。
年輕人將公文折好,遞還給菲利克斯。他有些僵硬地在馬上微微躬了躬身,算是一個極其勉強的軍禮:
「阿爾瓦上尉。我是托馬斯。我的部下只是餓壞了,我們無意冒犯一位拜倫戰役的英雄。你可以繼續你的旅程了。」
說完,他撥轉馬頭,準備命令部下搬開擋路的橡樹。
「等等。」
菲利克斯站在馬車踏板上,看著那個正準備離去的年輕身影心臟突然狂跳起來。
托馬斯。
這個年輕冷酷、在游擊隊裡擁有絕對權威、且說首領是米納的年輕人。
在西班牙半島戰爭的歷史上,在那個未來將要把整個西班牙王國拖入血腥王位內戰的卡洛斯戰爭中,只有一個人的名字,能同時代表「軍事天才」、「保王黨狂熱」與「托馬斯」這三個詞。
「托馬斯·德·祖馬拉卡雷吉(Tomás de Zumalacárregui)。」
菲利克斯近乎耳語般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馬背上的年輕人身體猛地一僵。
他勒緊了繮繩,黑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然後緩緩轉過頭。
那雙灰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冷漠,而是換上了一種極度驚疑、甚至帶著一絲警惕的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