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說起來很複雜

綾子將最後一份簽署完畢的文件合攏，隨手推到辦公桌的右上角。那支黑色的鍍金鋼筆被妥帖地插回了白瓷筆架中，發出一聲脆響。

她向後靠在寬大柔軟的真皮椅背上，雙臂向上伸展，毫無顧忌地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深灰色的職業套裝面料隨著她的動作繃緊，勾勒出豐腴而緊致的腰線，內搭的真絲襯衫在胸口處勒出幾道細微的褶皺。

經過了一整個下午枯燥的財務數字轟炸，她那原本挺得筆直的脊椎終於得到了一絲短暫的放鬆。

該回家了。

綾子微微偏過頭，看著落地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容，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牽扯出一個慵懶而充滿掌控欲的弧度。

她的腦海裡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那棟被冬青樹環繞的白色洋房。

在那間拉緊了窗簾、永遠處於昏暗狀態的主臥里，富澤雄三此刻應該正獨自一人待在那片鋪著暗紅色地毯的空間內。

她出門前下達了為期一周的禁令。

那個男人向來對她的指令言聽計從。

不知道在這漫長的一整天里，雄三獨自面對著那張殘留著昨夜氣味的大床時，會不會因為難以忍受體內血液的鼓譟，而躲在角落里偷偷地違反規定，打飛機呢？

想到這裡，綾子的指尖在辦公桌邊緣輕輕敲擊了兩下。

如果真的違規了，那等她回到家，等待那個男人的，將會是一場更加漫長、更加不留餘地的懲罰與榨取。

思緒從那具布滿紅痕的軀體上滑過，綾子又想起了今天上午在咖啡館裡見到的妹妹。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的光影在綾子的眼底閃爍。

她拿起桌上的愛馬仕手提包，站起身來。

園子和京極真那兩個傢伙，感情一直深厚得讓人嫉妒，卻又偏偏在某些事情上死板得像兩塊石頭。

不過，經過她今天上午那番直白到了骨子裡的「暗示」與剖析，以園子那風風火火的行動力，現在肯定已經跑到道場去主動出擊了吧。

年輕、充滿爆發力的空手道少女，加上主動褪去防備的財團千金。

綾子在腦海中勾勒著那副畫面：緊閉的更衣室或者空曠的道場墊子上，兩人肌膚相貼，呼吸交錯。

那具常年鍛鍊的軀體一旦卸下枷鎖，釋放出來的熱度與衝撞力，絕對會讓園子在一瞬間徹底融化。

這個時候，她們應該已經把彼此的第一次完完整整地交給了對方，正沈浸在那種食髓知味的黏膩余溫里吧。

綾子輕笑了一聲，邁開穿著黑色細高跟鞋的雙腿，步伐從容地走出了會長辦公室，準備迎接屬於她的夜晚。

……

東京都的另一條主幹道上。

一輛黑色的賓利轎車正平穩地匯入擁擠的晚高峰車流中。

車廂內採用了頂級的隔音材料，將外界的喇叭聲與引擎轟鳴聲徹底阻擋在厚重的防彈玻璃之外，只留下輪胎碾過柏油路面時那種輕微的胎噪。

鈴木園子獨自一人坐在寬敞的後排真皮座椅上。

那件寬大的空手道運動外套依然緊緊地裹在她的身上，拉鍊直接拉到了最頂端，將她裡面那件性感的黑色包臀裙遮擋得嚴嚴實實。

車廂內的冷氣打得很足，但她那雙緊緊握著手機的手心，卻依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沒有像姐姐綾子想象的那樣，沈浸在甚麼粉紅色的溫存里。

園子死死地盯著手裡的智能手機屏幕。屏幕散髮出的冷白光芒映照在她那張已經完全沒有了眼淚、只剩下絕對理智與執拗的臉龐上。

手機的瀏覽器頁面，正停留在一個隱藏極深、只有特定的內部網絡才能訪問的「日本偵探協會」的地下接單平台上。

黑底白字的界面上，不斷滾動著各種加密的委託信息。

園子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翻看著幾家頂級私人偵探事務所發來的初步報價與調查週期。

就在半個小時前，她動用了鈴木家的一條隱秘線路，在這個平台上發佈了一條高懸賞的調查任務。

任務目標：京極真。調查內容：最近三個月內的所有行蹤、通話記錄、人際交往，以及任何可能隱藏的秘密。

隨著賓利轎車在紅綠燈前平穩地停下，園子的身體隨著慣性微微前傾。

直到脫離了那個充滿著汗水與荷爾蒙氣味的更衣室，坐進這輛絕對安全的私家車里，她那顆因為突如其來的「分手」而被砸得粉碎的心，才終於一點一點地重新拼湊、冷靜了下來。

理智回籠後，剛才在道場里發生的一切細節，就像是慢鏡頭一樣在她的腦海裡開始回放。

她仔細地回味著京極真說出那句「我們分手吧」時的每一個微觀狀態。

那個永遠習慣把她護在身後、面對再多歹徒都不曾皺過一下眉頭的武道家，在說出那五個字的時候，聲音里竟然夾雜著一絲明顯的、壓抑不住的顫抖。

京極真當時是背對著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