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離心
他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尖,從縫隙里望進去。
殿內炭火燒得正旺,地毯上凌亂地扔著幾件衣裳。他認出其中一件是母親常穿的藕荷色外衫,還有父親那件青灰色的雲紋道袍。
陸潤澤當時還不知道那些衣服為甚麼會散落在地上,只覺得心跳得厲害。
視線順著滿地衣料往上,終於在寬大的軟榻上找到了父親與母親的身影。
父親靠著床頭的引枕,上衣已經脫去,露出寬闊結實的胸膛;母親側坐在他懷中,身上只剩一件藕荷色的肚兜,瑩白如玉的肩頭和手臂都露在外面。
母親背對著窗子,陸潤澤看不清她的神情,卻看見她的肩背在微微顫抖,細碎的發絲散落在後頸,沾著薄薄一層汗,貼在白膩的肌膚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夫君……嗯……」母親的聲音從鼻子里擠出來,和白天那個端莊典雅的清妍仙子判若兩人。
父親沒有說話,低低笑了一聲,竟是陸潤澤從未聽過的意味。
他的手從母親腰側滑上去,肚兜的系帶不知道甚麼時候解開了,松垮垮地垂下來。
母親的脊背明顯地僵了一下,又慢慢地軟下去……
那天晚上,十歲的陸潤澤趴在窗台下,看了許久。
他不知道父親在做甚麼——只看見父親的手貼在母親光裸的後腰上,緩緩地揉著;只聽見母親細碎的聲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像是在哭。
後來父親抱著母親站了起來,母親的腿纏在父親腰上,藕荷色的肚兜早已不知去向……
陸潤澤臉燙得厲害,覺得自己不該再看下去了,趕緊縮回牆角,捂著臉,心跳加速。
他當時不懂,只知道那夜之後許多天,他都不敢正眼看母親,一看就想起那晚母親露出的雪白肩背,和那聲軟軟糯糯的「夫君」。
如今七年過去,他早已不是那個甚麼都不懂的稚子了。十七歲的年紀,說大不大,說小卻也真的不小了。
陸潤澤自小在宗門中長大,身份尊貴,身邊從不缺人伺候。
十二三歲時,便有貼心丫鬟仗著夜色鑽進他被窩,替他解了腰帶,含羞帶怯地伺候了一回……陸潤澤也是那時候才明白,男女之事是何等銷魂蝕骨的滋味。
後來年歲漸長,他對這事的興趣也越發濃了,宗門裡那些略有姿色的女弟子,每回到他面前,他但凡多看一眼,夜裡便有大膽的托了師姐師妹的路子,摸進他房中自薦枕席。
陸潤澤來者不拒,雲雨之歡於他而言,已然是像吃飯喝水一樣稀松平常的事。
他太清楚那種滋味了——那種壓著溫軟的身子,聽著身下人婉轉哭吟,看著一張嬌媚的臉蛋在自己身下迷亂失神的滋味。
那是人世間最蝕骨的銷魂。
是男人一旦嘗過,便再難戒掉的東西。
正因為心知肚明,才越發想不通——
父親與母親之間,分明曾經那般恩愛。
母親雖然已是三十多歲的年紀,可修士駐顏有術,論起容貌身段,比之二十出頭的少女更為動人。
尤其是近些年來,母親不知怎的,周身氣韻愈發溫潤豐盈,肌膚白得徬彿能透出光來,眉眼之間那股子成熟婦人獨有的風韻,連陸潤澤有時候看見了都要在心裡暗贊一聲。
東瀚這邊,能與他母親一較高下的,大約也就只有青霞山那位「玉璃仙主」了。
這樣的妻子,放在哪個男人手裡,不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更何況父親素來疼愛母親,兩人相伴近二十年,即便激情衰退,也不至於忽然就分床而睡了。
莫非是修煉出了甚麼岔子?
可修士與凡人不同,身上不存在「不舉」這類凡人之疾。
父親陸天明的狀況陸潤澤多少知道一些,他老人家既無暗傷舊患,修為更是堂堂元嬰期大圓滿,只差一步便能踏足化神。
元嬰修士氣血充盈,遠勝凡人百倍,別說妻子這般絕色,便是一夜御數女都不在話下,又怎會對母親一點慾望都沒有?
陸潤澤越想越覺得蹊蹺,進而就是越來越心慌。
他在窗前站了許久,直到午後日頭漸漸偏西,才被一陣敲門聲拉回神思。
「少主,掌門請您去正廳議事。」
來人是父親座下的執事弟子。陸潤澤應了一聲,整了整衣冠,正要出門,又頓住腳步,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母親在麼?」
執事弟子一愣,恭聲道:「掌門只請您一人去,主母應當還在西偏殿。」
陸潤澤點了點頭,壓下心底翻湧的疑慮,邁步往外走去。
走到正廳門口時,他遠遠便看見父親站在殿中,負手而立,背對著門。夕陽從殿門斜照進來,在父親挺拔的背影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陸潤澤忽然覺得,父親老了許多。
「父親。」
「潤澤來了。」陸天明轉過身來,招手道,「過來坐。」
陸潤澤依言走過去,在父親下首的椅中坐下。
陸天明也坐了,端茶啜了一口,不緊不慢道:「我打算讓你下月去青霞山一趟。五宗論道大會在即,各宗派出年輕一輩的代表先行切磋交流。你是天道門少主,自然當仁不讓,屆時帶幾個師兄弟一同前往。」
陸潤澤點了點頭,心思卻全然不在論道大會上面。他猶豫了又猶豫,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父親……娘親她……」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母親近來身子有些乏,休養幾日便好。」陸天明放下茶杯,平靜如常,聲音里是恰到好處的關切,「你若有空,多去陪陪她。」
「是。」陸潤澤低下頭,心中那團疑慮卻更重了。
怎麼說呢?明明父親確實是在關切母親,但答得太快,像早就準備好的一樣。那番話里聽不出任何破綻,卻也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走出正廳時,暮色已濃。
陸潤澤沒有回自己的殿宇,他鬼使神差地拐向了西偏殿的方向。廊下的燈籠已經亮起,暖黃的光映著殿門,隱約有人影在窗後晃動。
他遠遠地站著,看見母親的身影在窗前來回踱步。蘇筱妍似乎在想著甚麼心事,偶而停下來,便對著窗外怔怔地發呆。
陸潤澤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想到小時候母親抱著他唱的那支不知名的歌謠,想到父親騎著仙鶴帶他去東海看日出時母親站在山門前揮手的模樣,想到那年冬夜,那個暖黃燈光下母親綿軟顫抖的聲音……
他想走上前去,像小時候一樣,依偎著母親問她到底怎麼了。
可雙腳卻像釘在了地上,怎麼也邁不動。
陸潤澤隱隱覺得,母親身上,好像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夜風拂過廊檐,帶來幾聲零落的鴉鳴。
陸潤澤沈默地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走上前去。
他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身後的西偏殿里,那扇窗戶上的剪影輕輕晃動,像一個他再也夠不著的夢。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轉身離去的那一刻,窗後的婦人停住了腳步,隔著窗櫺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那雙溫潤的眸子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羞恥、愧疚、迷惘……
以及某種深藏在眼底、近乎甘甜的沈淪……
蘇筱妍看了很久,終於輕輕垂下眼簾,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呢喃了一句甚麼。
夜風把那句話捲走了,甚麼也沒有留下。
遠去的陸潤澤感覺身後好像有人看著自己,忽然沒來由地打了個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