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帶走的人
溫泉旅行結束後,冰茹如願去了北大。
對於北大的進修,妻子其實是非常期待的,北大畢業的撒貝寧、張泉靈等都給她留下了滿腹詩華的感覺,因此她也特別期望自己能去北大回回爐,添加點北大氣質,讓自己的專業性更強一些。2月開年後,正好是第十期財經記者培訓班招生,為期三個月,對於妻子來說是一個得天獨厚的機會,有人說她傻:「來主台才那麼點時間,
剛剛有點知名度的時候,千萬別停下來,要趕緊往上竄!」但是梁主任似乎還是對冰茹給予了很大的支持與幫助,他還詼諧地說,好飯不怕晚。 冰茹去進修下,回來可以承擔更加重要的責任。 何況冰茹會客廳也需要籌備時間,一檔節目上上線需要準備,蒐集素材,人員調配,後勤保障,所以也不是那麼急需要冰茹立馬投入戰鬥,何況剛結束世界杯,需要一些緩衝和充電的時間。
進修班的課程安排得很規整,上午九點開始,下午五點半左右結束。北大離家不算太遠,如果不堵車,她六點多就能到家。
這反而讓我有些不適應。
每天早上,她七點半起床,簡單吃點東西,換一身乾淨得體的衣服出門。
有時候是白襯衫配半裙,有時候是針織衫加長褲,偶爾也會穿那件淺米色風衣,看上去不像剛剛從世界杯專題里火起來的女主持,倒像一個重新回到課堂的研究生。
下午六點左右,她就回到家。
等我晚上七點左右到家時,餐桌上往往已經擺好了飯菜。
不是多複雜的菜,有時候是番茄牛腩,有時候是清蒸鱸魚,有時候只是兩碗熱湯麵,旁邊放一小碟青菜和一份拌豆腐。
可那種熱氣騰騰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我們家裡了。
我第一次推門聞到飯菜香時,甚至在玄關愣了一下。
冰茹從廚房裡探出頭,身上系著一條淺灰色圍裙,頭髮松松輓著,臉上還有一點被灶台熱氣熏出來的紅。
「回來了?」
我看著她,忽然有些恍惚。
家裡的燈是暖的,湯鍋里冒著白氣,廚房玻璃上凝了一層淺淺的霧。她把菜端出來,順手把我的筷子放在碗邊,說:
「快洗手,今天燉了湯。」
我站在那裡,一時竟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抬頭看我:「怎麼了?」
我搖搖頭。
「沒甚麼。就是覺得……好久沒這樣了。」
她聽完,動作微微一停。
然後她低頭笑了一下。
「那就好好珍惜吧,嘿嘿。」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下軟了。
她會在飯桌上跟我講北大的課。
「今天老師講財經調查,說真正有價值的新聞,很多時候都藏在財報和公告里。」
「下午有個案例課,分析上市公司信息披露。以前覺得財經記者就是看數字,現在才發現數字背後全是故事。」
「我們班裡有證券報記者、財經雜誌編輯,還有幾個地方台的記者,大家聊起選題特別有意思。」
有時候她還會拿著課堂資料給我看。
甚麼產業政策、資本市場、企業治理、地方債務風險。
很多內容我聽得一知半解,她卻學得很認真。
畢竟她參加的是北大的財經記者培訓班招生項目,課程安排得很密,來的老師也大多是業內有名的人物。
對於一個一直做新聞的主持人來說,這幾乎像是打開了一扇新的門。
她講這些時,眼睛是亮的。
北大像是短暫地把她還給了我。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世界杯結束後,《焦點追蹤》的排期突然緊了起來。
老周那邊的素材一批一批送來,還是那種牛皮紙袋,還是加密U盤,還是幾張寫得很清楚的時間線。
我們的節目陸陸續續播了七八期老周給的素材。幾乎每周都有猛料。
比如:是某地投資數十億打造的產業園區大面積爛尾,廠房空置多年,卻仍在不斷申請專項資金;
是一所重點中學違規收取「國際班」費用,家長投訴無門;
是某縣扶貧項目賬目異常,大量資金流向關聯企業;
是一家民營醫院通過虛構診療項目騙取醫保報銷;
是地方舊城改造過程中存在的強拆和補償爭;
是一家打著公益旗號的基金會長期套取財政補貼,並將資金轉入關聯公司;
則牽出了某市國資系統一名副職領導與幾家企業之間複雜的利益輸送鏈條。
樁樁件件都是狠料。
我甚至懷疑,這些新聞素材的來源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我們團隊也會對於信息源做覈實,基本上事實部分都是非常扎實的。
節目播出後,反響一浪高過一浪。
收視率往上走,新媒體切片往上衝,台里開會時,領導點名表揚《焦點追蹤》重新打出了力度。
就連那些以前對我們節目冷嘲熱諷的人,也開始在走廊里主動跟我打招呼。
小柳最興奮。
他說:「師傅,您這些素材都是哪裡來的呀,這才是深度節目該有的樣子。」
我沒有打擊他。
因為從節目本身看,這些片子確實扎實。文件是真的,受害者是真的,所有的素材都不是我們編出來的。
可做到第四期之後,我開始覺出不對。
每一期素材都像一把提前磨好的刀,刀口鋒利,方向明確。
我們打出去以後,總會在兩三天內有地方回應,再過幾天,就會傳出某個處長、某個副局長、某個項目負責人被調查的消息。
我漸漸意識到,老周給我的並不是單純的新聞素材。
有些確實是民生問題,是積壓多年的舊賬,拿出來曝光理所當然。
可有些更像煙霧彈,看似勁爆,實際只是把輿論引向某個方向;還有一些,打得太准,准到像是專門為了讓某些地方官員落馬而設計好的。
我不只是做節目。
我成了某種更大力量的出口。
這件事讓我興奮,也讓我害怕。
每次完成老周給的節目素材,我都會收到一個信封,裡面多的時候有4-5萬,少的時候也有2-3萬,我到不在乎錢的數目多少,反而是一直拿錢這個舉動讓我心裡不安。
隨著時間推移,我對白天的冰茹的行程也漸漸放鬆了警惕。
以前她一出門,我總忍不住打開監控軟件,看她去了哪裡,停留了多久。
可現在,我打開的次數越來越少。
特別是現在我不用擔心邁克在冰茹周圍騷擾他了,讓我有了一絲絲的安心,雖然老周答應我會把邁克調走,但目前看似乎還沒有啥動靜,我也不好意思一直催,畢竟冰茹目前暫時還不會會主台上班。
偶爾想起來看一眼手機里的定位軟件,冰茹也基本都在北大校園裡。
教學樓。
圖書館。
軌跡簡單得幾乎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
連續看了幾次之後,我甚至懶得再看。
因為結果都一樣。
她白天在北大上課,晚上回家做飯。
而讓我意外的是,我們之間的夫妻生活也規律了起來。
這三個月里,她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有時候是我剛洗完澡出來,她會主動靠過來,把頭埋進我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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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半夜我醒來,會發現她正安靜地抱著我,身體貼得很近。
那種感覺讓我既熟悉,又陌生。
因為我能明顯感覺到,她對我的渴望比以前強了很多。
不是敷衍,也不是例行公事。
而是一種真實的、帶著溫度的依戀。
她的身體似乎被徹底喚醒了。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後,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裙就鑽進被窩。
我剛躺下,她就從側面貼上來,胸前的柔軟隔著布料壓在我手臂上。
她的手先是繞過我的腰,然後慢慢向下,掌心貼著小腹, 手指碰到我雞巴的時候,已經有些發硬。
她沒有說話,只是手指輕輕握住,緩慢地上下套動。
動作很輕,卻帶著明顯的意圖。
我轉過身把她壓在身下。
伸手往下,她的大腿主動向兩側打開了一些。
我的手指順著她大腿內側向上,觸到已經有些濕滑的皮膚。
再往里,陰唇已經完全分開,中間那條縫隙里全是透明的黏液。
我用兩根手指輕輕按壓,她的身體就輕顫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很低的鼻音。
那裡非常濕潤。
我把手指推進去,裡面又熱又緊,壁肉馬上包裹上來,一層一層地吸吮著指節。
水聲很明顯,隨著我抽插,「咕啾」一聲一聲地響,越來越多的液體被帶出來。
我把手指抽出來,換成陰莖頂上去。
龜頭剛碰到她陰唇,她就主動抬了抬屁股,讓我更容易進入。
整根沒入的時候,她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像是終於得到了甚麼。
裡面比以前更熱,收縮得也更有力。
我開始抽插,她的兩條腿纏上來,腳踝交疊在我腰後。
每一次我撞到底,她就輕叫一聲,聲音比以前大,也更頻繁。
她的手抓著我的後背,指甲陷入肉里。
偶爾冰茹會小聲在我耳邊說「今天安全期,要麼我們不戴套了。」
我低頭看她。
她眼睛半閉,嘴唇微張,臉頰紅紅的。
汗水從她鎖骨滑下來,流到胸口之間。
我用手掌復住她的一隻乳房,拇指撥弄已經硬起來的乳頭,她的身體就猛地一緊,裡面又多了一股熱流。
有時候和冰茹做愛的時候我會忽然想到,邁克是不是也這樣操她。
是不是也讓她這麼快就濕,這麼快就高潮。
這個想法讓我心口抽痛,卻也讓下面的動作更重。
世界杯專題結束以後,邁克沒有繼續留在體育頻道。
台里給出的說法很自然:世界杯熱度下去了,體育頻道短期內沒有適合他的固定欄目,而綜合頻道那邊正在籌備一檔輕綜藝,需要一個會中文、有運動員背景、又有辨識度的外籍嘉賓。
邁克正合適。
我不知道那個是否是梁懷安故意安排的。
他開始和秦小雅走得很近。
這件事最早還是小柳告訴我的。
那天中午,我從剪輯室出來,準備去食堂簡單吃點東西。剛走到三樓連廊,就看見小柳端著餐盤從另一邊過來,一臉憋著笑的表情。
「陳導,你看那邊。」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食堂靠窗的位置,秦小雅和邁克正坐在一起吃午飯。
秦小雅今天穿了一件淺咖色針織衫,外面搭著一件奶白色短外套,頭髮松松輓著,整個人看上去比平時少了幾分主持人那種精緻的端著,多了一點下班後的隨意。
她說話的時候,手裡拿著筷子,偶爾笑一下,肩膀會輕輕晃。
邁克坐在她對面,穿一件深色休閒夾克,整個人還是很顯眼。
哪怕坐在角落里,他那種接近兩米的身高和寬闊肩膀,也很難讓人忽略。
他低頭聽秦小雅說話,時不時點頭,臉上帶著那種他慣有的溫和笑意。
他們看起來很熟。
分寸也拿得很好。
小柳壓低聲音說:
「最近老看見他們一起吃飯。綜合頻道那邊都在傳,秦老師現在和邁克走的很近。」
我沒接話。
只是奇怪的是,邁克在人前對秦小雅一直很克制。
他從不主動做出太親密的動作。
如果不是我見過他們私下另一面,我大概也會相信他們只是關係不錯。
說來也諷刺。
以前我最擔心邁克靠近冰茹。
現在他真的離冰茹遠了,甚至開始和秦小雅打得火熱,我卻依舊沒有完全放鬆。
邁克的存在還是像一根扎在心裡的刺。
平時感覺不到。
可只要想到冰茹遲早會回主台,想到他們未來還會有碰面的機會,那根刺就會隱隱作痛。
小柳和小葉最終還是分手了。
這件事傳到我耳朵里的時候,我並不意外。
只是有些惋惜。
小柳沒有親口告訴我。
那天晚上他在剪輯室里坐了很久,電腦屏幕亮著,時間線停在一段採訪素材上,鼠標半天沒有動。
我走過去,問他是不是哪裡剪不順。
他抬頭看我,眼圈有點紅,卻還硬撐著笑了一下。
「沒事,陳導。」
我看著他,忽然就明白了。
年輕人藏不住事。
尤其是感情上的事。
我沒有立刻追問,只是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邊。
剪輯室里只剩我們兩個人。
外面已經很晚了,走廊燈關了一半,空調風從頭頂吹下來,帶著一點冷意。
屏幕上的素材是我們剛拿到的一段地方採訪,一個中年男人坐在辦公室里,語氣平穩地否認所有問題。
畫面很普通,可我盯著那張臉,忽然覺得厭煩。
過了很久,小柳才低聲說:
「我和小葉分了。」
我嗯了一聲。
「甚麼時候的事?」
「昨天。」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鍵盤邊緣。
「其實也不能算昨天。可能早就分了,只是昨天才把話說出來。」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小柳苦笑了一下。
「她說我們不是一路人了。」
這句話聽得我心裡一沈。
因為太熟悉。
小柳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一點。
「她最近調崗了。」
「我聽說了。」
「梁主任安排的。」他說,「去了一個比較清閒的崗位,不用再天天熬夜改稿,也不用跟項目跑。朝九晚五,事情少,領導也照顧。」
他停了一下,嘴角動了動。
「挺好的。」
我看著他。
他嘴上說挺好,眼神卻一點都不好。
小葉原來在文藝部做小編輯,工作碎、雜、累,晚會腳本改到凌晨是常事。
她和小柳剛進台時,兩個人都沒甚麼背景,也沒甚麼資源,住得遠,工資不高,卻總是一副很有奔頭的樣子。
第二天,我在走廊里遇見了小葉。
她穿一件淺藍色襯衫,外面搭了件米色短外套,手裡抱著幾份文件。
和以前比,她整個人看起來輕鬆了許多。
沒有熬夜後的浮腫,也沒有文藝部那些臨時任務壓出來的慌亂。
她甚至化了很淡的妝,唇色柔和,眼神也比過去穩。
她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
「陳導。」
我點點頭。
「小葉。」
我們之間沈默了兩秒。
她顯然知道小柳會告訴我,也知道我在玉泉山見過她。
只是這些事都不能說。
她低頭看了眼懷裡的文件,輕聲說:
「小柳最近……麻煩您多照顧一點。」
這句話說得很輕。
也很客氣。
客氣到像是她已經把自己從小柳的生活里退了出來,只剩下最後一點禮貌的關心。
我看著她。
「他是個好孩子。」
小葉眼眶微微紅了一下。
「我知道。」
她說完這三個字,就沒有再往下說。
我本來想問她,玉泉山那天為甚麼會在那裡。想問她梁懷安到底給了她甚麼,想問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可我最終甚麼都沒有問。
因為答案其實已經擺在眼前。
而且我又有甚麼資格去質問她甚麼呢?
我不是也在做一樣的事情,只不過大家的付出的籌碼不同而已。
小葉抱著文件離開後,我站在走廊里很久。
遠處有人在笑,有人抱著設備匆匆跑過,有人拿著電話壓低聲音彙報節目進度。
總台的大樓永遠這樣,表面明亮,秩序井然,所有人都像在為某個宏大的目標忙碌。
冰茹不在台里的這段時間,我幾乎把全部精力都壓在了《焦點追蹤》上。
那幾期節目播出去以後,效果出奇地好。
先是收視率往上衝,接著新媒體端的數據也跟著起來。
以前深度節目最怕的是觀眾沒耐心看完,可這一次不一樣,幾個選題剪成短視頻後,轉發量和討論度都很高。
那段時間,台里開始傳我的事。
有人說新聞中心主任的位置要動了,也有人說上面已經在看人選。
起初我沒往自己身上想。
新聞中心主任這個位置,過去一直是梁懷安兼著的。
他雖然主職在體育中心,但手裡壓著新聞中心幾個重要欄目,《焦點追蹤》更是他親自抓了很多年。
後來消息坐實了。
梁懷安從副台長的位置調走了,升任中宣部副部長。
這件事在台里不算小事。
梁懷安走得很體面,臨走前幾天,樓里來來往往全是送材料、彙報工作、寒暄告別的人。
每個人見了他都還是那副客氣模樣,笑著說恭喜,嘴上說以後還要多關照,眼神里卻已經開始計算他留下來的位置和資源。
新聞中心主任的位置其實早就空出來了,之前一直沒有合適的人,梁就一直兼著。
不過梁懷安不是臨走才想起我。
他早就把這一步鋪好了。
他走之前單獨找我談了一次。
那天他辦公室里的東西已經收得差不多了,書櫃空了一半,桌上只剩一個茶杯和幾份文件。
他坐在椅子里,看起來不像要升遷的人,反而比平時更安靜。
他說:「一舟,新聞中心這個位置,不能只找一個會管人的人。還是要找一個懂內容、扛得住壓力、也知道分寸的人。」
我沒有接話。
他看著我,笑了笑:「你這幾年做片子,我都看在眼裡。上面對你的能力和處理問題的方式很滿意。」
我說:「梁主任,我資歷還淺。」
「資歷這個東西,有時候也是藉口。」他把茶杯放下,聲音不高,「你現在缺的不是能力,是一個名分。沒有這個名分,你想保節目,保不了;想用人,用不動;想推進選題,別人也未必聽你的。」
他說得很平靜,可每一句都像已經替我想好了後路。
「我走之前,已經跟台里主要領導推薦過你。」梁懷安看著我,「新聞中心主任,你來接。」
我心裡猛地一沈。
那一刻,我沒有預想中的興奮。
我的目標當然遠不止於此。
可我更清楚,這個位置不會白白落到我頭上。
「上面的領導有啥吩咐您隨時和我說,我已經想通了,您放心,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哈哈哈,好,腦子好用而且也會變通,一舟,我看好你」
「也謝謝梁主任提拔」
「沒問題,到時候你升任後,老周會親自給你佈置任務,你放心,包括你老婆冰茹在內,都是領導很看重的人才。」
他提到領導的時候,讓我心頭一緊,顯然他的話的意思領導另有其人,不是老周。
「好的,謝謝梁主任」
他說著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紙遞給我。
「還有件事。」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台里的表彰名單。
《焦點追蹤》項目組因為這段時間的突出表現,被列入年度重點表彰對象。而在名單後面,還有一項專項獎勵。
梁懷安說道:「這幾個月你確實辛苦了,節目做得漂亮,影響力也上來了。台里專門批了一筆獎勵資金,我已經讓財務打到你賬戶里了。」
我愣了一下。
「多少?」
「二十萬。」
他說得輕描淡寫。
「算是台里對你這段時間工作的認可,也是對你接下來工作的鼓勵。」
二十萬塊錢。
可對我來說,這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數字。之前幾萬幾萬的拿,沒啥感覺,但突然賬上多了20萬,心裡還是會有波瀾。
這些年我在總台一步一步往上走,工資待遇雖然不差,加上偶爾老周打過來的錢,收入也算是滿不錯的。
但北京的房貸、生活開銷、人情往來,樣樣都要花錢。
尤其冰茹去北大進修以後,家裡的支出反而更多了。
我沒想到,升職之外,台里還給了這樣一份獎勵。
梁懷安看著我,意味深長地說道:「一舟,人努力了,總要讓人看見。該給的榮譽要給,該給的獎勵也要給。不然誰還願意拼命乾活? 你放心,你的努力台里看在眼裡,上面也是。」
我點了點頭。
可不知道為甚麼,心裡那種複雜的感覺卻沒有減少。
離開他辦公室的時候,我的手機正好收到銀行短信。
賬戶餘額增加了二十萬元。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條短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恍惚。
可不知道為甚麼,我卻始終高興不起來。
冰茹在北大進修,我在台里升職。
我們夫妻倆像是同時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往上托。
外人看見的是風光,是能力被認可,是終於熬出來了。
可我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當天下午我點開了轉賬詳情。
這一看,我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因為那二十萬元,並不是從總台財務的對公賬戶打出來的。
梁懷安說是台里批復的,但匯款方顯示的是一個私人賬戶。
賬戶名我從來沒見過。
既不是總台,也不是頻道,更不是任何我熟悉的下屬單位。
它安靜地躺在賬戶里,備注欄只有簡單幾個字:
「專項獎勵」。
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說明。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感慢慢爬上心頭。
如果不是梁懷安提前告訴我有獎勵,我甚至會懷疑這是一筆打錯的錢。
可偏偏金額分毫不差。
二十萬元。
不過這種不安,並沒有持續太久。
後來我專門側面瞭解過,也觀察了一段時間。那筆錢既沒有後續麻煩,也沒有任何人拿著它來向我提要求。
再加上《焦點追蹤》那段時間確實成績突出,無論收視率、影響力還是內部評價,都遠超往年。
慢慢地,我開始換了一個角度去看這件事。
不管這筆錢最終是老周出的,還是通過別的渠道發下來的,本質上都離不開一個事實——那段時間我確實拼了命。
為了節目,我連續幾個月幾乎沒有完整休息過一天。
對於老周或是上面,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很多人只看見節目播出後的風光,卻不知道背後熬了多少夜、頂了多少壓力。
想到這裡,我心裡的那份忐忑漸漸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遲來的坦然。
後來再看到那筆二十萬元的時候,我已經沒有最初那種如坐針氈的感覺了。
相反,我開始覺得,這是我應得的。
不是施捨,不是饋贈。
而是對我這些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一種回報。
不久,任命正式下來。
新聞中心主任,陳一舟。
通知發到內部系統時,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了很久。
窗外是總台大樓熟悉的玻璃幕牆,夕陽落在上面,亮得有些刺眼。
手機很快響起來,消息一條接一條,同事祝賀,領導勉勵,
小柳更是一進辦公室就興奮得大叫。
「陳主任。恭喜!」
他手裡還拿著一隻文件袋,臉上倒是真高興。
他故意把這三個字說得很重。
我抬頭看他。
「少來。」
小柳笑了笑,走進來,把門帶上。
「真的,師傅,祝賀你。」他說,「新聞中心主任,咱們這批人里,能上這個位置的,沒人比你更合適。」
他話說得很誠懇。
可我看得出,他來找我,不只是為了祝賀。
他的手一直攥著那個牛皮紙袋,指節有些發白。
我指了指沙發。
「坐。」
小柳沒有馬上坐,而是先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確認走廊沒人,他才壓低聲音。
「師傅,之前你讓我查的那個地方,有點東西。」
我心裡一動。
「西南那個省?」
「嗯。」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聲音更低。
「就是咱們之前出差去過的那個省。唱紅掃黑那幾年。」
我沒有立刻說話。
小柳拉開文件袋,從裡面拿出幾頁打印材料,還有一些手寫的時間線。
「我查不到太深。」他說,「很多東西被壓得很死,公開報道基本都一個口徑。成績、戰果、震懾、群眾拍手稱快。可只要順著一些名字往下找,就會發現不對。」
「哪裡不對?」
小柳看著我,停了兩秒。
「有些案子太快了。」
「從抓人,到定性,到移送,到判決,快得不正常。」小柳說,「而且很多被定成涉黑的企業,案發前都是當地排得上號的民營企業。房地產、礦業、物流、建材,還有幾個做酒店和娛樂的。」
他翻出其中一頁,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個名字。
李成岳。
我不認識。
小柳用筆輕輕點了點。
「這個人以前是當地很有名的企業家,做建材起家,後來拿了幾個新區開發項目。掃黑那年被抓,說他是黑社會性質組織頭目,金額巨大,涉及強迫交易、非法採礦、聚眾鬥毆、故意傷害。」
我看著那幾行字。
「判了?」
「死刑,立即執行。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辦公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我抬頭看小柳。
「這麼重?」
「公開報道里寫得很重。」小柳說,「說他橫行鄉里,欺壓群眾,壟斷市場,作惡多年。可是我找了幾個當年接觸過案子的人,有人說,裡面不少證據並不硬。」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而且坊間傳得很嚇人。」
「怎麼說?」
小柳低下聲音。
「說他出庭的時候,人已經不成人樣了。坐在輪椅上,臉腫得認不出來。還有人說,他在審訊期間被弄壞了膝蓋,根本站不起來。」
我聽完,手指停在桌面上。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辦公室里的空調冷得有些過分。
「有證據嗎?」
「沒有。」小柳立刻搖頭,「都是傳聞。家屬不敢說,律師也不敢說。我找到了一個當年可能參與過辯護團隊的人,對方一開始還願意聊幾句,聽到我問李成岳,直接掛了電話。後來再打,就關機。」
我沈默了一會兒。
「還有嗎?」
「很多。」
小柳把另外幾頁攤開。
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
有些我完全陌生,有些曾在新聞裡見過。
報道里他們是黑惡勢力,是地方毒瘤,是被清除的對象。
可現在這些名字並排放在我桌上,忽然有了另一層味道。
「這幾個案子都有一個共同點。」小柳說,「第一,涉案資產很大。第二,定性都很重。第三,案發後企業資產很快被處置,有的被拍賣,有的被重組,有的直接落到了當地幾家背景很深的公司手裡。」
我抬起眼。
「你確定?」
「不敢說確定。」小柳說,「但公開工商變更能查到一部分。時間點太巧了。」
他又從袋子里拿出一張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應該是很多年前手機拍的。
一處大院門口,紅色橫幅拉得很醒目。
打擊黑惡勢力專項行動成果展示。
院子里停著一排豪車。
法拉利、瑪莎拉蒂、保時捷,還有幾輛我認不出型號的越野車。車頭對著鏡頭,排列得很整齊,像某種展品。
「這是當年公安掃黑專案組門口。」小柳說,「有人拍下來發過朋友圈,後來刪了。我托人從舊手機備份里找出來的。」
我盯著那張照片。
「聽說二十多輛。」小柳說,「不止這一張。還有一些被查封的別墅、金條、現金、名表,也做過展示。當地當年宣傳得很厲害,說這是掃黑戰果。」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可我總覺得不對。」
我問:「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