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姐弟
自長公主輔政以來,長安東西兩市閉門的時辰便往後推到日入三刻。
斜陽欲落,城門遙遙傳來擊鉦三百下,兩市坊門緩緩欲關。
駝馬商賈,布衣百姓,如潮水般四散開去,湧進長安各坊間的巷道,匆匆忙忙往家裡。
一名頭幞巾的小廝,灰塵撲撲,從人群里擠出來,低著頭往前頭的巷道里鑽。
東市距離平康坊不遠,沿此上去幾個轉折,便可左拐去往居皇城右側的長樂坊。
那時廬陵王李顯居處。
長安夜裡是要宵禁的,此番正是行人歸家,但小廝只是悶頭趕路,甚至不在意撞倒了一個推車的老丈。
老丈罵罵咧咧,小廝置若罔聞地往前趕路,只是右手始終護著胸口。
那裡貼身藏著一封書信,乃是他的主人委託他秘密送去長樂坊的。
這時候最是人多眼雜,容易避開別人,小廝於是才會急著往皇城趕。
前面便要到平康坊了,馬上快到長樂坊,小廝加快腳步的同時,心情更急迫。
迎面一個戴鬥笠的男子走來,打扮平平無奇,小廝不曾主意,只一側身,讓過此人。
擦身而過,小廝懸著的心落下,他快走幾步,可是腹部突然覺得一疼。
「呃……」
似是甚麼東西咬住了自己,竟然馬上腿麻了,小廝心頭一驚,卻已為時已晚。
他倒了下去,整張臉漆黑如碳。
而他的身上,突然一拱,鑽出一條通體翠綠的毒蛇,嘶嘶吐著猩紅的蛇信。
巷道無人,小廝眥目欲裂,死死地瞪著已逐漸籠罩夜幕的天空。
戴鬥笠的男子悄無聲息地折返回來,站在死去的小廝身邊。
他蹲下身,伸出手,吹了一聲低沈的口哨,讓那條昂首吐信的竹葉青游上自己的手臂。
小蛇沿著粗麻衣服游到他的腰間,鑽進懸掛著的小竹簍里。
男子將它蓋好,然後開始在小廝身上摸索。
他找到了那封信。
……
長安地勢,東高西低,而居處易高,故而有頭臉的官員多在東面,號稱東貴西富。
專供宗室親族居住的十王府更在皇城以東的幾個大坊里,不過也有例外的,譬如豫王李旦,便不在十王府。
作為高宗與武皇后的幼子,也是當今長公主的親弟,自然受到更多優待。
一年前,豫王李旦以身體欠佳為由,上書請求搬往長安東南的青龍坊,以便時常前往曲江池走動,觀荷養性。
李衿知自己這個弟弟身體確實不好,心性又文,便批閱同意,將青龍坊空著的一處宅院划給李旦,租賃所需銀錢,由朝廷負擔。
是以豫王在去年初夏便搬遷入內。
青龍坊內有曲江水流入,可謂涼爽去燥,不過此刻,豫王並不能靜下心來。
書房內,燭火通明。
李旦滿面愁緒,眉頭緊擰成川字,負手身後,不安地踱來踱去。
近日幾多大事,除去叛亂的李桐,通敵的李典不提,與他關係最切的,便是刺殺一事。
李旦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貼身侍衛竟然會去行刺,更想不到刺殺對象是他的親妹妹和親侄兒!
深深地嘆了口氣,李旦頹然坐在胡床上,右手握拳在小案上捶了一下。
千算萬算,算不到最親近的侍衛竟敢如此膽大包天!
當初便不該可憐收容他入府!
然而為時晚矣,李旦只希望自己秘密派去給廬陵王送信的信使,能不辱使命。
現在他已因牽扯刺殺而被暫且禁足,長姐李衿在洛陽逗留久久不回,李旦前日偷偷派人送去宮城給太平公主的信又如泥牛入海。
這個節骨眼上,他也只有向三哥,還活著的廬陵王李顯求救了,望他去尋一尋太平或者去趟洛陽,怎麼也求求長姐救他!
從高宗到中宗,睿宗,最後武皇終於悍然稱帝,李唐王座幾經更迭,李旦萬萬不想再與這深不見底的漩渦有甚麼瓜葛。
自己為求活命一度改叫武旦,如今好不容易有點安穩的日子,他怎敢有忤逆之意?
誰知這無妄之災,直接扣在自己腦門上!
憂心忡忡地盯著小案上擺放的玉貔貅發愣,李旦深感疲憊。
這是一尊通體透綠,精雕細琢,雙目點綴以紅瑪瑙的玉貔貅,是李衿送與他的。
曾經,天家也有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倫理之樂,彼時李旦還小,大哥李弘,二哥李顯和四哥李樘都還健在。
天之驕子,意氣風發,李旦稍大時,常隨幾個哥哥一道去打馬球,或者帶著妹妹太平,跟隨高宗和武後游幸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