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說起來很複雜

那寬闊的肩膀僵硬得像是一塊石頭，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連指關節都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慘白。

而當園子不顧一切地繞到她的正前方時，京極真甚至連直視她的眼睛都不敢。

那顆總是昂得高高的頭顱心虛地歪向一側，眼神在鐵皮衣櫃和地板之間慌亂地游離，整張臉上的表情彆扭、痛苦，甚至帶著一種徬彿在經歷自我凌遲般的絕望。

更重要的是那個謊言，拙劣得讓人發指。

「我看中的是鈴木財團的勢力」，「我現在有了真心喜歡的人」。這種為了騙她離開而隨口編造的台詞，根本不符合京極真那種一根筋的性格。

園子的雙手在運動外套的衣擺上慢慢收緊。

指尖未及觸及外套的邊緣，她就已經在心裡做出了絕對的判斷：阿真在撒謊。

那個傻瓜一定是有甚麼天大的事情瞞著自己，而且這件事嚴重到了讓她寧願親手撕裂兩人的感情，也要把她推得遠遠的地步。

這種自以為是的保護與犧牲，讓園子在感到一陣心痛的同時，胸腔里也湧起了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

想用這種方式甩掉她？門都沒有。

就在園子準備再次解鎖屏幕，從那幾個報價的偵探事務所里挑出一個最有效率的團隊時。

「嗡——嗡——嗡——」

握在掌心裡的手機突然發出了連續的震動。

園子低頭看去。來電顯示上，陌生號碼。

她的眉頭微微向中間聚攏。

日本對於個人隱私的保護一向嚴格，更何況她是鈴木財團的二小姐，這部私人手機的號碼除了家裡的幾個核心成員以及最親密的幾個好朋友之外，外界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這個聯繫方式。

就算是那些頂級的偵探事務所，也只能通過平台內部的虛擬系統給她發送站內信，絕對不可能直接撥通她的私人頻段。

園子盯著那個跳動的號碼看了足足有五秒鐘。

直覺告訴她，這通電話不簡單。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向右滑動，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緩緩舉到了耳邊，沒有率先開口說話。

聽筒里先是傳來了一陣細微的電流底噪，緊接著，一道聽起來年紀非常小、甚至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女嗓音，在園子的耳邊響了起來。

「是鈴木園子小姐嗎？」

對方的日語發音有些生硬，咬字的方式帶著一種明顯的歐美口音，但語調卻異常平穩、冷漠，沒有任何屬於這個年紀的活潑與溫度。

「我是尼亞。」

還沒等園子從這個奇怪的開場白中反應過來，那個自稱「尼亞」的少女已經緊接著拋出了一枚重磅炸彈：

「對於您在地下平台上發佈的，關於調查京極真一案的任務，我接手了。我想，我能夠直接撥通這部經過了軍用級加密的私人手機，並且準確叫出您的名字，這個事實本身，就已經向您展示了我的實力，不是嗎？」

園子的呼吸在瞬間停滯了半拍。

她的身體猛地坐直，脊背離開了柔軟的真皮靠背。

這個聲音聽起來最多不超過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竟然輕而易舉地繞過了鈴木家龐大的網絡防火牆，並且直接黑進了那個連警方都難以追蹤的地下接單平台。

就在園子準備開口詢問對方底細的時候，聽筒那邊突然傳來了一陣背景雜音。

那是一陣咖啡館裡常有的杯盤碰撞聲，緊接著，一道成熟的女聲從稍微有些遠的地方傳了過來，帶著一種服務行業特有的、但也掩飾不住無奈的催促語氣：

「小朋友，你聯繫到你媽媽了嗎？如果你沒有錢付這杯牛奶的賬單，我們就要聯繫警察了哦。」

這句突如其來的背景音，瞬間將剛才那種充滿著黑客帝國般的高深莫測感徹底擊碎。

園子瞪大了眼睛，手裡舉著電話，滿臉的不可置信，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你……？」

電話那頭，尼亞的呼吸頻率甚至都沒有發生哪怕一絲一毫的變化。

她完全無視了背景里那個服務員的催促，對著手機麥克風，依然用那種生硬、平靜到近乎於理所當然的語調說道：

「說起來很複雜。」

尼亞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隨後直接切入了正題，「能麻煩您來米花町五丁目的波洛咖啡廳接我一下嗎？我現在沒有錢支付賬單了。」

說完這句話，根本不給園子任何拒絕或者追問的機會。

在波洛咖啡廳里。一頭白色捲髮、穿著寬大白襯衫的小女孩，將那部借來的店內座機話筒隨意地遞還給了站在一旁滿臉黑線的服務員榎本梓。

隨後，她將擺在桌面上的一台厚重的銀色筆記本電腦重重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