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起死回生
中午十二點多,我到了辦公室。
《焦點追蹤》節目組這個點最鬆散。
有人剛下樓吃飯,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端著盒飯在剪輯間門口邊吃邊看粗剪。
空氣里混著外賣、咖啡和打印機熱墨的味道。
我走進去時,小柳正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發呆。
他面前就擺著那份企業家被打黑誣陷的採訪提綱,旁邊還攤著幾張出差報銷單。諷刺的是那是我們前陣子跑了好幾個地方才攢下來的東西。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見我,立刻站起來。
「師傅,你來了。」
我點點頭,把文件袋放進自己抽屜里,沒有馬上說話。
小柳看出我臉色不太對,壓低聲音問:「師傅,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剛要開口,辦公室門口傳來一個很輕快的聲音。
「小柳。」
小柳回頭,臉上的緊繃一下子松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女孩。
二十三四歲的樣子,個子不算高,身形纖細,穿一件淺杏色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圓領襯衫,下身是一條淺藍色牛仔半裙,裙擺到膝蓋上方一點點,腳上是一雙乾乾淨淨的小白鞋。
她頭髮扎成馬尾辮,額前有幾縷碎發,臉很小,眼睛圓圓的,笑起來有一點虎牙。
不是冰茹那種清冷的漂亮,而是一種很明亮、很軟的可愛,像剛從校園裡走出來,還沒被職場的空氣熏暗。
她手裡拎著兩個便當袋,袋子上還貼著便利店的標籤。
「小貝,你怎麼上來了?」小柳趕緊迎過去,聲音都輕了幾分。
葉小貝衝他晃了晃手裡的袋子:「你不是說今天不下樓吃飯嗎?我怕你又啃餅乾,就給你帶了飯。」
她說完才注意到我,立刻收起笑,禮貌地彎了彎腰。
「陳老師好。」
我笑了一下。
「別叫老師,叫陳哥就行。」
她臉有點紅,點點頭:「陳哥。」
小柳有些不好意思,接過便當袋:「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和師傅說兩句話。」
葉小貝看了看我們,似乎察覺氣氛不太對,很乖地點頭。
「那我去茶水間等你。」
她轉身出去時,淺杏色開衫的袖口微微晃了一下,整個人乾淨得和這個亂糟糟的辦公室有些不搭。
門關上後,小柳臉上的笑意還沒完全退去。
「師傅,怎麼了?」
我沒有繞彎子。
「咱們出差調查的那條打黑的素材,我決定放棄了。」
小柳愣了一下。
「放棄?」
「嗯。」
他像是沒聽明白,站在那裡看著我。
「師傅,我們跑了快一個月啊。素材全都齊了。現在放棄?」
我拉開椅子坐下,抬頭看他。
「上面有壓力。」
小柳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知道他想問甚麼。
他沈默了幾秒,最後只是點點頭。
「明白。」 他知道,我一旦拿這個理由出來,就像以前一樣,幾乎沒啥回旋的餘地。
小柳就是這一點好。
他年輕,熱血,有時候也衝,但在關鍵事情上,他知道甚麼時候該問,甚麼時候不該問。
我打開抽屜,把那個文件袋拿出來,抽出裡面的牛皮紙信封,遞給他。
「看這個。」
小柳接過去,拆開,第一頁剛翻出來,他就皺了皺眉。
「《孩子們奔跑的地方》?」
他繼續往後翻。
辦公室里的空調聲很輕。
我看著他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剛開始是不解,然後是驚訝,再往後,是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和後背發涼混在一起的神色。
他翻到檢測報告那幾頁時,忍不住罵了一句。
「操。」
我沒有說話。
「師傅,這誰做的?」
「別問。」
小柳抬頭看我。
我看著他,很平靜地說:「下周上這個。」
「下周?」
「對,素材反正都是現成的,剪輯下就行。我回頭去報批。」
「嗯。」
「可是這片子要重新搭結構,素材還要核,法務要查下合規、梁主任終審……」
我打斷他。
「尺度不用我們擔心。」
小柳看著我,似乎終於明白了甚麼。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份材料,聲音壓低:
「這不是普通選題吧?」
我沒有回答。
我其實心裡一直在想,梁主任和老周顯然是同一陣營的,那麼老周給的選題梁主任那裡肯定是穩能過的。
他也沒有繼續問。
過了一會兒,他把材料重新夾好,語氣認真了很多。
他抬頭看我。
「師傅,這片子一播,地方上肯定炸。」
我說:「嗯,那就不是我們的事了。」
這句話出口後,我自己心裡也輕輕一沈。
小柳看著我,好像第一次覺得我有點陌生。
我避開他的目光,從抽屜里拿出 U 盤,放到他面前。
「素材都在裡面。今天下午先搭粗結構,晚上我跟你一起看。明天上午出一版,下午給梁主任。」
小柳點頭,把 U 盤收起來。
「明白。」
我停了一下,忽然問他:
「還有件事。」
「你說。」
我看了一眼門外。
葉小貝應該還在茶水間。隔著磨砂玻璃,能隱約看見一個淺色身影站在那裡,低頭看手機,手裡還攥著便當袋的塑料提手。
我收回目光,聲音壓得更低。
「以前記者出去調查,為了安全,台里是不是給手機裝過一種安全程序?」
小柳怔了一下。
「安全程序?」
「就是能遠程知道位置,必要的時候開錄音,確認人是不是出事了。」
小柳看我的眼神變了變。
「有。」
「以前跑暗訪的時候用過。特別是去礦區、工地、地方體育學校那種地方,怕記者被扣。台里分配的工作機都預裝過安全模塊,只需要終端匹配一下。緊急情況下,就可以遠程打開環境錄音。只要匹配上另外一部手機就能登錄上小程序實現遠程監控。。」
他說得很克制。
沒有講具體怎麼弄。
我也沒有問。
我只問:「部分手機可以?」
「私人手機不一定,看系統和權限。工作機基本都可以,尤其是台里統一髮的那批。」小柳頓了頓,「不過這個東西按規定要登記,正常是安全保障用的,不能隨便匹配。」
我點點頭。
「我知道。這個你會弄嗎?」
小柳看著我:「會啊,不過師傅,你問這個幹甚麼?」
我沒有馬上回答。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敲了一下。
「小柳,我只是確認一下。後面可能要用到。」
小柳沒有說話。
他看著我,表情有些複雜。
我知道他大概猜到了一點,但他不敢問。
辦公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把那份材料推回他面前。
「先做片子。」
小柳低頭看著《孩子們奔跑的地方》那幾個字,慢慢點頭。
「好。」
他拿起便當袋準備出去,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師傅,打黑案件那邊,小組里怎麼說?」
我說:「就說線索暫緩,等通知。」
「地方採訪對象那邊呢?」
「先不要聯繫。」
「如果他們追問?」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還沒關掉的節目排期,聲音很輕。
「就說我們還在等審片意見。」
「對了,雖然企業家被誣陷,我們明面上無法播出了,但你偷偷的調查下,到底是哪些政府職能部門牽頭做的這些案件,誰是分管的一把手。」
小柳慢慢皺起眉。
他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們之前跑了快一個月,見過企業家的家屬,見過辯護律師,也接觸過幾個同案人員的親屬。手裡拿到的東西不算少。
「師傅,這要往下查,可能會有很多案子牽扯出來。」
「所以才讓你偷偷查。」我說,「不要用台里的郵箱,不要聯繫以前那些採訪對象,你先從公開資料扒,裁判文書、政府通報、任免公示、工商變更、涉案資產處置公告、招投標記錄,都看一遍。」
「明白了,師傅。」
「好,先吃飯吧」
小柳點點頭,推門出去。
葉小貝看見他出來,立刻把手機收起來,笑著把其中一盒飯遞過去。
「小柳,你們聊完啦?」
「嗯。」
「那快吃,飯要涼了。」
她的聲音很輕快。
小柳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著他。
那一刻,我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
一周後那天晚上十點《焦點追蹤》的毒跑道節目準時播出。
片頭出來的時候,我站在導播間後排,手心全是汗。
屏幕里,鏡頭從一所小學的操場慢慢推過去。
紅色跑道在夜色里顯得格外刺眼,像一條被鋪在孩子腳下的傷口。
隨後,是幾個家長的背影。
他們站在校門口,有人攥著檢測報告,有人抱著孩子的書包,有人低著頭抹眼淚。
旁白響起。
「這條跑道,曾經被寫進校園改造工程的宣傳稿里。它被稱為民生項目、陽光工程、孩子們奔跑的起點。但在一些家長眼裡,它卻成了一段不敢回頭的噩夢。」
我盯著屏幕,耳機里是主持人的聲音,是導播的切換提示,是技術員壓低聲音的倒計時。
一切都按照計劃推進。
檢測數據出來。
施工方採訪出來。
學校負責人閃爍其詞的畫面出來。
地方教育部門辦公室門口那段被反復剪過的長鏡頭出來。
然後,是那份最關鍵的採購合同。
合同里幾處異常價格被放大,畫面停留三秒,旁白沒有下結論,只問了一句:
「為甚麼同一批材料,在不同文件中出現了三種價格?」
導播間里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句問出來,就已經夠了。
節目播完不到十分鐘,網絡上開始炸了。
後來,整期節目被人截成了十幾個短視頻,每一個標題都比上一個更刺眼。
【孩子腳下的跑道,到底是誰的生意?】
【民生工程還是利益工程?】
【一所學校背後,可能不止一條毒跑道】
凌晨一點,話題衝上熱搜。
第二天,早上8點,東南某省教育系統發佈通報,說已成立聯合調查組。
我還沒到台里,手機就已經快被打爆。
同事的消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一舟,牛逼。】
【你這期真炸了。】
【台里大群都在轉。】
看著那些消息,忽然沒有一點興奮。
我只覺得荒唐。
它像一枚深水炸彈,被準確地投進了該投的位置。
第三天,事情開始失控。
先是東南某省主管校園基建的一名廳級幹部被免職。
新聞稿寫得很克制。
「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
這種感覺很奇怪。
它不像正義感。
至少不全是。
我最先感到的,竟然是一種隱秘的快感。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節目可以真的改變別人的命運。
第四天到了下午,更多消息從各種渠道漏出來。
說他長期插手校園基建工程。
說他通過親屬控制幾家材料供應商。
說他在跑道、食堂、校服、教學樓翻修這些項目里吃了不少。
說調查組進駐後,幾個下屬連夜交代問題。
說有人在辦公室被直接帶走,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拿。
這些消息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很快又被新的爆料淹沒。
短短幾天,全國都開始討論校園跑道安全。
很多學校臨時停用操場。
各地教育部門緊急排查。
一些曾經被壓下去的投訴,也重新浮出水面。
我們的節目被反復引用。
《焦點追蹤》這四個字,忽然重新被人想起來。
台里開會的時候,主任當眾點了我的名字。
「這期節目,抓得准,打得深,有公共價值,也有傳播效果。陳一舟同志這次頂住壓力,完成得非常好。」
會議室里響起掌聲。
我坐在人群中,聽著那掌聲一下一下落下來,臉上只能保持恰到好處的平靜。
會後,梁懷安把我叫住。
他走得不快,和我並肩穿過長廊。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點縫,冷風灌進來,把牆上的節目海報吹得輕輕作響。
梁懷安停在窗邊,看了我一眼。
「做得不錯。」
我說:「是資料扎實。」
他笑了笑。
「資料扎實,也要有人會做。」
我沒有接話。
他又說:「這期節目,中心領導也看了,評價很高。年底評獎,你們組有機會衝一下。」
「評獎?」
「年度最佳深度節目。」梁懷安說,「如果後續輿論和整改跟得住,不是沒有可能。」
我看著他。
那一瞬間,我竟然有些恍惚。
年度最佳節目。
這是我以前想過很多次的東西。
做《焦點追蹤》的人,誰沒想過有一天能靠一條真正有分量的片子站上領獎台?
誰不想讓那些熬過的夜、挨過的罵、扛過的壓力,最終換成一句正式的認可?
可現在這句話從梁懷安嘴裡說出來,卻像一塊冰,貼在我心口。
我想起老周的信封。
梁懷安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比平時更溫和。
「一舟,你這次算是打出來了。」
我低聲說:「梁主任,我只是把自己份內的事情做好。」
「這就夠了。」他說,「在台里,能把該做的事做好,已經很不容易。」
他說完,轉身往辦公室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冰茹那邊,最近也很不錯。很受觀眾歡迎,世界杯馬上結束了。你們夫妻兩個,一個在台前,一個在幕後,都有前途。好好珍惜現在的局面。」
從那天開始,我忽然成了台里的風雲人物。
幾天後,節目組開慶功會。
梁懷安親自來了。
他端著酒杯,坐在主位上,臉上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終於成器的欣慰。
「這次《焦點追蹤》打了一個漂亮翻身仗。」他說,「尤其是一舟。年輕人有衝勁,有判斷,也有分寸。以後這種同志,要多壓擔子。」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端起酒杯,站起來。
「謝謝梁主任,也謝謝大家。節目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梁懷安很滿意地點點頭。
酒過三巡,他把我叫到包間外。
外面的走廊很安靜,遠處傳來服務員收盤子的聲音。
他遞給我一支煙。
「老周看了節目。」
我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主動提到老周。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他怎麼說?」
梁懷安淡淡一笑。
「他說,你是個能做事的人。」
能做事。
這三個字在普通領導嘴裡,是表揚。
在老周那種人嘴裡,卻更像一種標記。
梁懷安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從外套內袋里拿出一個信封,遞到我手裡。
「節目組的辛苦費。」他說,「不走台里的賬。老周那邊的一點意思。」
我看著那個信封。
我沒有立刻接。
梁懷安看著我,笑意還是那樣溫和。
「一舟,別想複雜了。你們做節目辛苦,拿點辛苦費,很正常。」
我說:「梁主任,這不太合適吧。」
「有甚麼不合適?」他聲音低了些,「兩萬塊錢,又不是讓你去殺人。你這期節目給台里爭了光,也替社會辦了件好事。該拿。」
兩萬。這個數字不大。至少和我聽過的那些錢比起來,不大。
可它又足夠大,大到可以抵我一個多月工資,大到可以還一筆信用卡,大到可以買冰茹一直捨不得買的那只包,大到讓我在那一瞬間,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裡走。
我還是接了。
信封落到我手裡時,紙面很涼。
梁懷安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舟,別緊張。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把節目做好。機會到了,就接住。別像以前那樣,甚麼都想問個明白。」
我低聲回應:「謝謝梁主任……」
他轉身回包間。
門一開,裡面的笑聲和酒氣立刻湧出來。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毒跑道節目里那個孩子。
鏡頭裡,他站在操場邊,問記者:
「叔叔,我們以後還能在這裡跑步嗎?」
當時我把這段放在片尾,是想讓觀眾記住,所有宏大的追責和問責,最後都要落回到一個孩子能不能安全奔跑這件事上。
可現在,我突然覺得自己也像那個孩子。
站在一條被人鋪好的跑道邊。
可沒人告訴我,這條跑道下面,到底埋了甚麼。
我把信封塞進口袋。
那一刻,我第一次嘗到當工具的快感。
也第一次明白,腐蝕一個人,並不需要太多錢。
只要把他逼的走投無路的時候,再給他丟一根骨頭,說「吃吧!」。
…………
我從新聞中心出來,中午的陽光還帶著些許燥熱,但主樓里的空調打的很足。
走到體育頻道那一層時,我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冰茹最近的節奏依舊忙。
世界杯專題還在繼續。
冰茹最近的精神頭倒是不錯,可能人在事業上升期就是如此亢奮。
她現在也算是全國知名的網紅人物了。
她眼裡有光,走路也輕快些,像是整個人重新找到了某種節奏。
這一周里,家裡其實很平靜。
平靜得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冰茹每天還是照常早出晚歸,我們之間沒有拌嘴,也沒有攤牌。她甚至比以前更溫柔些,偶爾路過我身邊,會順手摸一下我的肩。
可也正是這種平靜,讓我越來越不安。我不能當在休息室的那一幕沒有發生過。
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會注意的細節。
比如她上班前在衣櫃前停留的時間變長了。
她每天早上甚至都會提前二十分鐘起床。
我躺在床上,聽見衣櫃門輕輕打開,又輕輕合上。
衣架碰在一起,發出很細的聲響。
她會把一件淺色襯衫拿出來,對著鏡子比一比,又換成另一件。
外套也不再隨便拿,淺灰、米白、深藍,每一件都要和當天的裙子、鞋子重新搭一遍。
她站在穿衣鏡前,側過身,看腰線,看肩線,看裙擺的位置。動作不大,卻很認真。
我坐在餐桌邊,手裡端著杯水,看著她的背影。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回頭笑了一下。
「怎麼了?不好看嗎?」
我說:「好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語氣很自然:「最近上鏡多,台里也要求形象統一一點。不能再像以前那麼隨便了。」
可我記得很清楚,以前她最煩這些。
她總說主持人最重要的是腦子和表達,衣服只要得體就行。
可現在,她會在出門前重新補一遍口紅,會把淡香水噴在手腕內側,再輕輕按到耳後。
她甚至開始隨身帶一個小化妝包,裡面有粉餅、唇釉、發夾,還有一小瓶我沒見過的香水。
以前她買內衣很隨意,舒服就行,穿舊了再換。可現在,她基本都選擇用台里預算購置的那些內衣。
這一周,她每天出門都會多帶一個小袋子。裡面裝著換洗的瑜伽服。
有一次我問她:「你這是每天還抽時間練?」
她笑著把包往肩上一挎,說:「中午現在喜歡去健身房待一個小時。跑一跑,拉伸一下,出點汗,晚上直播狀態會好很多。」
我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
「你一個人練?」我嘗試試探。
「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跟同事一起。」
「體育頻道的同事?」
「嗯。」她說,「節目組那邊也有人去。大家最近壓力都大,午休時間去動一動,挺好的。」
她說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問。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聲音盡量放得隨意:「我上次看的邁克也會和你一起?」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啊。」她笑了一下,「他當然去。我們都靠她來指導呢?上次你出差回來不是被你看到了,邁克還是非常專業的。」 的確上次撞見他們在健身房,我就感覺怪怪的,但一直沒有往那方面想,但我還是不確定他和冰茹到底甚麼時候開始的。
上次我出差回來,他和冰茹搭班也只不過剛一周時間。
我也笑了笑:「你們現在關係挺熟?」
「工作搭檔嘛。」她把袋子拎起來,走到餐桌邊,「現在世界杯天天錄節目,想不熟也難。」
「只是工作?」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我就後悔了。
冰茹看著我,眼神安靜了一下。
「一舟,你是不是心裡又不舒服了?」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像是為了掩飾剛才那點失控。
「沒甚麼。」我說,「我就是覺得,你最近變化挺大的。健身,化妝,衣服,還有節目里的狀態。你簡直變了個人。」
她站在那裡,沒有立刻回答。
客廳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下那點疲憊照得很清楚。她最近確實瘦了一些。鏡頭裡看不出來,回到家裡,肩頸的線條卻比以前更薄了。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
「一舟,我現在不是以前那個坐冷板凳的新人了。」
她繼續說:「以前沒人看我,狀態好不好,也沒人關心。 現在不一樣。節目組每天盯數據,領導盯著收視率,好不容易能有個機會,有一檔屬於自己的收視率火爆的節目,你應該比我更懂。」
我突然發現,她已經學會用職業邏輯擋住很多夫妻之間的問題。
「我明白,我只是隨便問問。你別多心。」
「嗯。邁克他是運動員出身,懂訓練。」她說,「我以前雖然打過籃球,但這麼多年不系統練,很多動作理論都過時了,而且我那種訓練哪裡能和別人那種專業訓練相比。邁克有時候中午會幫我糾正下動作,我感覺有他在邊上,我的訓練會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我點點頭。
「也是。」
「一舟。」她聲音放軟了一點,「你是不是不高興?」
我笑了笑。
「沒有。」
我說:「你不用緊張,我就看最近社交媒體都是和你和邁克的視頻切片,隨便問問而已。」 我其實說的夠直接了,你們的距離太近了。
當然我不能把那天休息室看到的說出來,否則就是婚姻直接畫上句號吧。
冰茹看著我,似乎還想說甚麼。
最後,她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最近也累了。」她說,「等世界杯結束了,我多陪陪你。」
…………
第二天中午,我沒有去食堂。
我給小柳發了條消息,說下午的選題會我晚一點到,讓他先把材料整理出來。
鬼使神差般,這個點的中午我還是來到了健身房。
玻璃牆後隱約的動靜。裡面人很少,幾乎空蕩蕩的,只有兩個身影在器械區活動。定睛一看,正是冰茹和邁克。
冰茹正平躺在臥推凳上,做著一組臥推。
她今天穿的這身讓我心頭猛地一緊——一件白色低胸的運動胸衣,領口裁剪得極低,緊緊裹住她胸前的豐滿,肩帶細窄勒在肩頭,胸衣下緣剛好卡在肋骨位置,把平坦小腹完全露出來。
布料已經被汗水浸透,白色面料微微透出肌膚的淺色,胸前那道深溝隨著每一次推舉清晰起伏。
汗珠順著鎖骨滑進領口,在布料上洇開深色水痕,胸衣被胸部撐得緊繃,邊緣處隱約現出肌膚與布料交接的細膩弧線。
下身是一條黑色的包臀瑜伽褲,面料光滑緊致,像第二層皮膚一樣裹住她修長的雙腿和高高翹起的臀部。
褲腰低低地坐在髖骨上,露出腰側一小片白皙肌膚,褲腿一直延伸到腳踝,把大腿外側的肌肉線條和臀部的圓潤輪廓完全勾勒出來。
她雙腿微微分開踩在地面,瑜伽褲在腿根處被拉得更緊,汗水讓布料表面泛起細微光澤。
邁克站在臥推凳的頭部,正低頭給她做保護。
他今天穿得隨意,一件灰色短袖T恤和寬松的黑色運動短褲,短褲邊緣因為彎腰動作微微捲起,露出大腿根部粗壯的線條。
他雙手虛扶在槓鈴兩側,身體前傾,下體正好懸在冰茹頭頂上方。
那鼓起的輪廓在短褲布料下清晰可見,隨著他調整姿勢微微顫動,幾乎貼近冰茹的臉側。
冰茹每次推起槓鈴,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聲清晰可聞,汗濕的胸衣緊貼皮膚,領口被撐得更開,目光偶爾掃過邁克下體時,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卻沒有移開。
「再來兩下,堅持住。」邁克低聲說,聲音帶著健身房裡特有的沈穩。
他彎得更低了些,短褲前面的隆起幾乎垂到冰茹額頭位置,冰茹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槓鈴再次推起,胸前那兩團被胸衣包裹的柔軟隨著動作明顯晃動,瑜伽褲包裹的臀部在凳子上微微抬起,腿部肌肉繃緊成清晰的線條。
汗水從她頸側滑落,一路流進胸衣深處,把白色布料浸得半透。
我站在玻璃外,隔著幾步遠,看著這一幕。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許只有十幾秒。
也許更久。
健身房裡的空調聲很輕,器械碰撞的聲音被厚玻璃擋掉了一半,只剩下一種沈悶的節奏。
冰茹從臥推凳上坐起來,用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胸口還在起伏。
邁克站在她身邊,低頭和她說了句甚麼,她抬頭看他,嘴角很淺地彎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
卻讓我覺得刺眼。
我伸手推開健身房的玻璃門。但還是停住了。
門軸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冰茹幾乎是立刻轉過頭來。
她看見我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明顯停了一下。那不是驚喜,也不是單純的意外,而是一種來不及藏好的慌亂。
很短。
下一秒,她就恢復了平靜。
「一舟,你怎麼來了?」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聲音和平時一樣自然,「不是在新聞中心嗎?」
我走進去,盡量讓自己的腳步聽起來穩定。
「剛結束會,路過這裡。」我看了一眼臥推架,又看向她,「你們又在訓練?」
「嗯。」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運動衣,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穿得有些不合適,又像只是一個普通的下意識動作,「晚上世界杯轉播,節目時間很長,我剛才上午有點困,過來衝衝電。」
邁克這時也看見了我。他把槓鈴片從一側卸下來,動作很熟練,轉身衝我笑了笑。
「陳導。」他中文還是帶著一點尾音,卻很自然,「恭喜啊,你那個節目,太厲害了。毒跑道,我也看了,真的很震撼。」
我笑了一下。
「謝謝。」
「你這次算打了翻身仗。」邁克說,「我聽他們都在說,你們節目組現在特別火。」
「運氣好。」我說,「同事做的資料比較扎實。」
冰茹看了我一眼,眼神柔和了一點。
「一舟,我知道你這幾天也累。節目剛爆,後面事情肯定多,你也別太辛苦。」
如果只是聽這句話,她還是那個關心我的妻子。
可我已經分不清,那些溫柔里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習慣。
邁克在旁邊笑著說:「陳導,你們夫妻倆都太拼了。一個世界杯,一個深度調查,台里今年估計全靠你們撐場面。」
冰茹也笑了一下。
「別捧了,邁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熟。
熟得不像普通搭檔。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