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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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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最後的調查(大結局 下)

藍電 · 主持人沈冰茹 · 本章第 1 / 2 頁

大概上午9點的時候,我到主台的時候,外面一切正常。

大廳里的電子屏照常滾動著新聞,門口的安檢照舊嚴格,電梯里有人討論昨晚的收視率,也有人低頭回消息。

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這地方最擅長這個。

再大的事情,只要沒有出現在屏幕上,就像不存在。

我上樓的時候,在走廊里碰見了小柳。

他已經換了件乾淨襯衫,頭髮也洗過,人看起來比昨晚精神不少,只是臉色還是有些白。

「恢復得怎麼樣?」

小柳笑了笑。

「睡了十二個小時。」

他說。

「從昨天回去一直睡到今天早上,手機響了幾次都沒聽見。現在好多了。」

我點點頭。

「跟我進來。」

他愣了一下,還是跟著我進了辦公室。

我關上門。

又特意看了一眼外面,才把百葉窗拉下來。

小柳似乎意識到我要說正事,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師傅,怎麼了?」

我沒有馬上回答。

昨晚我幾乎沒怎麼睡。

有些事情在我腦子里轉了一整夜。

有些東西,已經不能再等了。

我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小柳。」

「嗯。」

「把西南那條線重新做起來。」

他沒聽明白。

「哪條?」

「全部。」

小柳看著我。

我繼續說:

「以前《焦點追蹤》採訪過的那些家屬、律師、當事人材料,還有後來沒讓播的採訪,全都重新整理。」

「朱明給你的東西也放進去。」

「還有你後來查到的華康新材的可以線索。」

「所有這次你在西南收集到的素材。」

小柳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師傅……」

我沒有停。

「華康新材怎麼起來的,跟地方上那些項目是甚麼關係,為甚麼掃黑以後一些資產突然換了主人,哪些企業退出,哪些企業進去。」

「能覈實的,都做。」

小柳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您是說……」

他聲音壓得很低。

「真的做一期?」

「不是內參。」

我說。

「是節目。」

這次他徹底不說話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

「能播嗎?」

我看著他。

「以前不能。」

「現在呢?」

「我不知道。」

我停了一下。

「但我現在是副台長。」

小柳的眼神動了一下。

我第一次覺得這個職位還有點用。

「這是我現在還能做的事情。」

我說。

小柳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可是西南這件事……」

「我知道。」

我打斷他。

「所以才要做。」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陽光很好。

樓下車一輛接一輛開進主台大院。

整個世界看起來平靜得近乎荒唐。

我說:

「這條線我們畢竟跟進了那麼久,有些線索遠在西南的調查組也未必知道。」

小柳看著我。

我沒有告訴他,我真正想到還有是冰茹。

至少沒有全部告訴他。

我考慮了一整夜。

如果西南真的已經出了問題,那麼繼續裝作甚麼都不知道,救不了任何人。

包括冰茹。

也許這已經是我現在唯一能替她做的事情。

讓全部的線索都暴露在陽光下,希望能對遠在西南的調查組也有所幫助。

「小柳。」

「在。」

「你自己的經歷,也放進去。」

他怔了一下。

「我的?」

「對。」

我看著他的手腕。

袖口已經遮住了那兩道傷。

「你甚麼時候被帶走,誰問你甚麼,被扣了多久,睡了幾個小時,有沒有手續,有沒有通知單位。」

小柳低聲問:

「手銬那些呢?」

我停了一下。

「也包括進去。」

「但是只說事實。」

我看著他。

「不下結論。」

「也別煽情。」

「讓觀眾自己判斷。」

小柳慢慢點頭。

我繼續說:

「朱明那邊也是一樣。」

「他說過甚麼,不代表我們就替他說甚麼。」

「卷宗能核的核,判決書能對的對,律師會見材料、訊問時間、證據之間的矛盾,都擺出來。」

真正有問題的東西,不需要主持人在鏡頭前喊。

它自己會說話。

小柳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問:

「要不要叫小陳一起?資料太多了,我一個人可能……」

「不行。」

我幾乎立刻說。

他愣住。

我把聲音壓低。

「誰都不要碰。」

「小陳也不行。」

「這期節目從現在開始,就你一個人做。」

「採訪、整理、結構、粗剪,你自己來。」

「缺設備跟我說。」

「缺權限,我給你開。」

「但是不要跟任何人討論內容。」

小柳看著我。

「連節目組都不說?」

「不說。」

我說。

「經手的人越少越好。」

「做完以後,直接給我。」

「我來審。」

「我簽字。」

「我負責上線。」

他說不出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問:

「師傅,您想清楚了?」

我看著桌上的文件。

「想了一晚上。」

「想清楚了。」

小柳沒有再勸。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昨晚利索了很多。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過頭。

「師傅。」

「嗯?」

「如果真播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

「可能會出天大的事。」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看了我幾秒。

最後點頭。

「明白。」

門打開。

「等等。」

他剛轉身去開門,我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段。」

小柳回頭。

我從抽屜最下面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到桌上。

袋子已經有些舊了。

裡面是幾個月前那次西南調查留下來的審批記錄,還有幾份節目調整通知。

小柳低頭看了一眼。

「這些也要用?」

「要。」

「可是這些不是調查材料。」

「我知道。」

我把紙袋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還要說一件事。」

「為甚麼這些東西,之前一直沒有出現在觀眾面前。為甚麼有些節目,經過包裝出現在觀眾面前。」

小柳沒有馬上伸手。

他的目光停在那個紙袋上。

「師傅……」

「誰要求停的,誰簽的字,哪些節目誰放行的。」

我說。

他抬頭看我。

話說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知道他看見了甚麼。

也知道他想問甚麼。

他慢慢把信封打開了一角,像是確認裡面的東西,又像是在確認某種重量。

「師傅……」

他聲音低了些。

「這些要是播出去,您可能……」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像一條很淺的線。

我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他。

我繼續說。

「我們做的就是讓事實暴露在陽光下。我知道播出去可能我需要承擔一些責任,以前的梁主任也脫不了干系,但既然是焦點追蹤,那麼我們就讓觀眾知道,我們會追蹤到底,包括為甚麼這些素材壓了那麼久才播出來。」

他看著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這個人。

那種眼神很複雜。

有猶豫,有震動,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敬意。

我抬起頭:「去吧,別那麼看我。」我說。

「我不配做你的師傅。」

小柳轉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停了很久。

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再說甚麼。

最後,他還是開口了。

聲音有些哽咽。

「但不管以後發生甚麼。」

「您永遠是我師傅。」

他走了出去,這次他沒有回頭。

……

……

……

節目最後定下來的名字,叫《最後的調查》。

是小柳起的。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標題的時候,盯了幾秒。

沒有改。

播出時間,我安排在第二天中午。

十二點整。

這個時段不算黃金檔,卻有一個好處。

從節目送審到播出,中間留給所有人反應的時間很短。

我第一次真正用到了副台長這個位置帶來的便利。

審片。

排期。

播出。

該簽字的地方我簽字,該協調的地方我協調。

一路綠燈。

奇怪的是,整個過程比我預想得順利。

台里真正知道節目內容的人很少。

多數人只知道《焦點追蹤》又做了一期西南專題。

偶爾有幾個負責審片的人看過。

也只是粗粗過了一遍。

有人問過一句:

「怎麼又是西南?」

我說:

「小柳帶回來一些新的新聞線索,就再做一期特輯。」

對方便沒再追問。

新聞節目每天那麼多。

沒有人會把每一幀都當成秘密。

更何況,我的名字就在審批欄上。

副台長親自簽的片子。

上午十一點四十。

距離播出還有二十分鐘。

我坐在辦公室里,電腦屏幕上開著播出監看系統。

節目已經進入播出服務器。

進度條安靜地躺在那裡。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鈴響了。

我看了一眼號碼。

梁懷安!

那一瞬間,我後背一下繃緊。

我第一反應就是節目。

他知道了?

也許審片室里有人覺得不對,把電話打到了他那裡。

也許現在距離十二點只剩二十分鐘,而真正的阻攔終於來了。

電話又響了一聲。

我接起來。

「梁部長!」

那邊沈默了一下。

梁懷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一舟。」

「嗯。」

「最近怎麼樣?」

我沒想到他會先問這個。

「還行。」

「剛上副台長,事情比較多。」

「正常。」

他說。

「位置變了,盯著你的人也多了哦。」

我沒有接話。

梁懷安似乎也沒打算跟我寒暄太久。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一舟,這幾天你低調一點。」

我握著聽筒。

「怎麼了?」

「沒怎麼。」

他說得很快。

「就是最近外面情況比較複雜。」

「有些事情,能不問就先別問。」

「如果有人找你瞭解情況,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要亂說。」

我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

十一點四十三。

距離播出還有十七分鐘。

「甚麼人會找我?」

我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只是提醒你。」

梁懷安說。

「你現在不是以前那個新聞中心主任了。」

「坐到這個位置,首先得學會保護自己。」

我聽著這句話。

忽然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為了節目來的。

他也在怕。

甚至可能比我更怕。

只是我們怕的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知道了。」

我說。

梁懷安嗯了一聲。

像是還想說些甚麼。

最後只留下一句:

「最近小心點。」

電話掛了。

我拿著聽筒,沒有馬上放下。

小心點。

又是這三個字。

和前一天小柳對我的囑咐一樣,但背後的意義天差地別。

我慢慢把電話放回去。

屏幕上的時間跳到了十一點四十四。

十六分鐘。

我忽然有點想笑。

梁懷安還在提醒我不要卷進去。

但他自己心裡清楚,這次可能誰都過不去了。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小柳發來一條消息。

【師傅,確認過了。片子在播出序列。】

我只回了兩個字。

【知道。】

幾秒鐘後,他又發來一句。

【十二點正常播?】

我盯著這句話。

窗外的陽光很亮。

大樓里沒有任何異常。

有人端著咖啡從走廊經過。

隔壁辦公室傳來笑聲。

新聞中心的大屏正在播上午的財經快訊。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我低頭打字。

【正常。】

發送。

我回到桌前坐下。

把手機調成靜音。

然後看著屏幕上的時間,一秒一秒往十二點走。

十一點五十。

十一點五十五。

十一點五十八。

十二點整。

屏幕黑了一瞬。

熟悉的《焦點追蹤》片頭音樂響起。

隨後,畫面上出現五個字。

《最後的調查》

我靠在椅背上。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

它播出去了。

而有些事情,從這一秒開始,就再也關不回去了。

……

……

……

十二點零一分。

《最後的調查》正式開始。

沒有激烈的音樂。

沒有聳動的旁白。

畫面里,是幾年前西南某市的一條普通街道。

午後的陽光很好,路邊店鋪開著,老人坐在樹蔭下打牌,幾輛電動車從鏡頭前慢慢經過。

小柳的旁白響起。

「幾年前,我們曾經來到這裡。」

「當時,一場聲勢浩大的打黑行動正在整個西南展開。」

畫面切換。

警燈。

集中收網。

整齊排列的涉案人員。

新聞發佈會。

紅色橫幅。

一份份戰果通報。

當年的電視新聞裡,主持人的聲音鏗鏘有力。

重大突破。

雷霆出擊。

摧毀犯罪集團。

維護社會穩定。

這些都是真實播出過的畫面。

沒有任何加工。

節目甚至用了整整三分鐘,重新呈現當年那場行動最輝煌的一面。

然後畫面黑了一下。

只有一句話慢慢浮出來。

「但是,還有一些人,從來沒有出現在鏡頭裡。」

第一個出現的是一個女人。

五十多歲。

坐在一張很舊的沙發上。

鏡頭沒有拍她的臉。

她手裡拿著一張已經發黃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歲出頭,穿著西裝,站在一家工廠門口。

女人說:

「他進去以前,是企業家。」

「出來的時候,是黑社會。」

沒有旁白評價。

畫面隨即出現兩份材料。

一份,是幾年前當地評選先進民營企業家的公開報道。

另一份,是幾年後的涉黑判決書。

同一個名字。

小柳沒有告訴觀眾哪一份是真的。

他只是把日期標了出來。

隨後是第二個人。

第三個人。

律師。

家屬。

曾經的企業員工。

每個人只說自己能夠證明的事情。

沒有哭喊。

沒有控訴。

甚至沒有配煽情音樂。

朱明出現的時候,節目已經播出了十一分鐘。

那是幾個月前我們第一次採訪他的舊錄像。

鏡頭裡的朱明還是蠻精神的。

他坐在茶館裡,面前攤著幾份卷宗。

「我不是說我的當事人一定沒有問題。」

他說。

「我只問一個問題。」

「指控一個人殺人,兇器在哪裡?」

畫面切到卷宗。

「指控販毒,毒品在哪裡?」

又是一頁材料。

「指控搶劫,物證在哪裡?」

朱明抬起頭。

「如果最後所有重大犯罪事實,都只剩下一樣東西。」

他停了一下。

「口供。」

畫面在這裡停住。

隨即出現一行字幕。

【節目組核對多份公開裁判文書及律師材料後發現,部分案件的核心定罪事實,高度依賴被告人口供。】

仍舊沒有說有罪還是無罪。

只是繼續往下。

十二點十六分。

節目第一次出現小柳本人。

沒有主持人介紹。

只有一個固定鏡頭。

他坐在那裡。

穿著一件白襯衫。

袖子輓起來。

手腕上那兩道已經結痂的傷痕清清楚楚。

字幕只有姓名和單位。

柳崢。

主台記者。

他面對鏡頭說:

「我是在調查這條線的時候被帶走的。」

「他們問我的第一個問題是,朱明給了你甚麼。」

他的聲音很平。

和昨天坐在我辦公室里一模一樣。

「他們問我複製了沒有。」

「東西準備交給誰。」

「還問主台知道多少。」

鏡頭推近了一點。

「我被反銬。」

「三天。」

他說。

「中間基本沒有睡覺。」

畫面切到他手腕傷痕的近景。

又切到他回來以後補做的檢查記錄。

只有時間。

傷情。

照片。

沒有一句「刑訊逼供」。

節目甚至刻意回避了這個詞。

小柳只在最後說:

「我說的這些,是我自己的經歷。」

「至於它意味著甚麼,我不做判斷。」

辦公室里的電視正在播這一段。

我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了外套。

節目還沒有結束。

真正重要的東西,才剛剛開始。

下一段進入華康新材。

十二點二十四分。

我關掉了辦公室的電視。

後面的內容,我已經看過。

我知道接下來會出現甚麼。

也知道再往後,小柳會把那只牛皮紙袋里的東西拿出來。

那是另外一個故事。

至少現在還不是我該坐在這裡看的故事。

我拿起手機。

沒有給小柳發消息。

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我要去哪。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

幾間辦公室里的電視都開著。

有人在看《最後的調查》。

也有人根本沒注意,端著飯盒往食堂走。

經過新聞中心的時候,我聽見電視里又一次響起朱明的聲音。

我沒有停。

進電梯。

按下一樓。

數字慢慢往下跳。

十八。

十七。

十六。

我忽然想起幾年前,第一次來主台上班的時候。

那時候我站在這部電梯里,連工牌都還是新的。

我以為記者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情。

把真相找到。

後來才知道。

找到是一回事。

敢不敢讓它出現,是另一回事。

電梯門打開。

我走出大樓。

外面的太陽有些刺眼。

停車場里沒有甚麼人。

我找到自己的車,拉開車門。

坐進去以後,沒有馬上發動。

副駕駛的下面放著那只黑色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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