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秦可卿重病
寶玉笑而不答,一徑同秦鐘上學去了。只是日日與秦鐘相伴,不由得掛念可卿的身體,卻又無甚藉口可去探望,心中始終無法釋懷。
可巧數日後是賈珍的壽辰,邢夫人、王夫人、賈璉、鳳姐兒、寶玉等一同去了,賈珍並尤氏接了進去大家見過了,彼此讓了坐。
賈珍尤氏二人親自遞了茶,因說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親又是侄兒,這樣的日子,原不敢請他老人家,但是這個時候,天氣正涼爽,滿園的菊花又盛開,請老祖宗過來散散悶,看著眾兒孫熱鬧熱鬧,是這個意思。誰知老祖宗又不肯賞臉。」
鳳姐兒未等王夫人開口,先說道:「老太太昨日還說要來著呢,因為晚上看著寶兄弟他們吃桃兒,老人家又嘴饞,吃了有大半個,五更天的時候就一連起來了兩次,今日早晨略覺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爺,今日斷不能來了,說有好吃的要幾樣,還要很爛的。」
賈珍聽了笑道:「我說老祖宗是愛熱鬧的,今日不來,必定有個原故,若是這麼著就是了。」
王夫人道:「前日聽見你大妹妹說,蓉哥兒媳婦兒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麼樣?」
尤氏道:「他這個病得的也奇。前兒老祖宗來看梅花時還好好的,這幾日便無法起床了。」
鳳姐兒道:「我說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這樣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掙扎著上來的,待我去看看她。」
說著向寶玉使了個眼色。寶玉領會,二人便和賈蓉到秦氏這邊來了。
進了房門,悄悄地走到裡間的房門口,秦氏見了,就要站起來,鳳姐兒說:「快別起來,看起猛了頭暈。」
於是鳳姐兒就緊走了兩步,拉住秦氏的手說道:「我的奶奶!怎麼幾日不見,就病得起不了床了!」
於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
可卿仍半支起身,靠枕斜臥,強笑道:「這都是我沒福,這樣人家,公公婆婆當自己女兒似的待,嬸娘的侄兒雖說年輕,卻也是他敬我,我敬他,從來沒有紅過臉兒。就是一家子的長輩同輩之中,除了嬸子倒不用說了,別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無不和我好的。這如今得了這個病,把我那要強的心一分也沒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順一天,就是嬸娘這樣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順的心,如今也不能夠了……我自想著,未必熬的過年去呢。」
賈蓉聽得臉上陣青陣白,忽朝瑞珠喝道:「還不快去倒茶!嬸子和二叔在上房還未喝茶呢。」
寶玉正怔怔地望著牆上的《海棠春睡圖》與那副秦太虛的「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對聯,不覺想起在這屋裡的香榻上夢遊「太虛幻境」的事來,再憶及與秦氏的纏綿,不禁情迷神傷,聽她說了這些話,更如萬箭攢心。
寶玉眼見可卿病得如此,心下痛惜,只是旁邊有人,無從說出。心中想道:「難道自已的努力還不夠?沒能輓救可卿的性命?」
想到這裡,寶玉的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了。
可卿眼角睨見,心裡一陣酸楚,目中也發澀起來,趕忙垂下頭去,悄悄嘆息了一下。
聰明的鳳姐早已看到寶玉與秦氏兩人的神色,知曉這對冤家肯定發生有荒唐秘事,回為她自已也正在與寶玉處在似有似無之間。
她生怕賈蓉瞧出端倪,忙道:「寶兄弟,你忒婆婆媽媽的了。她病人不過是這麼說說,哪裡就到得這步田地了?況且能多大年紀的人,略病一病兒就這麼想那麼想的,還不是自己倒給自己添病兒麼?」
寶玉忙拭了眼淚,朝可卿強笑了笑,卻見玉人只是怔怔地望著被子,始終不望自己這邊一眼,偏他素又毫無自信,心裡漸漸灰了,失魂落魄地思道:「難道我真的無能為力,再也救不回可卿了……」
賈蓉也乾巴巴地勸了兩句:「她這病也不用別的,也不是很重,只是多吃得些飲食就不怕了。」
屋中一時靜得瘮人。
鳳姐又對寶玉道:「好了,人也看到了,沒甚麼大礙的,太太適才叫你快些過去呢,別只在這裡呆著,倒招得媳婦也心裡不好。」
寶玉哪捨得離開,但聽她這麼一說,又怕自個留在這,還真惹可卿心裡不快了,不禁大為猶豫。
鳳姐朝賈蓉使了個眼色,說道:「園子里的戲就快開始了,你先同你寶叔過去罷,我再略坐一會兒。」
賈蓉在可卿跟前待得大不自在,聞言趁機開溜,拉了寶玉便往門外去。
可卿心頭一顫,急忙抬首朝寶玉望去,寶玉到了門口,戀戀不捨地回了下頭,不想正碰上可卿這深深地一瞥,心頭驀地劇震,剎那間神魄俱銷。
自他入房以來,始終不見可卿看自己一下,現在可卿的眼光看了過來,二人目光相交,雖未發一言,卻似交換了千言萬語,寶玉從可卿眼中看出了另外的意思,雖然一時還不是很明白,但這如煙如霧、如怨如訴的一眼,驟令得他精神大振:「可卿還有事沒有告訴我!她一定不會就這樣病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