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最後的調查(大結局 上)
寫在結尾之前。
大家好。
這篇小說寫到今天,終於算是收官了。
一路寫下來,沒想到會有這麼多朋友追著看。
對作者來說,這當然是一件很受鼓舞的事。
大家的留言我基本都會看,私信里給我的建議,我也都認真讀過。
只是礙於題材本身,也礙於人物走到這裡之後各自的命運,有些建議實在沒辦法一一採納。
畢竟,一千個讀者眼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我知道,這個結局大概率又會讓不少人「又、又、又意難平了」。
不過想想,一篇故事如果看完就忘,四平八穩,人人滿意,王子和公主就最終幸福的生活下去,那大概也未必是甚麼好事。
後勁重一點,遺憾多一點,偶爾在某個晚上想起來,還忍不住琢磨一句「如果我來寫結局可以是這樣……」,或許反而說明這些人物真的在大家心裡留下寫東西。
因此,很多劇情我最後都選擇了留白。
有些答案,沒有寫。
有些劇情,連我自己也不想交代的太明白。
如果以後還有機會,我也許會從冰茹的視角,再把這段故事重新講一遍。
到那個時候,一些今天沒有回答的問題,可能會得到答案。
當然,也可能冒出更多新的問題。
畢竟,填坑這種事情,作者最大的本事,往往不是把坑填上。
而是填著填著,又挖了三個。
……………………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場車禍會成為我人生的分界線。後來才發現,被它改變命運的,遠不止我一個人。」
林疏影走後。
我又看了眼手機,冰茹依舊沒有回復我。
從上一次之後,我已經很少再打開手機里的監聽。
這種事情做得越多,留下的痕跡就越多。萬一哪天被她察覺,我們之間最後那一點若無其事,恐怕也維持不下去了。
不過副台長的任命正式下來以後,我第一個想告訴的人還是她。
哪怕我比誰都清楚,這個位置究竟是怎麼來的。
手機短信記錄里,依舊停在了「恭喜陳台。等下空了我們視頻。」這句。
之後便再沒有消息。
似乎她一直沒有空下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還是發了一句 【還在忙嗎?】
10分鐘過去了,她還是沒有回我。難道真的在忙?
半個小時。
手機始終安靜。
我有點坐不住了,還是打開了手機上的監聽小程序。
我戴上耳機。
起初甚麼聲音也沒有。
只有很輕的空調聲。
我甚至懷疑監聽是不是出了問題。
我把音量往上調了一格。
十幾秒後,終於聽見冰茹的聲音。
「您昨天是不是沒休息好?」
她的聲音不大。
離手機應該有一段距離。
隨後是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
像打火機合上,又像有甚麼東西被隨手放在了玻璃桌面上。
我愣了一下。
她這是在哪裡?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開口了。
聲音低沈,有些疲憊。
「冰茹,你說一個人平時電話從來不會不接,突然一天都聯繫不上,說明甚麼?」
我一下坐直了。
侯東來。
他說的是誰?誰聯繫不上?
難怪冰茹無法回復我信息,她在侯東來的辦公室?
我有點驚詫, 冰茹以往在老周那裡,我幾乎無法監聽到任何信息。
侯東來似乎對冰茹還是蠻放心的,冰茹的手機如此自由的被帶入候的辦公室?
冰茹似乎想了一下。
「可能臨時有事吧。」
侯東來笑了一聲。
笑得很勉強。
「老羅從今天早上開始,我打了四個電話。」
「一個都沒接。」
老羅?
我心裡微微一沈。
難道是羅海峰?
侯東來沒有繼續說。
耳機里只剩下他的呼吸聲。
比平時稍重。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說道:
「這幾天不知道怎麼回事。」
「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冰茹笑了一下。
「您就是最近太累了。」
「事情太多,又沒休息好,您別胡思亂想了。」
「不是胡思亂想。」
侯東來說。
聲音很低。
「就是有種感覺。」
他停了一下。
「說不上來。」
這句話讓我後背莫名涼了一下。
冰茹沒有馬上接話。
緊接著,我聽見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
嗒。
嗒。
嗒。
很輕。
又很清楚。
她似乎正在房間里慢慢走動。
我閉上眼睛,甚至可以想象她此刻的樣子,穿著高跟鞋,在侯書記的辦公室里踱步。
侯東來忽然問:
「幾點了?」
「快五點了。」
冰茹回答。
他沈默了兩秒,忽然說:
「我那個專訪是不是快開始了?」
冰茹立刻接上。
「是的。」
侯東來「嗯」了一聲,像是終於把某件事從腦子里拎了出來。
「幫我把電視打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順便……你幫我按一下頭。」
「還是太陽穴那一塊。」
冰茹沒有任何遲疑。
「好。」
接著是腳步聲。
很輕地走向另一側。
電視被打開的瞬間,傳來一聲短促的電流雜音。
隨後是頻道切換的提示音。
畫面似乎停在了綜合頻道。
「嗯。」
侯東來應了一聲。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耳機里只剩下很輕的按壓聲。
還有電視里斷斷續續的播報。
冰茹的聲音偶爾響起。
「這裡會不會有酸痛?」
「有點。」
「那我再輕一點。」
「嗯。我感覺您這裡太緊繃了。我發現你按摩的水平也越來越棒了。」
「我沒啥力氣,比不了專業的。」
「哈哈哈,你真謙虛,你比許秘書有力道多了。」 侯東來似乎是表揚她。
「對了……你老公那個副台長的任命,是不是已經正式下來了?」
我心裡猛地一緊,侯東來連這個都知道。
冰茹的聲音卻沒有任何波動。
「是的。」
「他今天發短信告訴我了。」
侯東來「嗯」了一聲。
「倒是比我想的快。」
冰茹輕輕笑了一下。
「感謝您和周部長給他機會。」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早就準備好的感謝詞。
我握著耳機,心裡卻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他說。
「你老公是有能力的。」
「這點我一直知道。」
冰茹很快接了一句:
「他就是有時候太認死理。」
侯東來笑了笑。
「做新聞的人,有點脾氣不是甚麼壞事。」
「真正麻煩的是沒腦子。」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你老公有腦子。而且我不同意你說的,她一點都不認死理!」
冰茹似乎笑了。
我隔著耳機都能聽出來,她聽到侯東來贊揚我,笑的很含蓄。
「那以後還要麻煩您多關照他。」
侯東來沒有立刻回答。
房間里只有冰茹高跟鞋輕輕挪動了一下的聲音。
嗒。
很輕的一聲。
「嗯………」 隨之是一聲冰茹的輕哼。
過了一會兒,侯東來才慢慢說道:
「哈哈哈哈,那是當然,如果以後真去了帝都,總要有幾個自己用得順手的人。」
他說得太輕鬆了。
輕鬆得就像那件事已經定了。
不是如果。
更像只是時間問題。
冰茹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
她輕聲說:
「一舟這些年也累積了很多基層的經驗。」
她頓了一下。
聲音更軟了一些。
「如果以後真有機會,您能帶帶他,他一定會把您交代的事情做好。」
「哦。說到做事,我看過他做的那個關於咱們西南的那期《焦點追蹤》。」
侯東來的聲音忽然換了一個節奏。
「有深度,也有鋒芒。」
「不是那種只會跟著通稿走的東西。」
冰茹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等他往下說。
侯東來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尤其是最後一段,關於山區產業轉型那一段。」
「他沒有只講政策,也沒有只講困難。」
「而是突出了領導班子在背後默默付出把問題解決的不容易。」
他說到這裡,語氣稍微緩了一點。
「這點很難得。」
我握著耳機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一下。
那期節目說實話,我知道他的意圖,只不過我的節目風格不會太張揚,更是用事實說話。
冰茹輕聲問:
「您看得這麼細?」
侯東來笑了一下。
「像一舟這樣的能做事的人,你們台里已經不多了。」
他說得很平靜。
但我卻莫名有點不安。
「所以周部長的意思是——」
他頓了頓。
冰茹沒有插話,只是又很輕地「嗯」了一聲。
像是在等一個真正的結論。
侯東來繼續說:
「讓他在副台長這個位置上,先做一段時間。」
「他要學會作為一個領導幹部,善於調動手下的資源。」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冰茹沒有說話。
我卻能感覺到,她大概也在消化這句話。
聽到這個「善於調動手下資源?」 就像林疏影這樣的資源? 我有些鄙夷。
侯東來接著說:
「等這一段時間過去,再看情況。」
他停了一下。
語氣忽然變得更確定了一點。
「後面我會和老周再商量。」
我呼吸微微一滯。
「把他調去中宣部。」
冰茹明顯頓了一下。
「中宣部?」
她重復了一遍。
語氣里有一絲很輕的意外,甚至是喜悅,但很快就壓了下去。
侯東來「嗯」了一聲。
「去幫老梁。他那裡未來會很缺人手。」
我握著耳機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不知道為甚麼聽著妻子和這位位高權重的書記聊我的未來,讓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當一個人的未來開始由別人「設計路徑」,那代價往往不會寫在台面上。
心裡那種空中樓閣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他們談的是上升,是平台,是更大的系統。
更讓我無法忽視的是——
在這場關於我未來的討論里,我似乎始終沒有甚麼發言權。
甚至連「被詢問」的資格都沒有。
這真的是我要去的地方嗎?
………………
侯東來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幾秒,他忽然問:
「對了……你呢?」
冰茹停住了。
「我?」
「你不會一直想做你的《冰茹會客廳》吧?」
這句話一出來,房間里明顯靜了一瞬。
連背景電視音都像被壓低了。
冰茹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輕輕笑了一下。
「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侯東來沒有解釋,只是重復了一遍:
「我問你想不想一直做下去。」
冰茹沈默了兩秒。
然後才開口。
「節目剛有一點影響力。」
「我想再鞏固一下。」
「至少把這個品牌做穩。」
她說得很穩。
侯東來聽完,忽然笑了一聲。
這一次,那笑聲里明顯多了幾分欣賞。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沈得住氣。」
冰茹輕輕低頭笑了一下。
「在您身邊久了,總會學一點皮毛。」
這句話說得, 分寸拿得極准。
既是順從,也是提醒自己位置。
侯東來顯然很受用。
「沈得住氣是好事。」
反而像是很滿意。
「做事的人,最怕的就是急。」
冰茹輕輕「嗯」了一聲。
沒有多說。
侯東來停了一會兒。
「不過主持人終究只是主持人。」
我的手指下意識停在了耳機線上。
冰茹也沒說話。
侯東來繼續道:
「鏡頭前再風光,真正能做的事情還是有限。」
「以後有機會,你該換個位置。」
冰茹似乎愣了一下。
「甚麼位置?」
侯東來沒有馬上回答。
隔了幾秒,我才聽見他的聲音。
「等我那邊的大事成了。」
他頓了頓。
「辦公廳那邊,我缺一個自己用著放心的人。」
我背後一涼。
這句話已經不是暗示了。
那不是給一個主持人的獎勵。
那是把一個人真正帶進自己的班底。
冰茹顯然也聽懂了。
她安靜了好一會兒,才笑了一下。
「侯書記,您別開我玩笑。」
「我連行政都沒做過。」
「那些事情我不會。」
「不會可以學嘛。」
侯東來的語氣倒很輕鬆。
「誰天生就會?」
「你腦子快,分寸也好。最重要的是你那麼漂亮,還那麼騷。」
「嗯……」冰茹又發出一聲悶哼。
「侯書記您別拿我開涮了。」
「你下面小騷逼上的首飾,給你換來了西南旅遊大使的名頭,還外加三百萬酬勞。以後如果真讓你坐上辦公廳主任,你願意拿甚麼換呀?」
我聽到了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侯東來難道在拉她連著陰蒂的鍊子?
冰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明顯的羞澀,還有一點發顫:
「嗯………那三百萬……都給了台里,又不是進我口袋。」
侯書記低低笑了一聲。
「至少有一半是你的。台里不會傻到把錢全吞了。」
我聽見冰茹輕輕吸了口氣,聲音里忽然多出一點抑制不住的歡喜:
「我不知道………那就……侯書記您決定吧。」
又是一陣短暫的安靜。只有細微的金屬鍊子聲,和冰茹越來越亂的呼吸。
侯書記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
「阿彪這人,你覺得怎麼樣?」
耳機里,冰茹明顯愣了一下。呼吸停了半拍,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驚詫和不確定:
「阿彪……?」
我聽出她大概沒想到侯書記會突然問這個。
侯書記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猶豫,低低笑了笑:
「我還是有點佩服他的。別看手段有點狠,被他調教過的女人,後來都離不開他。調教完,很多人都上了癮……身體上離不開那種感覺。」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沈了些:
「不知道你是甚麼感覺?」
冰茹沒有立刻回答。沈默了幾秒,才含糊地應了一聲,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侯書記似乎並不在意,繼續說道:
「你還是有點害羞。他給下面裝的鍊子,現在習慣了嗎?」
冰茹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點勉強的平靜:
「基本習慣了。總之不影響走路了。外人也看不出來。」
「好,不錯。」侯書記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滿意,「不過我這幾天發現你下面也緊致很多了。」
冰茹的呼吸亂了一下,聲音發軟,帶著明顯的羞意:
「阿彪老師他……天天會訓練我下面的肌肉力量。」
侯書記又低低笑了一聲:
「我感覺到了, 而且看起來你奶子也大了點。」
「哪裡有……」冰茹急忙否認,聲音卻有點發虛,「就是……現在敏感很多。阿彪老師每天給我擦那個……乳霜。」
「我看出來了。」侯書記語氣肯定,「感覺你的乳頭一直都是挺立著。記得直播和出席活動的時候,戴著乳貼。別讓人看出來。主持人還是要注意形象。」
冰茹輕輕應了一聲:
「服裝甚麼的,助理都會準備好。應該不會有問題。」
侯書記重新開口,語氣像在討論一份普通文件:
「阿彪跟我說,你還缺一副上身穿的乳環套裝。他已經在做設計了。材質、大小、以及配套的吊墜,是按你的膚色和胸型量身定做一套。」
冰茹明顯頓了一下。她的聲音發緊,帶著猶豫:
「啊………能不能……換別的?」
「上次下面做那個好不容易在一舟這兒過關……」她的呼吸忽然亂了一拍,聲音發軟,「這次再弄一對在乳房上,我真不知道回去後該怎麼跟他解釋。」
侯書記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不大,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有甚麼好解釋的?」他笑完,語氣忽然冷下來,「你覺得你老公就一點沒察覺?」
冰茹沈默了好幾秒。我幾乎能聽見她咬唇的細微聲響。
「他……他可能有點懷疑吧。 但我感覺他不是很確定這些是您安排的。我說我自己喜歡弄的。」她終於低聲說,聲音很輕,「而且不是萬不得已,我也不想那麼早告訴他,怕他受不了。」
侯書記的聲音低而穩:
「你老公比你想象的要扛得住事兒。他是有進取心的人,也知道進退。他現在的副台長位置,他自己清楚是怎麼得來的。」
又是一陣短暫的靜默。只有冰茹細碎的喘息,和某種極輕、極濕的摩擦聲——像是鍊子貼著已經紅腫的皮膚輕輕滑動。
侯書記繼續說,語氣忽然變得極淡,卻字字清晰:
「冰茹,你放心。當著他的面,我不會讓你難做,會讓你們夫妻保持好應有的體面,畢竟你們還是夫妻。我還是蠻期待看你有那麼一套,阿彪說已經差不多了,上次你老公陪你做的下面,這次換我陪在你邊上看你做了,而且我相信你有辦法和你老公解釋清楚。」
冰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松了下來。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明顯的感激:
「嗯……好的……聽您的……侯書記……」
話音剛落,她卻突然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那聲悶哼被壓抑得很深,卻還是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緊接著是更急促的呼吸。
她把聲音埋得很低,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謝……謝謝侯書記……」聲音明顯有一些顫抖。
可惡,冰茹還要謝謝他。
侯東來沒有再說話。
但我聽得清他靠回去的動作——椅背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隨後是布料與皮膚摩擦的細碎聲響。還有就是有輕輕的水滴在地板上的聲音。
接下來大約有十幾秒,兩邊都沒有再開口。
只有一種很輕、很規律的聲音在聽筒里持續,伴隨著冰茹偶爾的悶哼。
直到侯東來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點懶散的舒展:
「肩這裡再重一點。」
冰茹應了一聲,聲音非常輕:
「嗯。」
那規律的聲響立刻加重了一些。
我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收緊了一下。
侯東來又說:
「對,就這裡。你手心真熱,舒服。」
「啪沓」似乎又是一聲水滴在地板的聲音。
冰茹的聲音貼得很近,像是俯身在他身後:
「……是您最近太辛苦了,肌肉有些緊繃,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 她的聲音的顫音更多了一些。
「哈哈哈,我睡的好不好,你還不知道嗎?」
「侯書記………」冰茹似乎在害羞的嬌嗔。
「這幾天我們運動量是有點大, 今天晚上咱們啥都不做,你就陪我睡睡覺……好嗎?」
「嗯……侯書記……聽您的。」
難道冰茹在西南,每天晚上都會去陪侯書記睡覺? 我不由地想到,難怪她會選下午或是傍晚和我視頻,而不是晚上。
………………
聽筒里忽然傳來兩下很輕的敲門聲。
不重,卻很清晰。
冰茹的手立刻停了。
她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侯東來的耳邊:
「書記……外面有人。」
侯東來沒有動。
「嗯。」
「我……我先去裡面穿件衣服。」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點急促,像是想馬上從他身後退開。
伴隨著,噠,噠,兩下高跟鞋的聲音。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又緊了緊。
難道冰茹甚麼衣服都沒穿?!全身赤裸著在給侯書記按摩?
侯東來卻抬了抬手,伴隨著一聲鍊子的拉拽聲,我猜他手裡就是那根連著冰茹陰蒂和脖子的鍊子。
「沒有必要。」
冰茹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
「可是……」
「門外是許秘書。我叫她來的。」
侯東來的語氣很平,帶著一點理所當然。
「你們之間,有甚麼好見外的。」
門外又敲了兩下。
這一次稍重一點。
冰茹似乎還想再說甚麼,卻被侯東來直接打斷:
「進來。」
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
隨後是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兩聲短促響動。
許秘書的腳步在進門後忽然停住了。
聽筒里安靜了不到兩秒。
然後是她帶著明顯錯愕的聲音:
「候……書記。」
她大概是看見了甚麼。
侯東來的聲音很穩:
「冰茹在給我按摩。你進來吧,把門帶上。」
許秘書應了一聲,腳步重新響起。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聽筒里多了一個人的呼吸。
「候書記,有兩件事。」
「說。」
「羅海峰那邊,我讓人去過他家了。」
「人呢?」
「沒見到。」
許秘書停頓了一下。
「他家裡人說,羅海峰最近一直在單位值班,已經2天沒回家了。他們一始以為是專案上的事,也就沒多問。」
「單位呢?」
「也問過了。」
許秘書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說法很含糊。沒人能說清他具體在哪,也沒人知道他現在到底負責甚麼。手機一直關機著。」
空氣一下子沈了下來。
我在耳機里聽見侯東來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一下。
又一下。
「也就是說,」他慢慢開口,「一個大活人,突然就沒了?」
許秘書沒有接話。
過了兩秒,她才回答。
「目前看,是這樣。」
侯東來沈默了一會兒。
「繼續找。」
「明白。」
「還有一件事。周部長那邊,今天早上讓秘書聯繫過我。」
侯東來抬起頭。
「老周說甚麼?」
「他說前幾天帝都來了幾個人,到西南做考察。」
「甚麼考察?」
「不清楚。」
許秘書輕輕搖頭。
「周部長自己也說不准。公開身份有研究部門的,也有掛著調研、督查名義的,但他們到底來幹甚麼,他那邊也沒摸清。他說自己也不方便過問。」
「這是名單。」 我聽到紙張在空中傳遞的聲音。
侯東來很久沒有說話。
那種沈默持續得有些壓人。
我甚至能感覺到,他在快速判斷甚麼,但沒有說出口。
「老周甚麼意思?」
「讓我們小心一點。」
許秘書回答得很直接。
「他說這個時候帝都突然下來人,不一定是衝著誰來的,但最好別當普通調研處理。」
侯東來輕輕哼了一聲。
那一聲里,剛才的鬆弛已經不見了。
「他們住哪兒?」
「還沒完全查清。」
「那就查。」
他的語氣突然變硬。
「火車站、機場那邊都過一遍。看看他們哪天來的,住在哪家酒店。」
許秘書沒有立刻回應。
侯東來繼續說:
「酒店確認之後,讓人盯著。」
「別驚動他們。」
「看看他們見了誰,去了哪裡,跟誰吃飯。」
許秘書低聲應了一句。
「明白。」
我坐在屏幕前,手心已經開始發潮。
羅海峰不見了。
帝都這裡又突然去了人。
兩件事分開看都正常,但放在同一時間出現,就顯得不正常了。
耳機里安靜了幾秒。
我以為談話要結束了。
但許秘書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短。
「還有件小事。」
侯東來的語氣也緩了一點。
「說。」
「阿彪老師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冰茹小姐的東西。」
她說得很克制。
「您之前交代的那套飾品,已經送到會所了。」
侯東來像是立刻明白了。
「乳環套裝?」
「對。」
空氣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剛才那種緊繃感像是被瞬間抽走了一點。
「這麼快?」
「阿彪下午剛確認。」
侯東來的聲音明顯輕鬆下來。
「那還等甚麼。」
椅子被推開的聲音傳來。
「現在就過去。」
我心裡猛地一緊。
冰茹的聲音很快響起。
「現在?」
「怎麼,你還沒準備好?」
侯東來帶著笑意問。
「不是。」
她停頓了一下。
「我只是想先給一舟發個消息。他今天……」
話沒有說完。
但我已經聽懂了。
今天是我升任副台長的日子。
而且一般傍晚這個時候,我們都會視頻。
侯東來像是完全沒有在意。
「車上發。」
他說得很隨意。
「路上還有時間。」
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又補了一句。
「你那個《冰茹會客廳》採訪我的專訪,我們也一起車上看吧?」
「嗯。」
「車上一起看。」
他的語氣很平靜。
「我就喜歡一邊看你的《冰茹會客廳》,一邊操你。你下面現在估計快受不了了吧。」
「侯書記……」冰茹的嬌喘中帶著害羞。侯東來居然如此肆無忌憚,在許秘書的面前說如此露骨的事情。
侯東來似乎心情不錯。
「那你先去換衣服。」
「好的」
「裡面衣架上有一件米白色真絲襯衫和一條黑色包臀裙,我喜歡看你穿那個。還有別忘了絲襪。」
「好的,侯書記。」
裡面傳來一聲輕輕的回應。
隨後是腳步聲漸漸遠去。
「小許,你也一起來!」
「好的,侯書記。」
盯著手機上的監聽界面,心想冰茹去裡面換衣服,說不定會拿手機給我發消息。
這個想法上來,讓我迅速關閉了手機監聽。
………………
傍晚的時候《冰茹會客廳》採訪侯東來的專題也上線了。
下午五點,主台客戶端首頁換了頭圖。
標題很醒目。
秩序之下的定盤人——對話西南省委書記侯東來
我辦公室的窗簾沒有完全拉開,夕陽從百葉窗的縫隙里落進來,在辦公桌上切出一道道狹長的光。
我把聲音調大了一點,靠回椅背。
片頭是西南的航拍。
山城,高架,江面,晨霧。
隨後是整齊列隊的警務乾警、集中收網的車輛、被推開的鐵門,以及一張張在新聞裡被快速掠過的臉。
音樂很重。
鼓點一下接一下。
最後,畫面停在侯東來的側臉上。
錄制地點就是他那次在帝都下榻的酒店。
那間私人工作室顯然重新佈置過。
靠近休息室的區域被兩塊深灰色屏風遮住,牆上那幅《烏爾比諾的維納斯》也沒有入鏡,只留下一面深色木牆和一組嵌在牆里的書架。
書架上擺著幾本地方誌,還有兩件看不出年代的陶器。
中央原本那張過於寬大的真皮沙發被換掉了,改成兩把深棕色單人椅。中間放著一張矮桌,桌上只有一套白瓷茶具和一盆修剪得很克制的文竹。
鏡頭看起來很乾淨。
甚至有些莊重。
侯東來坐在右側。
他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裝,料子很挺,卻沒有刻意收腰。
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裡面看不見襯衫,胸前也沒有佩戴任何多餘飾物。
西裝的線條把他的肩膀襯得更寬,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堵沈默而穩定的牆。
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鬢角已經有些灰了。眉毛濃,眼睛不大,笑起來時眼尾會向下壓,讓人覺得親切。
可只要他不笑,那張臉便會立刻變得很硬。
腳上是一雙黑色皮鞋,鞋面沒有一點灰。他坐姿很放鬆,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偶爾端起茶杯。
冰茹坐在他對面。
她穿的是一套珍珠白色的西裝裙。
上衣採用了交疊式的領口,開得不算低,但比起傳統主持服裝要更顯線條一些。
肩線做得很薄,沒有墊肩的生硬感,腰部收得乾淨利落,衣擺剛好壓在胯骨上方,讓她坐下時仍然保持著清晰的輪廓。
下身是同色直筒半裙,長度剛過膝蓋。
她雙腿併攏,微微偏向一側,裸色高跟鞋從裙擺下露出一小截。
頭髮向後輓成低髻,耳邊留了兩縷很細的碎發。
妝容比平時的節目時更沈靜,唇色偏淡,眼妝卻壓得很穩。
她手裡沒有拿稿子。
只有膝蓋上放著一張深藍色提詞卡。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冰茹。
【一舟,今晚可能沒空和你視頻了。】
我盯著屏幕。
第二條很快跟了過來。
【晚上要陪侯書記參加一個活動,估計結束會很晚。】
隔了幾秒,她又發了一條。
【再次恭喜陳副台長。????】
我看著那個笑臉,忽然不知道該回甚麼。
然後是第四條。
【明天視頻的時候,我再好好陪你慶祝一下。】
最後還跟了一個她常用的小表情。
我看了很久。
那個陪字讓我非常不舒服。
此時此刻,侯東來在他的車里,一邊看著這檔《冰茹會客廳》一邊在懷裡操著她。去西南出差,她的任務就是被侯東來好好操個爽。
現在他們的車子在去會所的路上,今天之後冰茹的身上又會多一件精美的飾品。
這個畫面讓我的下體又一陣生疼。
我最終只回了兩個字。
【好的。】
《冰茹會客廳》開始了,她先看向鏡頭。
「很多人提到西南這幾年的變化,最直觀的感受,是安全感回來了。」
她轉過臉,看向侯東來。
目光里帶著一種很自然的敬意。
「侯書記,您如何評價這場持續數年的掃黑除惡行動?」
侯東來沒有馬上回答。
他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一下。
「我覺得,不能只用一場行動來形容。」
他說話不快。
每個字都很清楚。
「行動有開始,也有結束。我們做的,是重建秩序。是要讓老百姓知道,這個地方究竟是誰說了算,是法律說了算,還是少數靠拳頭、靠關係、靠金錢的人說了算。」
冰茹輕輕點頭。
「所以您認為,這不僅是治安問題。」
「當然不是。」
侯東來放下茶杯。
「黑惡勢力為甚麼能存在?不是因為他們多厲害,而是因為有人怕,有人躲,有人裝作沒看見。時間長了,壞人覺得沒人敢管,好人覺得講道理沒用。」
他的身體微微向前傾了一點。
「我們就是要把這個局面扳過來。」
鏡頭給了他一個近景。
「有人問我,西南這幾年是不是抓得太多、查得太嚴。」
他說到這裡,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多少溫度。
「我反問他們一句,對黑惡勢力寬容,是不是就是對普通老百姓殘忍?」
冰茹看著他,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這句話很有力量。」
侯東來擺了擺手。
「做這件事,不能怕得罪人。怕得罪人,就不要坐這個位置。我們有些案子,不是過去辦不了,是過去沒有人願意辦,也沒有人敢辦。」
他說得越來越順。
聲音仍舊不高,卻已經不像在回答問題。
更像在台上作報告。
「在西南,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講,只要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不管他是甚麼身份,不管背後站著甚麼人,都要一查到底。」
冰茹接過他的話。
「您剛才提到了不管背後站著甚麼人。實際上,這幾年西南查處的一些案件,確實涉及了不少過去被認為碰不得的人。」
「沒有誰碰不得。」
侯東來答得很快。
「過去有人覺得自己有錢,有關係,認識幾個幹部,就可以在地方上橫著走。這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他頓了頓。
「至少在西南,過去了!」
我看著屏幕,慢慢坐直了,這句話居然沒有被剪掉?!
冰茹似乎也被這句話打動了,身體不自覺的顫抖了一下。
她沒有追問那些案件的程序,也沒有問外界的爭議。她只是稍稍放低聲音。
「要做到這一點,您個人應該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個人。
這個詞讓我皺了一下眉。
侯東來卻顯然很受用。
他笑了笑。
「壓力肯定有。」
「有的人打電話,有的人遞話,還有的人說我這樣做會把地方上的關係都搞僵。不瞞你說,有些個別遞話人的背景還非常硬的。」
「我的態度很簡單。關係可以重新建立,規矩不能重新解釋。」
冰茹看了他幾秒。
那目光不像普通主持人在等待嘉賓說完。
更像是一個學生在聽自己敬重的老師講課。
「您是否也擔心過,力度過大,會引起反彈?」
侯東來向後靠去。
「反彈?」
他重復了一遍,像覺得這個詞有些可笑。
「刀落下來之前,當然會有人喊疼。但不能因為有人喊疼,就懷疑刀是不是不該落。」
我盯著他。
辦公室里的空調很足,我卻覺得後背有些發熱。
侯東來繼續說:
「我到西南以後就說過一句話。這個地方過去欠下的賬,要一筆一筆清。積下來的膿,要一次一次擠。怕疼,永遠治不好病。」
冰茹輕輕吸了一口氣,雙腿併攏了一些。
「所以您從來沒有懷疑過這條路?」
「沒有。」
他回答得沒有任何停頓。
「結果已經說明一切。」
接下來的畫面切到了街頭採訪。
一位菜市場攤主說,晚上收攤敢一個人回家了。
一位企業負責人說,這幾年營商環境有明顯改善。
還有一個老人站在鏡頭前,反復說感謝政府,感謝侯書記。
再切回採訪現場時,冰茹臉上的崇拜已經沒有掩飾。
「剛才片子里有位老人說,是您讓他們重新相信了法律。」
她說。
「聽到這樣的話,您是甚麼感受?」
侯東來沈默了兩秒。
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
「老百姓願意相信我們,是對我們最大的肯定。」
他說得還算克制。
可下一句,語氣就變了。
「有些辦案人員也會不理解,為甚麼我們要如此重拳,有些人也會有意見。」
他抬眼看向鏡頭,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
「但有意見可以保留,命令必須執行。」
「我們要對老百姓負責。」
他停了一下。
「矯枉難免過正。」
這句話落下時,冰茹沒有立刻接話。
她只是輕輕點頭,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重量。
我伸手按了一下暫停。
畫面停住。
侯東來的臉佔據了半個屏幕。
那一瞬間,他不再只是一個接受採訪的官員,而更像是在替某種更高的意志做最終裁決。
冰茹坐在另一邊,微微側著身體看他。她唇角帶著一點笑,眼神里既有敬佩,也有某種更私人的信任。
我把進度條往回拖了十秒。
又聽了一遍。
有意見可以保留,命令必須執行。
這句話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繼續播放。
冰茹問他,西南下一步有甚麼計劃。
侯東來回答,要把掃黑成果延伸到基層治理、金融秩序、文旅開發和重大項目建設。他說得很完整,也很宏大。
「過去有些人靠佔碼頭、佔礦山、佔景區發財。」
「今後西南的每一寸資源,都必須在陽光下運行,都必須還給老百姓。」
「我相信,再給我們三年,西南不僅會成為全國最安全的地區之一,也會成為最值得投資的地方之一。」
冰茹微笑著問:
「這是您的承諾嗎?」
侯東來看著她。
「可以這麼理解。」
冰茹點了點頭。
「我相信很多觀眾和我一樣,聽到這句話,會對西南的未來更有信心。」
採訪在這裡結束。
片尾音樂響起。
鏡頭緩緩拉遠,兩個人起身握手。
侯東來穿著西裝,站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笑。冰茹微微仰頭看著他,笑得溫和而真誠。
屏幕下方出現一行字幕:
秩序已定,未來可期。
我沒有立刻關掉電視。
從節目效果看,這一期做得很好。
畫面穩,節奏好,侯東來的表達有衝擊力。
冰茹也發揮得很出色。
她懂得甚麼時候追問,甚麼時候停下來讓嘉賓說,甚至懂得用自己的表情,把侯東來的話托得更重。
可她所有的問題,都在幫助他完成一幅自我畫像。
強硬。
果斷。
不畏壓力。
一切盡在掌握。
沒有一個問題問到權力的邊界。
這不像採訪。
更像一次精心製作的個人陳述。
我拿起手機,想給冰茹發消息。
手指停在對話框上,又放下了。
她估計是沒空回我消息的了。
節目既然已經上線,說明審片通過了。
能坐在審片室里的那些人,不可能聽不出侯東來話里的分量。
也許他們覺得這正是節目需要的。
也許,他們只是覺得不值得為了幾句話得罪他。
但更上面呢?
他們可能看到的,會是一個敢於擔當的地方書記,還是一個把集體成績全都攬在自己身上的人?
侯東來在鏡頭裡太自信了。
自信得像西南發生的一切,都由他開始,也會由他結束。
而冰茹坐在對面,望著他的眼神,讓這種自信顯得更加理所當然。
電腦屏幕成了辦公室里最亮的東西。
我又看了一眼節目標題。
秩序之下的定盤人。
窗外的城市繼續亮著。
像一片正在緩慢升溫的水面。
而以我一個新聞人的嗅覺,卻隱約有一種不太舒服的預感——
最近侯東來的曝光率,實在太高了。
焦點追蹤、旅遊節、馬拉松、掃黑專題、幹部座談、公安系統慰問,甚至連一些原本不需要他親自出現的活動,他都在鏡頭裡。
而且每一次,都站得很靠前。這次又是冰茹會客廳的專訪。
我做新聞這麼多年,知道真正成熟的宣傳是甚麼樣子。
成績可以講,人卻不能總在成績前面。
尤其到了侯東來這個位置的官員。
可侯東來似乎等不及了。
他像是生怕別人看不見。
這片原本看似平靜的湖面,被某個看不見的東西,輕輕碰一下。
然後,漣漪會擴散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
………………
晚上九點,辦公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走廊的燈已經關了一半,空調出風口發出很輕的嗡鳴。牆上的鐘每走一格,都顯得格外清楚。
我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
過不了半分鐘,再拿起來。
和冰茹的對話框停在傍晚的那句。
【還在忙嗎?】
沒有回復。
難道他還和侯東來在一起?
她似乎忙的一條消息都沒時間回我?
侯東來給她穿的乳環套裝是甚麼樣的呢?
林疏影也沒有給我電話。
我本來想撥她的電話。
手指已經停在撥號鍵上。
但又停住了。
她和王子雲約了晚飯。
難道他們9點還沒有吃完嗎? 還是晚飯後又去了哪裡。
我把手機收了回來,沒有撥出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我盯著手機屏幕,忽然覺得那片白光有些刺眼。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幾秒後,又重新拿起來。
窗外的城市依舊亮著。車流從高架上緩慢經過,一切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區別。
有甚麼地方不對。
那種不安感覺很淡。
也說不出源頭。就是以一個新聞人的第六感。
像是深夜裡聞到了一絲煙味,卻找不到火在哪裡。
我坐在那裡,聽著牆上的秒針一格一格往前走。
叮鈴鈴!
叮鈴鈴!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
不是微信。
是電話。
我低頭看了一眼號碼,心裡莫名沈了一下。
主台值班室。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
值班室很少直接給我打電話。
尤其是這個時間。
一般只有一種情況。
出事了!
而且不會是小事。
我按下了手機接聽按鍵。
「陳台。」
電話那邊的人聲音很急,卻刻意壓著。
「剛收到一條突發。」
我坐直了。
「說。」
「帝都市中心剛剛發生一起嚴重交通事故,一輛阿斯頓馬丁失控,撞上隔離設施以後又發生了二次碰撞。」
我皺了皺眉。
「傷亡呢?」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
「車上一共兩個人。」
「駕駛員和副駕駛。」
「現場醫護已經確認,都沒搶救回來。」
我的手停在桌面上。
「身份確認了嗎?」
對面沒有馬上回答。
那一兩秒的沈默,讓我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陳台……」
「確認了。」
「駕駛人是一個叫王子雲的。」
我腦子里嗡了一聲。
還沒等我開口,那個人又說:
「副駕駛是……林疏影。咱們台的林疏影!」
我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像突然沒了聲音。
連剛才一直能聽見的空調聲,都消失了。
我握著手機,盯著桌面上林疏影半個小時前沒有回復的那條消息。
【到家了嗎?】
那幾個字還在那裡。
安安靜靜的。
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回答。
「你確定?」
我的聲音有些不像自己的。
「確定。」
「證件都核過了。」
「車呢?」
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突然問這個。
「甚麼?」
「你剛才說甚麼車?」
「阿斯頓馬丁。」
我閉上眼睛。
幾小時前,林疏影還站在我的辦公室門口。
她說她晚上有約。
臨走的時候,我還莫名其妙地跟她說了一句:
「晚上小心點。」
一陣心痛扎得我胸口發悶。
「陳台?」
電話里的人叫了我一聲。
我回過神。
「先把現場資料傳過來。」
「監控、圖片、身份覈實情況,有甚麼傳甚麼。」
對方卻沒有立刻答應。
「還有件事。」
「甚麼?」
「剛剛接到通知,這條快訊不能發。」
我愣了一下。
「誰的通知?」
「不清楚。」
「上面只讓我們待命。」
我正想繼續問,手機上突然又跳進一個電話。
老周。
我看著那個名字,心裡那股不安突然變得更重。
「先這樣。」
我掛掉值班室,接通老周。
「餵。」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
「一舟,車禍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我沒回答。
他的消息也很快。
「聽我說。」
他的聲音很低。
「這條消息需要你們主台全面封鎖。」
我慢慢站了起來。
「甚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已經統一了上面的口徑,很快你們會收到正式通知。」
「所有新聞單位不得報道。網信那邊也會處理,短視頻、論壇、社交平台能刪的都會刪。」
我握著手機。
「死了兩個人。」
「我知道。小林也在裡面。」
老周沈默了兩秒。
「所以才給你打這個電話。」
我望向窗外。
遠處的帝都依舊燈火通明。
車流從高架上經過。
沒有任何異常。
徬彿幾十分鐘前的那場撞擊根本沒有發生過。
「現場呢?」
我問。
「已經封了。」
「王主任已經派了特別警衛隊的人過去了,外圍也做了管控。照片不要流出來,讓你們的記者不要過去。」
他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會議。
我忽然覺得有些冷。
「周先生。」
「嗯?」
「這就是一起普通車禍嗎?」
電話那邊安靜了。
大概三四秒。
然後他說:
「一舟。」
「你現在是副台長了。」
「有些事情,知道結果就夠了。」
我沒有說話。
他又補了一句。
「今晚別讓任何節目碰這條新聞。」
「尤其是你們的新聞中心。」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辦公室中央,很久沒有動。
我忽然想起幾個小時前,她站在門口回頭看我的樣子。
那時候誰都不知道。
一個花季般的少女,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而更加讓我不安的是,從車禍發生,到值班室通知我,再到老周打來電話,不過短短幾十分鐘。
有人已經開始封鎖現場。有人開始部署輿情的控制, 有人開始清理網絡上的信息。
所有動作快得像早就有人知道該怎麼做。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老周的電話剛掛沒多久,新聞中心內部群突然熱鬧起來。
一開始只是兩張遠景。
警燈,隔離帶,歪在路邊的車。
緊接著,照片越來越多。
有人從人群後面拍到了車頭,有人拍到了已經碎掉的側窗,還有幾張明顯離得很近,甚至能看見車內。
我皺了皺眉。
這不對。
剛才老周才說現場已經封了,警署的人也到了,按理說這種照片不該這麼快流出來。
我在群里直接@小陳。
【照片哪來的?】
不到半分鐘,他回了。
【現場群眾拍的。】
緊接著又發了一句。
【陳台,人已經圍了不少。好像消息壓不住了。】
我盯著屏幕。
群里又跳出幾張截圖。
已經有人在本地論壇發帖。
【這個人是甚麼背景?怎麼開得起阿斯頓馬丁?】
【這車甚麼型號?多少錢?】
【別急,車牌我好像見過,顯然不是普通人】
【誰能人肉下他父母的身份?】
【副駕駛是誰?】
不到十分鐘,事情就從一場交通事故,變成了另一件事。
車是誰的。
王子雲家裡做甚麼。
錢從哪裡來。
為甚麼深夜帶著一個年輕女孩。
有人開始扒副駕駛。
一張現場照片被放大了好幾遍。
我也點開了。
照片里的林疏影幾乎還保持著被撞擊後陷在座椅里的姿勢。
上身是一件粉色細肩帶吊帶,料子很薄,胸前帶著一圈淺色蕾絲,領口開得偏低。
原本應該很柔軟貼身,可經過碰撞以後,肩帶和衣料都有些凌亂。
外套已經不知道掉到了哪裡。
下身是一條低腰牛仔褲,腰線壓得很低,露出一截腹部。
頭髮全散了。
照片里的她,長髮凌亂地貼在臉側和肩頭。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就關掉了。
心裡很難受。
更讓我不舒服的是評論區。
已經有人開始截她的照片。
【這個女的是誰?】
【看著很年輕。】
【穿成這樣,大晚上坐在阿斯頓馬丁副駕駛。】
【有人認識嗎?】
我突然有一種很強烈的厭惡。
幾分鐘前,她還只是一個剛剛死去的人。
可到了互聯網上,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可以被圍觀、被猜測、被編故事的符號。
群里小陳又發了一句。
【陳台,好像有人認出她了。】
我心裡一沈。
【誰?】
【有人說是主台的。】
緊接著,又是一張截圖。
那是一張林疏影出鏡焦點追蹤的節目畫面。
下面有人已經把她的名字打了出來。
林疏影。
我看著那幾個字,突然意識到,老周所謂的壓住消息,恐怕已經晚了。
這件事正在自己長出腿來。
而且跑得比任何一道通知都快。
那一夜,我沒有離開辦公室。
也沒有真正做甚麼。
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手機上的消息一條條出現,又一條條消失。
與此同時,另一股力量也開始動了。
而且更快。
最開始只是帖子打不開。
再後來,是關鍵詞搜不到。
群里有人發來一段現場視頻,我點開還能看,可轉給另一個人,對方卻說甚麼都沒有收到。
還有一段視頻更奇怪。
發送者自己能看見。
群里其他人看到的卻只是一片空白。
有人把截圖發出來。
【該內容暫時無法查看。】
再過一會兒,連原帖都沒了。
像有人拿著一塊巨大的橡皮,從互聯網的一端開始往另一端擦。
照片。
視頻。
名字。
一層一層消失。
凌晨四點以後,內部群也漸漸沒人說話了。
不是大家不關心。
是大家都明白了。
不能再說了。
我偶爾刷新一次網頁。
還能看見幾條新發的帖子。
再刷新。
沒了。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場車禍會成為我人生的分界線。後來才發現,被它改變命運的,遠不止我一個人。」
………………
早上六點多,天開始亮。
我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帝都從夜色里一點點醒過來。
高架上的車越來越多。
遠處的樓頂被晨光照亮。
路邊早餐鋪開始營業。
出租車亮著空車燈穿過路口。
這個城市像甚麼都沒有發生。
昨晚還鋪天蓋地的照片、視頻、質疑和猜測,到了天亮以後,幾乎全部消失。
網上安靜得可怕。
徬彿那輛阿斯頓馬丁從來沒有撞過。
徬彿昨晚沒有死過兩個人。
我坐回辦公桌前。
一夜沒睡,眼睛乾得發疼,可我一點睡意都沒有。
桌上的咖啡早已經涼透了。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很苦。
又放了回去。
然後,我看見了林疏影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我發的。
【到家了嗎?】
沒有回復。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突然有點喘不過氣。
林疏影死了。
直到這個時候,我好像才真正接受這件事。
林疏影。
那個會敲我辦公室門,會站在門口叫我陳主任,會在我說話的時候認真看著我的女孩。
沒了。
我甚至開始荒唐地回憶,當時她前一天離開我辦公室回頭的時候是甚麼表情。
是不是笑了一下。
是不是停頓了一秒。
是不是還想說甚麼。
我怎麼也想不清了。
人的記憶就是這麼殘忍。
一個人活著的時候,你從來不會認真記住她最後一次關門的動作。
等她死了,你卻恨不得把那幾秒鐘一幀一幀拆開。
………………
林疏影的死,對我的打擊遠比我預想的要大。
可我知道,這並不完全是因為我對於她的感情。
我們有過肌膚之親。
這一點我無法否認。
我抱過她,吻過她,也曾在那個深夜裡把她當成自己混亂生活中的出口。
冰茹的離開,以及她適時的介入,時間上講簡直完美契合。
可坐在那裡久了,我漸漸意識到,讓我真正害怕的,似乎還有別的東西。
是我自己。
從那天開始,我已經習慣了老周的電話。
習慣了那些含糊不清的安排。
哪個領導想見哪個姑娘。
哪條新聞暫時先別播出去。
誰年輕,漂亮,聽話,又有點往上走的心氣。
一句話打過來,我就負責安排。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會覺得不舒服。
後來慢慢也就麻木了,甚至覺得這就是工作的一部分,有些錢也收的心安理得。
昨天是林疏影,明天又會是台里甚麼別的女孩。
有時候還會替自己找理由。
我沒有逼她們。
我只是提供一個信息。
去不去你們自己選擇。
可林疏影死了以後,這些話突然都變得很空。
每一個年輕的新聞人,剛畢業的時候,對很多東西都抱著期待。
很多年輕人,剛進入主台的時候,乾淨得近乎天真。
就像當年的冰茹。
她們一開始都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走得更遠。
但後來發生了變化。
不是某一個瞬間,而是慢慢的。
他們會發現,身邊的有些人開始走捷徑。
看見有人甚麼都沒做,卻因為一頓飯、一層關係、一句暗示,就輕易跨過了別人幾年都跨不過的門檻。
而那些真正埋頭做事的人,反而在原地打轉。
稿子寫得再好,也只是「不錯」。
節目做得再扎實,也只是「辛苦了」。
評優、機會、資源,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悄悄分走。
更刺眼的是,有些人甚至開始踩著別人的勞動往上走。
把別人的選題說成自己的。
把別人的成果包裝成自己的履歷。
把別人的努力,變成自己向上攀爬的台階。
而成全這一切的,是像我和梁懷安這樣在台里位高權重,對於資源有絕對分配權的人。
反過來我會告訴下面的人——
「你們要現實一點。」
「這個社會就是這樣。」
「別太較真。」
就像梁懷安當初和我說的一樣。
於是,最開始堅持原則的人,反而變得尷尬。
他們不合群。
他們不懂變通。
他們被邊緣化。
甚至被當成笑話。
「你還真以為靠能力就行?」
「太天真了。」
這些話一開始只是耳邊的風。
後來卻變成了現實的重量。
因為你會發現,努力並不會立刻帶來回報,但放棄原則的人,卻真的在往上走。
一步一步,清晰可見。
於是人開始動搖。
不是一下子崩塌,而是慢慢鬆動。
先是懷疑。
懷疑是不是自己太固執。
是不是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按規則運行。
然後是猶豫。
在某一次機會面前,開始問自己——
「要不要也試一次?」
再然後,是妥協。
冰茹在台里堅持過,她妥協了。
林疏影在地方台就開始懂了這套規則。
不是大張旗鼓的墮落,而是一次次小小的讓步。
一次飯局。
一次陪酒。
一次陪睡。
到後來變成了一次次隨叫隨到。
加在一起,就變成了另一種人生。
而我,就是在這種變化里,一點點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我忽然想到了冰茹。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就坐不住了。
我拿起手機,又撥了一次她的號碼。
電話貼在耳邊。
冰茹已經超過24小時和我失聯了, 她現在在做甚麼?
但令我吃驚的是,耳邊傳來了「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
把手機拿下來,又確認了一遍號碼。
是冰茹的號碼沒錯。
我又撥了一次。
還是關機。
手開始有點顫抖。
冰茹從來不關機。
她對手機很敏感,包里常年放著充電寶,出差前一定會檢查電量。哪怕睡覺,也只是靜音,從不關機。
她曾經說過,主持人不能關機。
因為隨時可能有突發情況,這是源自她對這份工作的熱愛。
所以這麼多年,我幾乎沒見過她關機。
一次都沒有。
可現在,她的手機關了。
我坐在那裡,看著屏幕上的名字。
一個林疏影已經死了。
冰茹會不會有危險?
想到這些,我的心裡第一次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
接下來的三天,甚麼都沒有發生。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我一邊處理著林疏影的善後的事情,一邊照舊嘗試聯繫著冰茹,嘗試聯繫我能聯繫到的所有西南那裡的資源。
包括西南那裡我們的記者站,回答都是否定的。
離冰茹原定的行程只剩最後一天。
按照之前的安排,她明天下午就該坐飛機回帝都。
可我已經整整三天沒有聽見她的聲音。
電話關機。
微信沒有回復。
西南文旅的公眾號最後一篇更新停留在五天前。
之後就沒有任何動態了。
整個賬號像突然被人拔掉了電源。
更奇怪的是侯東來。
之前幾乎每天都能在當地新聞裡看到他。
調研。
開會。
會見企業代表。
出席活動。
講話。
西南當地幾家媒體尤其喜歡報道他的行程,有時候一天能出現兩三次。
可這三天,侯東來也消失了。
不是新聞少。
是一個字都沒有。
我開始有意識地搜他的名字。
最近幾天的甚麼都搜不到。
至少沒有新的東西。
我那點做了這麼多年新聞留下來的本能,開始隱隱不安。
有時候,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新聞突然多了。
而是新聞突然沒了。
我打開西南文旅的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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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更新。
又刷新了一次。
仍舊沒有。
前幾天,這個公號每天至少會推送兩三篇。
冰茹主持活動的照片、採訪片段、晚宴花絮,恨不得每隔幾個小時就發一次。
可現在,它突然安靜了。
安靜得像是有人在某個時刻,下令關掉了所有聲音。
我先給冰茹下榻的酒店打了電話。
電話轉到前台。
我報了她的名字。
「沈冰茹,帝都總台的,2周之前入住你們酒店。」
工作人員停頓了一下。
「先生,請問您是?」
「我是她丈夫。」
「抱歉,我們不能透露住客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