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撞破
他站起來,拉上褲子,洗了手,把洗手台恢復原樣。
他走出她的房間,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很安靜。她房間的門關著,燈沒有亮。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下樓。
廚房裡那碗排骨湯還溫著。
他沒有吃。
他上樓,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沒有開燈,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完了,他想。他把她也毀了。
沈清瀾把車停在江邊,熄了火,趴在方向盤上,很久沒有動。
那個畫面一遍遍回放:他跪在浴室地板上,她的內褲捂在他臉上,他喊她的名字,然後白濁的東西射出來,濺在牆上,濺在她那條藕粉色的內褲上,把那片漬跡浸得更深。
她想起舞會那晚,他低頭看她時眼底的東西——她當時沒敢細看。
她現在知道那是甚麼了。
她在車里坐了很久,久到夜風把車窗吹出一層白霧。
凌晨她才開車回去,上樓,經過他門口時,門縫底下沒有光。
她關上門,沒有開燈,靠著門滑坐下去,蜷在黑暗裡。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夜裡,走廊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她門口,站了很久,又走了。她閉著眼,沒有動。她沒有等到敲門聲。
她一夜沒有睡。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六歲那年出水痘,半夜燒得迷迷糊糊,翻來覆去喊難受,她守在他床邊,用涼毛巾一遍一遍替他敷額頭,他攥著她的手指不肯松,燒退了才放開,指節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想起他中考前那個晚上,她特意推掉飯局回家,推開門看見他書桌上攤著一摞卷子,人趴在桌上睡著了,台燈還亮著,筆滾到一邊。
她替他披上外套,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她,含含糊糊叫了聲"姐",又睡過去。
想起去年冬天她從外地出差回來,航班晚點,凌晨兩點才落地,拖著箱子走出航站樓,看見他靠在柱子上等她,校服外面套著件大衣,凍得耳朵發紅。
他看見她,站直了,伸手接過她的行李箱,說:"姐,回家。"她當時只覺得他長大了、懂事了,心裡暖了一下,沒往深處想。
現在她才知道,他哪裡是突然長大的——他是一直在等,等著長到能替她拎行李箱的高度。
她問自己:他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她有沒有做過甚麼,讓他變成這樣?
她想不出答案。
她只覺得冷。
她裹著被子,蜷成一團,牙齒輕輕打著顫。
她沒有覺得惡心。
這是最讓她害怕的——她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最後不得不承認:她沒有覺得惡心。
她只是怕。
怕他,也怕自己。
第二天早上,天陰著。
母親和父親從鄰市回來,帶了兩盒伴手禮,在客廳里分。
沈清瀾坐在餐桌邊,面前擺著粥,沒有動。
沈望下樓,在她對面坐下。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小望,昨晚一個人在家怕不怕?"
"不怕。"
"姐姐呢?應酬順利嗎?"
沈清瀾握著筷子,指尖頓了一下:"順利。"
母親沒有察覺。
她端著蒸餃出來,在兩人中間坐下,絮絮地說著拍賣會的見聞,誰家的翡翠拍出了天價,誰家太太的裙子好看。
沈望低頭喝粥,沈清瀾低頭喝粥,兩個人誰都沒有看誰。
粥很燙。
沈望喝得慢,姐姐喝得也慢。
母親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笑了:"你們姐弟倆今天怎麼都這麼安靜?"
"沒有。"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母親的笑頓了一下,又落回去:"行,吃飯吧。"
"清瀾,你眼睛怎麼青了?"母親忽然湊近,"昨晚沒睡好?"
"公司有個方案,熬夜看了幾遍。"沈清瀾說,聲音平平的。
"再忙也要睡覺。"母親念叨著,"你爸把公司都丟給你,你自己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知道了,媽。"
沈望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又繼續。他知道那不是方案。他也知道,她眼睛下面那道青色,和他有關。
那一整天,他們都在躲。
沈望在房間里看書,看了一下午,一頁都沒翻過去。
沈清瀾在書房處理文件,電腦屏幕亮到深夜。
午後,母親在客廳彈肖邦,夜曲的調子從門縫里漏出來,和過去十八年一模一樣。
沈望坐在書桌前,聽著那琴聲,忽然覺得,這棟別墅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傍晚他在樓梯口和她相遇。
她抱著文件從書房出來,他正好上樓。
兩個人隔著兩級台階站住。
她側了側身,讓出半邊樓梯,沒有說話。
他也側了側身,讓出另一邊。
兩個人像照鏡子一樣,讓了兩回,最後是她先邁步,從他身邊走過去,衣擺擦過他的手臂,帶起一陣風。
那陣風裡沒有香水,只有檸檬草沐浴露的底子。
他沒有回頭,她也沒有。
晚飯是陳姨做的。四個人圍桌坐著,父親說起下個月歐洲的行業峰會,說要帶母親去:"順便讓她散散心,一周。"
"一周?"母親有點意外,"那小望和清瀾……"
"他們又不是小孩子了。"父親夾了一筷子菜,"清瀾管著公司,小望上課,正好。陳姨每天過來做飯。"
溫若蘅看了沈望一眼,又看了沈清瀾一眼。
沈清瀾低著頭,正在回消息,睫毛垂著,看不清神色。
母親想了想,說:"那……我把冰箱給你們填滿。"
"好。"沈清瀾說。她把手機放下,抬起頭,目光越過桌面,第一次和沈望對上。
沈望看著她。
她眼睛下面還是那道青色,燈光下格外明顯。
她看著他,沒有躲,也沒有說話。
那目光里有甚麼東西,他讀不懂——不是恨,不是厭惡,是一種他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沈甸甸的東西。
然後她移開目光,端起碗,低頭喝湯。
母親在兩人之間看了一圈,忽然說:"你們倆……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兩個人又同時開口。
母親的目光在他們臉上各停了一會兒。
她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低頭夾菜。
飯桌上安靜下來,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
父親渾然不覺,正跟陳姨吩咐出差期間的事。
"姐。"沈望聽見自己說。
沈清瀾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嗯?"
"……週五我去接你。"
"不用。"她說,"我開車。"
"你應酬完肯定喝酒了。"
"我找代駕。"
沈望沒有再說話。他低頭吃飯,余光里,姐姐握著湯匙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又松開。
晚飯後,他上樓,回到房間,鎖上門。
他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抽出底板,露出那本黑色硬皮筆記本。
他翻開,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他寫:今天她看見了。
我完了。
他寫到這裡,寫不下去。
他把筆放下,合上筆記本,撥亂密碼鎖,放回抽屜底板底下,推回去。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樓下客廳的燈一盞一盞熄了。
父親和母親回了主臥,姐姐的腳步聲路過他的門口,停了一瞬,然後沒有敲門,走遠了。
咔噠一聲,是她房間的門合上了。
他閉上眼。
腦海裡全是她站在門口的樣子——攥著門框,指節發白,眼底的東西他讀不懂。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恨他。
他只知道,下週五開始,這棟別墅里會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一周。整整一周。
他忽然覺得,喉嚨乾得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