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逆水行舟
我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冷氣撲在臉上,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
不是熱的。
是那種被人從骨頭縫里抽走一部分東西之後,身體本能冒出來的虛汗。
此時的健身房非常安靜,只有空調的一絲絲轟鳴。
我站在走廊盡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剛才的那一幕看的我身體發顫,我本以為冰茹被邁克脅迫有些時候真的是不得已,但剛才的感覺,冰茹對於邁克的身體顯然是有些依戀的,也難怪那晚和我吵架,她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找小雅,而是去找邁克。
不過此時此刻,我意識到,憤怒是最沒用的東西。
一個失控的丈夫,一個被嫉妒衝昏頭腦的編導,一個在台里鬧笑話的男人。
我沒有去辦公室,也沒有回節目組。
我去找了秦小雅。
我到秦小雅辦公室門口時,她正好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一隻淺色保溫杯,身上穿著一件煙灰色襯衫裙,妝很淡,眉眼卻還是那種永遠看不透的清醒。
她看見我,腳步停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我看著她。
「小雅,我還想再見一次老周。」
她並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她只是看了我兩秒,像是確認我這句話到底是一時衝動,還是終於說出了她一直在等我說的話。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你終於想通了。」
這六個字讓我心裡沈了一下。
徬彿在她眼裡,我遲早會走到這一步。之前那些痛苦、懷疑、掙扎、憤怒,都只是一個男人被拖進水里之前無謂的撲騰。
我也笑了一下。
「可能吧。」
秦小雅看著我,沒說話。
我知道她在等我繼續。
我低聲說:「我以前總覺得,做新聞就是追尋事實的真相,所以我一直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後來發現,有些事不能問。問出來,對誰都沒好處。你放心吧,見到老周我知道怎麼做,這次不用你教我了。」
她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這話不像你以前會說的。」
「人總會變。」
她把保溫杯換到另一隻手,低頭看了一眼走廊兩側。附近沒人。午休時間,頻道辦公室里大多安靜,偶爾有打印機的聲音從某個房間里傳出來。
她把辦公室門重新推開。
「進來說。」
我跟著她進去。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自己心裡某個東西也跟著輕輕合上了。
秦小雅的辦公室不大,桌上放著幾份節目提綱,還有一摞貼著標籤的資料。
窗台上養著一盆綠蘿,葉子長得很好,垂下來一截,像某種安靜而頑強的東西。
她沒有讓我坐下,而是先走到門邊,把百葉簾輕輕拉上。
這動作讓我心裡一緊。
她轉過身來,淡淡地說:「子雲前幾天提起過你。」
我抬頭看她。
「王子雲?」
「嗯。」她走回辦公桌後面,打開抽屜,像是在找甚麼,又像只是給自己一個整理思路的動作,「他說,如果哪天你想通了,老周很願意和你合作。」
合作。
我問:「合作甚麼?」
秦小雅抬眼看我。
「一舟,別急著問條件。你現在還沒有資格談條件。」
這句話很輕,卻很准。
像一根針,扎進我剛剛硬起來的那點自尊里。
我沒有反駁。
以前的我一定會覺得受辱。可現在,我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
秦小雅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說:「你真的變了。」
「可能是被你們教會的。」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別把自己說得那麼無辜。你能走到現在,不只是因為別人逼你。你要明白這個社會的規則就是這樣,你要擰著來,到頭來對自己也沒甚麼好處。」
我沒有說話。
我曾經相信努力,相信專業,相信只要片子做得夠扎實,真相就能被看見。後來我發現,真相能不能被看見,很多時候和真相本身沒關係。
秦小雅拿起手機,點開一個聊天界面,卻沒有立刻發送消息。
她看著屏幕,說:「老周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
「我知道。」
她低頭編輯了一條消息。
屏幕上的字我看不見,只看見她手指停頓了一下,然後按下發送。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我聽見空調出風口輕輕響著。
秦小雅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等消息吧。」
我點點頭。
「那我現在應該做甚麼?」
秦小雅走到窗邊,把百葉簾撥開一條很細的縫。陽光從縫里切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淡。
「回去工作。」
她說。
「把你的節目做好,把你老婆接回家,該吃吃,該喝喝,一切如常。」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冰茹第一次直播前,我教她怎麼面對鏡頭。
我告訴她,不管心裡有多緊張,眼睛都不能亂。鏡頭會放大一切。你越想藏,觀眾越看得出來。
那時候我以為,這只是主持人的技巧。
現在才知道,原來生活也是一個鏡頭。
我低聲說:「我明白了。」
我推門出去。
走廊里的光還是那麼亮,亮得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遠處有人端著咖啡經過,兩個年輕編導一邊走一邊討論晚上節目串聯詞,電梯門打開又合上,發出熟悉的提示音。
這棟樓每天都在生產聲音、畫面、觀點和所謂的真相。
而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我過去坐在剪輯台前剪掉的,可能從來不只是廢片。
還有我自己。
我走到電梯前,手機震了一下。
是冰茹發來的消息。
【晚上我可能晚點回,你自己先吃。】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會像以前那樣立刻追問她在哪裡、和誰在一起、幾點回來。
我只是平靜地回復:
【好,你注意休息,別太累了。】
發送出去後,我看著屏幕黑下去。
電梯門在我面前緩緩打開。
鏡面里映出我的臉。
很平靜。
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是下午回到新聞中心的。
走廊里的燈還沒有完全亮起,透過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的陽光正一點點西斜。
白天的總台依舊忙碌,電話聲、鍵盤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
我推開《焦點追蹤》辦公室的門,裡面只剩下小柳一個人。
他坐在剪輯機前,耳機掛在脖子上,面前的屏幕停在一段採訪素材上。
畫面里,一個中年男人正對著鏡頭說話,嘴巴張著,卻沒有聲音。
小柳沒有看屏幕,只是低著頭刷手機,整個人像被甚麼東西抽走了精神。
「小柳。」
他抬起頭,看見是我,立刻把手機扣在桌上。
「師傅。」
我看了眼屏幕:「素材粗剪完了嗎?」
「快了。」他揉了揉眼睛,「還差兩個採訪段落沒順。」
我點點頭,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到桌上。
「晚上辛苦一下,加個班。」
小柳愣了一下。
「行啊,沒問題。」
說完,他又有些好奇地看著我。
「不過師傅,晚上除了剪片子,還有別的活兒?」
我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道:
「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甚麼事?」
「幫我裝個手機監控。」
小柳明顯愣了一下。
「手機監控?」
「嗯。」
我神色平靜。
「就是我上次問你的事情,有台手機需要做點技術處理。」
小柳眨了眨眼,顯然沒想到我會提這種要求。
「師傅,你這是……」
他話說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沒有解釋太多。
「能搞定嗎?」
小柳雖然疑惑,但還是很快點頭。
「能啊,這個不難。」
說完,他又笑了笑。
「那就行。」
「甚麼時候弄?」
「晚上。晚上我把手機給你。」
「沒問題。」
小柳答應得很痛快。
「那我把片子先處理完,晚上跟你一起弄。」
我點點頭。
「辛苦了。」
「這有甚麼辛苦的。」他擺擺手,「反正我今晚也沒甚麼事。」
話雖然這麼說,可他說完之後,臉上的笑容很快又淡了下去。
我看了他一眼。
小柳平時不是這種狀態。
他是我們組里最能熬的年輕人,二十多歲,腦子快,手也快,剪片子、找素材、修音頻都很利索。
以前只要一說加班,他最多嘴上抱怨兩句,身體已經開始動了。
今天不一樣。
他坐在那裡,肩膀微微塌著,眼底有一層很淡的灰。
我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怎麼了?」
小柳怔了一下,像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沒事。」
「沒事你這臉色像剛被人退了三版片子。」
他勉強笑了笑。
「真沒事,師傅,就是最近有點煩。」
我沒催他,只是看著他。
過了幾秒,他嘆了口氣,低聲說:
「和女朋友鬧彆扭了。」
我靠在椅背上。
「吵架了?」
「也不算吵。」他說,「冷戰。已經三天沒怎麼說話了。」
「因為甚麼?」
小柳沈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錢吧。」
這個字說出口後,他像是自己也覺得難堪,低頭笑了一下。
「其實也不是錢。就是最近她變化挺大的。以前我們倆都挺簡單的,下班吃個面,週末看場電影,她也挺開心。現在不一樣了,動不動就說別人男朋友送包、送手機、訂高級餐廳,說她同事結婚買的是大平層,蜜月去歐洲。」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
「可我們不是在攢首付嗎?」
我沒有說話。
小柳繼續說:
「我們說好了明年結婚,房子先買個小一點的,遠一點也沒關係,至少先有個家。我這兩年基本沒怎麼亂花錢,能省就省。可是她最近總覺得我賺得不夠多,說我在台里乾這麼久,也沒混出甚麼名堂。」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師傅,你說我能怎麼辦?我也想多賺啊。可我就是一個後期,一個小編導助理,又不是領導,也不是出鏡主持人。」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屏幕上的採訪畫面還停在那裡。那個中年男人張著嘴,像要說甚麼,可因為暫停,永遠卡在了那一幀。
我忽然覺得那畫面有點諷刺。
很多人其實都是這樣。
嘴張開了,話卻出不來。
我問:
「她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真不是。」小柳搖搖頭,「她以前還勸我別太拼,說身體重要。現在她總說,光努力沒用,人要往上走,要認識人,要懂資源。她還說她閨蜜找的男朋友,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年終獎比我一年工資還多。」
他頓了頓。
「我知道她也沒錯。現在這個社會,誰不想過好一點?可我就是覺得,她好像越來越看不上我了。」
這句話說完,他低下頭,眼睛有些紅,但很快又揉了揉臉,把那點情緒壓下去。
我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酸。
小柳的情況我最清楚,來自西南一個很偏的縣城,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家。
母親一個人守著幾畝地,農忙時替人收莊稼,農閒時去鎮上做零工,就這麼把他拉扯大。
他是村裡第一個考到帝都的大學生。
後來又進了總台,顯然葉小貝的要求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滿足的。
換作以前,我大概會認真勸他,說兩個人在一起要互相體諒,房子慢慢買,錢慢慢掙,年輕人別急。
可這話到了嘴邊,忽然變得很輕。
輕得像一張紙。
因為我自己也曾經相信這些。
我也曾經相信,只要兩個人一起努力,房貸可以慢慢還,日子可以一點點變好,所有委屈都只是暫時的。
後來我發現,有些東西不是努力能解決的。
它會一點一點滲進生活里,先改變一個人的語氣,再改變一個人的眼神,最後改變一個人對未來的想象。
我拍了拍小柳的肩膀。
「她現在有情緒,你先讓一讓。真想結婚,就別甚麼話都頂回去。很多時候,女孩子說你賺得少,不一定只是嫌你窮,可能也是害怕以後日子不穩。」
小柳抬頭看我。
「可我要是一直達不到她想要的呢?」
我沈默了一下。
這問題我回答不了。
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一個男人到底要做到甚麼程度,才算夠。
夠體面,夠安全,夠讓身邊的人不被外面的世界吸引。
最後我只能說: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人心會變,但你不能先把自己弄垮。」
小柳點點頭,沒再說話。
我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叫住我。
「師傅。」
我回頭。
小柳看著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你和嫂子……是不是也挺不容易的?」
我愣了一下。
他很快補了一句: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嫂子現在越來越紅了,你們壓力應該也挺大吧。」
我看著他年輕而疲憊的臉,忽然笑了笑。
「是啊。」
我說。
「都不容易。」
走出辦公室後,我站在走廊里停了幾秒。
身後的門沒有完全關上,我能聽見小柳重新戴上耳機,開始拖動時間線。剪輯軟件里素材被切開的聲音很輕,像某種被反復分割的人生。
我忽然想,這個世界真是越來越奇怪。
所有人都說要愛,要穩定,要一起過日子。
可到最後,衡量一個人的,好像又總是房子、收入、資源、位置。
物欲橫流。
誰都站在水里。
區別只是,有的人還以為自己站在岸上。
就像《了不起的蓋茨比》最後那句,「於是我們繼續奮力向前,逆水行舟,卻被不斷地推回過去。」
晚上八點半,冰茹照常有直播。
我沒有直接去演播室,而是先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
總台夜裡的燈光很亮,亮得沒有一點溫度。
工作人員來來往往,耳機線掛在脖子上,手裡拿著台本、對講機、咖啡杯,每個人都顯得很忙。
世界杯專題已經成了這段時間頻道里的重點項目,連空氣里都帶著一種緊繃的興奮。
我走到直播現場外時,正好能從側面的監視器看見冰茹。
她坐在燈光中央,妝容精緻,頭髮輓得很乾淨,整個人依舊是那種鏡頭前最標準的優雅。
她今晚換了套一件淺色系的職業套裝,領口開得不誇張,卻剛好襯出她修長的脖頸和肩線。
她側頭聽邁克說話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既不親密,也不疏離,像所有訓練有素的主持人一樣,把分寸拿捏得極好。
如果不是我已經知道太多,我大概仍然會為她驕傲。
她真是天生適合鏡頭。
現場工作人員有人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些異樣。
只是淡淡的一瞥,淡到我根本無法判斷裡面到底有沒有別的意思。
那不是普通同事看見同事家屬的眼神。至少我那一刻是這麼覺得的。裡面似乎藏著一點心照不宣,一點躲閃,還有一點讓我很難受的憐憫。
也可能是我多心。
人在懷疑一件事的時候,世界上所有目光都會變得不同。
一個場務從我身邊經過,低聲叫了句:「陳導。」
我點了點頭。
他也點了點頭,很快移開視線。
我甚至開始懷疑,他們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冰茹和邁克之間那些鏡頭外的曖昧,知道我這個丈夫還站在這裡,看著自己的妻子在屏幕里保持最體面的笑。
我看向監視器。
冰茹的聲音依舊很穩。
優雅,專業,漂亮。
所有人都在看她。
而我站在燈光外,腦子里卻不合時宜地想起她今晚衣服下面的秘密。
那種念頭像一根細小的電流,忽然從後腰竄上來,讓我身體某處有了不該有的反應。
我立刻別開視線。
那一瞬間,我甚至有點厭惡自己。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看她直播,也不是為了在這種屈辱和悸動里繼續折磨自己。
我時間不多。
直播一開始,至少有四十幾分鐘她不會離開演播區。邁克也不會。大部分工作人員注意力都在現場,休息室反而是最空的時候。
我轉身離開直播區,沿著側面的通道往休息室方向走。
這條路我很熟。
休息室門虛掩著。
裡面沒人。
我站在門口聽了兩秒,確認沒有腳步聲,才推門進去。
房間里還殘留著化妝品和熱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沙發上搭著幾件外套,桌上放著幾只沒喝完的水杯,角落里還有一雙備用高跟鞋。
冰茹的手提包就放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
一隻米白色的小羊皮包。
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那時候她收到包,開心得抱著我親了一下,說以後重要場合都背它。後來她確實經常背,只是我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像賊一樣打開它。
我走過去,手指剛碰到包扣,心跳就開始加快。
我告訴自己,別猶豫。
我迅速打開手提包。
裡面東西不多。
粉餅、紙巾、口紅、鑰匙、小瓶香水,一部黑色手機,還有一個藥瓶,白色瓶身,很小,瓶蓋擰得很緊。
外面沒有標籤,也沒有說明,裡面躺著10來片白色的藥片。
我把藥片倒在掌心裡,數了一遍。
十一片。
圓形,薄薄的,沒有任何刻字。湊近聞,也聞不出甚麼味道。難道是她新配的胃藥?
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如果少一片,她會發現嗎?
我從桌上抽了一張餐巾紙,挑出其中一片藥,放到紙巾中央,又把紙巾折了一層。
我把剩下的藥片重新倒回瓶子里。把瓶蓋擰好,放回原來的位置。
然後我拿出她的手機。
屏幕是黑的。
我知道她的密碼。
可就在我準備按亮屏幕的時候,我忽然注意到包底壓著一樣奇怪的東西。
那是一團折疊得很小的淺色布料。
起初我沒反應過來。
等我把它輕輕抽出來時,整個人瞬間愣住了。
那竟然是一條女士內褲。
不對,那根本不是一條普通的內褲。
它薄得近乎透明,卻又帶著真絲特有的細膩韌勁。
整條內褲被設計成極致的「開檔」樣式——前面幾乎沒有布料遮擋,只用幾根極細的白色絲線和蕾絲滾邊勾勒出一個狹長的菱形框架。
框架中間是完全敞開的,當穿在女人身上時,陰唇會自然地從絲線之間擠出來,被細細勒住,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外。
兩側是寬約一指的真絲系帶,上面繡著極細的蕾絲花紋,系帶設計成可以單手快速解開的蝴蝶結。
後部是一根極細的絲繩,會深深嵌入臀縫,把豐滿的臀肉分成兩半,突出弧度。
我的手一下僵住。
休息室里安靜得可怕。
布料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香氣。
那是冰茹常用的香水味,混雜著她身上獨有的氣息。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慢慢爬了上來。
為甚麼?
為甚麼會放那麼一條情趣內褲在手提包里?
這個念頭讓我心臟狠狠一沈。
我盯著那條內褲,腦子里閃過無數畫面。
一瞬間的猶豫後,我還是把內褲放回原處。
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我重新拿起手機,連同剛才那粒包裹的藥片,迅速塞進口袋。
我從休息室出來後,沒有再回頭。
我盡量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自然,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經過茶水間時,我看見兩個工作人員正在接咖啡,其中一個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放慢腳步。
太快會顯得心虛。
可時間又不允許我慢。
我從側門離開演播區,穿過連廊,幾乎是一路壓著呼吸回到新聞中心。電梯下降時,鏡面里映出我的臉,臉色比我想象中還要差。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
電梯門一開,我快步走出去,推開《焦點追蹤》辦公室的門。
小柳還坐在剪輯機前。
他聽見聲音,回頭看我。
「師傅?」
我沒有廢話,直接走到他身邊,把手機放到桌上。
「現在弄。」
小柳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意識到了甚麼,聲音壓低了。
「這是……嫂子的手機?」
我看著他。
「對。」
辦公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剪輯機的風扇聲變得格外清楚。
小柳的表情有一瞬間不太自然。他看著那部手機,又看了看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問甚麼。
我提前打斷他。
「甚麼都別問。」
他沈默。
我繼續說:「這件事只有你知道。今天晚上你幫我做完,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小柳的手停在鍵盤旁邊,沒有立刻動。
那幾秒鐘里,我能看出他的猶豫。
這不是剪片子,也不是修一段音頻。這件事越過了某條線。而他很清楚,那條線一旦越過去,就沒有辦法假裝自己甚麼都不知道。
我看著他,聲音比剛才更低。
「小柳,我不會害你。出了事,我擔著。」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疑惑,也有緊張,還有一點年輕人對師傅天然的信任。
最後,他咬了咬牙。
「行。」
他說完,立刻把辦公室門反鎖,又走過去把百葉簾拉上。
動作很快。
然後他坐回電腦前,接過手機,開始乾活。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手在鍵盤和手機之間快速移動。
屏幕上跳出一些我看不懂的界面,數據線連上,又拔下,再連上。
小柳整個人忽然變得專注,剛才那點情緒低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年輕技術人員面對熟悉領域時的冷靜。
「密碼。」
我報了一串數字。
小柳輸入進去,手機解鎖。
看見冰茹的主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間,我心裡狠狠抽了一下。
她的壁紙還是我們去年去北海散步時拍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著一件淺色風衣,站在湖邊回頭看我,笑得很輕。
那天風很大,她頭髮被吹亂,我笑她像個逃課的女大學生。
她說,這張不准刪,以後心情不好就看一眼。
我沒想到,自己第一次用這種方式打開她手機時,先看見的會是那張照片。
小柳沒有多看,手指飛快滑動。
「師傅,時間緊,我只能先裝基礎的。信息同步、位置記錄、通話提醒這些沒問題,其他的以後再說。」
多久?」
「十幾分鐘。」
「不行。」我低頭看表,「她直播快結束了。」
小柳也看了一眼時間,臉色一緊。
「還有多久?」
「最多二十分鐘。」
他罵了一句很輕的髒話,立刻加快動作。
「那我盡量。」
我站在旁邊,感覺時間被拉得特別長。
每一分鐘都像在往我胸口壓一塊石頭。
辦公室外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從門口掠過去,我都會下意識抬頭。
手機屏幕亮著,冰茹的消息界面偶爾跳出幾條工作群通知。
每一次震動,都讓我後背繃緊。
小柳低聲說:「師傅,別站我後面晃。」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來回踱步。
我停下來,站到窗邊,拿出自己的手機看直播間。
冰茹還在。
她正側頭聽邁克分析比賽,臉上帶著職業而漂亮的笑。彈幕密密麻麻地滾動,很多人在誇她今晚狀態好。
我盯著屏幕,忽然覺得荒唐。
她在幾層樓外面對鏡頭微笑。
她的手機在我身後被另一個男人接進電腦。
而我這個丈夫,正在計算她還有幾分鐘下播。
我關掉直播。
不能看。
再看下去,我會失控。
「小柳。」
「快了。」
「快一點。」
「已經最快了。」
他聲音有些急,但手上沒停。
又過了幾分鐘,他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了。」
我猛地轉身。
「確定?」
「基礎功能裝好了。圖標隱藏了,後台也處理過,正常用應該看不出來。等她手機聯網,數據會慢慢同步到這個端口。稍後師傅您手機里的終端就能收到信息了。唯一有一點,師傅您要注意,接聽功能要在手機不用的時候才能開啓,否則會被發現。我回頭髮你微信上一個小程序,師傅你登錄下就行,這個手機我就綁定了你的手機作為母監控,其他人是看不到的。」
我接過手機,掌心已經全是汗。
我低頭看表。
離冰茹正常下播,大概只剩五分鐘。
那一瞬間,我頭皮都麻了。
「好,時間來不及了。」
小柳也意識到了問題。
「你現在過去?」
「必須過去。」
我抓起冰茹的手機就往外走。
小柳在身後低聲叫我。
「師傅。」
我回頭。
他看著我,表情很複雜。
「你小心點。」
我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話,推門出去。
走廊比剛才更安靜。
我幾乎是跑著穿過連廊,但快到演播區時,又強迫自己慢下來。不能讓別人看出異常。不能喘。不能慌。
我把手機攥在掌心,掌心的汗讓金屬邊框有些滑。
遠處已經能聽見演播室里收尾的聲音。
「感謝兩位的精彩分析,明天我們會繼續帶來……」
我心裡一沈。
她快下播了。
我加快腳步,繞到休息室門口。
門還虛掩著。
謝天謝地。
我推門進去,裡面沒人。
可外面的聲音已經明顯近了。工作人員開始移動,耳機里傳來結束後的調度聲,走廊里多了腳步。
我知道自己沒有第二次機會。
我迅速走到沙發邊,打開冰茹的手提包,把手機放回原來的位置。
可就在手機落進包里的那一刻,我忽然發現位置不對。
剛才我拿走時,手機應該是橫著壓在粉餅下面的。現在如果隨手一放,她很可能一眼就看出來。
我心跳快得幾乎要衝破胸口。
我伸手把粉餅、紙巾、鑰匙的位置重新調整了一下,又把那條折疊起來的內褲壓回包底。
動作越急,越容易亂。
小瓶香水滾了一下,撞到包扣,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我整個人一僵。
門外傳來腳步聲。
高跟鞋的聲音。
很熟。
一下。
一下。
越來越近。
冰茹回來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已經來不及出去了。
休息室就這麼大,門口出去一定會迎面撞上她。窗戶不能開,沙發後面藏不住人。
我的目光迅速掃過房間,最後落在角落那排移動衣架後面的布簾上。
衣架上面掛著幾件備用外套、主持人的西裝、還有一條深色長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