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姐弟
那時李衿還是會時常出宮跟著玄機娘子凌慕華修心養性,有一次便從外頭蒐羅了這只玉貔貅回來,做禮物送給了李旦。
悵惘無限,只嘆往昔不可追,思及今日,心頭又重新籠罩上一層陰影。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一切都變了。
手指摳住小案角,李旦想起那年的慘禍。
長壽二年,進宮問安的皇嗣妃劉氏,竇氏突然失蹤,及至城門關閉也未曾回到家中。
李旦心知不好,可左右有夫妻情分在,不得已喬裝打扮,是夜令人引開耳目,急奔長公主李衿的公主府。
當時李衿方從宮內回府,聽說李旦來了,便讓人把他領去書房。
才將振翅金蟬放好,以防隔牆有耳,李旦就奔進來撲在地上,哭道:「長姐救我。」
蟬翅震動的嗡嗡聲里,夾雜進男子低沈的哭聲,李衿回身把李旦攙了起來,讓他坐到胡床上,慢慢地說。
堂堂男兒涕泗橫流,一面抹淚一面跟她說起劉竇二妃進宮之後再未歸來的事情。
李衿靜靜聽著,末了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面上卻依然淡淡的,等李旦哭訴完了,才將一方蠶絲手帕遞給他。
「五弟,」她抿了抿唇,語氣涼薄,「你當知道,凶多吉少。」
李旦一愣,雖然心中早已有了猜測,但是乍聽真的確鑿無疑,不禁失聲大哭起來。
「長姐,當真毫無,毫無辦法?」
他如此傷心欲絕,李衿有些於心不忍,可以只能回答:「沒有。」
李旦不再說話了,低頭咬住衣袖嗚咽,脆弱又無助。
李衿沈默地任由他發洩。
她很清楚,頭銜貌似尊崇的皇嗣,實際無比艱難,日日如履薄冰,事事小心畏懼。
母親現在重用武氏二侄,對僅活著的兩個兒子多有打壓和震懾。
劉竇二妃早已經死了,李衿既領內衛府閣領之職,當然對此再清楚不過。
「五弟,」看李旦緩了些下來,李衿才說:「你可是與那韋團兒有何過節?」
「韋,韋團兒?」
李旦逐漸止了哭聲,想了半刻,不禁悲憤交加,「長姐,是她!」
「幾日前我進宮問母親安好,在內殿稍作歇息,她前來奉茶,竟意圖,意圖……」
嘴唇氣得顫抖,李衿且朝他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原來是這韋團兒從中作祟,李衿心中哂笑,應該是勾引皇嗣不成,便佔著是御前戶婢的便捷,對母親信口開河。
劉竇二妃應該是被她誣蔑牽連。
可一個賤婢之言竟也可以令二妃身死,李衿知道不是她母親糊塗,而是她本就有意打壓自己的兩個兒子。
即便是自己的兒媳,可她先是君,才是母親,這是她與支持皇嗣的朝臣們的對抗。
李衿心知,此事絕無轉圜的餘地。
「五弟,你回去吧,二妃之事,莫要再問。」
此事不了了之,數日後,韋團兒再想要加害李旦,卻反遭告發,杖斃於掖庭。
如今已過了幾年了,李旦想起此事,依然心有戚戚。
但他也很清楚,那時候,是長姐替他報了仇。
後來他被母親剝奪接見公卿百官的權力,險些被來俊臣以謀逆罪名審死。
也是李衿,暗中將他宮內的樂工安金藏推出來,此人當眾剖腹,以證皇嗣不反,武皇深受感動,才放過了李旦。
比起母親,她的長姐會讓他活命,何況他也不願坐那寶座,所以後來的神龍政變,李旦非常堅定的站在李衿這邊。
李旦深知自己該有的分寸,故而更遠離朝政,做個聽話的好弟弟。
可偏偏出了這事。
心中一團亂麻,突然聽見有人推門進來。
擡頭一看,年輕的男子青袍長身,戴著青銅面具,遮住了左半邊臉頰。
這是他府中的一名門客,田復生,因擅長弄琴而深得李旦賞識,頗得他信任。
「復生,」李旦見他來了,急忙站起來,「可是宮內有回信了?」
田復生搖搖頭,「啓稟殿下,未曾。」
李旦方燃起的希望又滅了下去,他沮喪地坐回胡床上,愁容滿面。
長姐,你究竟何時才回長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