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儘管林薇不曾對陳哲顯露出敵意,可陳哲也不是初入江湖的愣頭青。
那女子對自己的行蹤處境了若指掌,要說是全靠陳傷在暗處跟蹤探查,陳哲是絕不相信的。
唯一的解釋,便是林薇在自己身邊埋了一隻眼睛。
可這隻眼睛到底是誰,卻有些難查……蓋因陳哲這貪嘴饞貓一如既往的生冷不忌,到這江南不過幾日之間,又收了一窩女人在身邊。
儘管如此,但真想排查倒也不難,像是趙佳、馬明芝母女,不過匆匆一場露水姻緣之後,便被陳哲打發去了金梅府至今未歸,許暖清也是差不多,且還是來歷清白的琉璃湖弟子。
像是陶錦、沈稚瑚則是剛到陳哲身邊不久。
唯獨自陳哲剛到江南便跟在他身邊且並未離開的,無非便是楊府和燕歸園這兩撥收攏回來的丫鬟,以及關家送來的杜氏姐妹,外加一個張雅。
陳哲細細思索了一番,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差了,谷雨這麼顯眼的東島血統,其實反而是最不可能的人選。
不過陳哲心中另一個最可疑的人選就要等過兩日回到承天府才能去尋她馬腳了……
畢竟後宅中的丫鬟要時時留意陳哲的動態,還是太難了些,而留在身邊充做智囊幕賓的人物想掌握陳哲的一舉一動,則是易如反掌。
讓李香兒收拾殘局,陳哲出了溫泉,回到後宅。
袁華英在此處等他許久了:「爺,那位小鯉姑娘奴家已經安排妥當了。」
「哦。她人呢?」
袁華英莞爾一笑:「聽妾身交代了一些後宅規矩之後,那姑娘便有些迷迷糊糊昏昏沈沈的,也不等妾身多做教訓,便早早上床睡了。」
袁華英能執掌後宅,自不是個隨和溫柔的人,這般反常舉動不免引得陳哲好奇:「怎麼?你很喜歡她。」
袁華英被陳哲一點,突然之間竟有些怔忪:「確實……那姑娘的確是格外的質樸天然,讓妾身也有些不忍苛責於她。」
陳哲輕聲嗤笑了兩聲,接著問道:「不忍苛責……總不見得也不忍查驗吧?」
袁華英躬身揖道:「回稟老爺,妾身在她換衣時細細驗看過,她身上並無練武的痕跡,宋艷兒也躲在暗處感應過,確實沒有內功的痕跡。」
祝小鯉有沒有內功,陳哲當然用神念探查過,不過就怕祝小鯉當著陳哲的面使些秘法逃過探查,雖然可能性不高,卻也不可不防,因此讓宋艷兒躲在暗處再查了一遍。
宋艷兒的修為不算高,半年來雖有些進步,卻也依舊只有先天八段而已,不過陳哲把她帶回京城之後,意外發現她竟有一份獨特天賦,極為契合一門神念秘法的修行,因而雖然她修為不高,神念探查一道卻是出類拔萃,幾乎與公主府內未臻巔峰的那幾個通天境不相伯仲,是陳哲身邊專用於探查的好手。
既然袁華英這般將,陳哲便先把心頭疑慮散去大半,也不再管祝小鯉那笨丫頭,隨袁華英回屋休息了。
第二日風平浪靜,悠閒無事了半日,待到午後,村長老余便在前院稟報,說是有一隊車馬入莊。
來者正是揚南省巡按御史呂範。
呂氏父子俱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呂文勝年紀輕輕沈湎酒色,神衰氣損,難免有些猥瑣疲懶,而呂範雖是年過四旬,卻是面若冠玉神完氣足,多年的老御史經歷,不止養出了官威,神情間還有些正氣凜然,當真好生威風。
可惜到了陳哲面前,這位丰神俊朗一身正氣的御史大人轉眼之間便露了底色,下車見禮之際跑得飛快,近前便是一個恭恭敬敬的深揖到地,滿面堆笑道:「下官呂範,見過駙馬都尉,那日犬子蒙都尉照拂,又仰賴都尉出手剪除了他身邊潛伏的歹人,下官真是銘感五內。」
「哦,區區小事,不足掛齒,無非是在下與令郎相交投契罷了,令郎身上那副高潔家風可甚是讓在下心折,故而一直好奇呂御史該是何等雋秀人物,今日一見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
陳哲也算是在官場之中混跡過許久,各色官員見得多了,尤其他身份特別,旁人見他不是曲意逢迎也要恭維客套一番,這交際話術自是熟悉,即便如此,這呂範呂御史依舊堪稱陳哲身平僅見的鼓吹手,真叫一個妙語連珠舌燦蓮花,甫一見面不過片刻,就說得陳哲連回應都開始有些詞窮了。
關鍵這位呂大人還不止是嘴上本領了得,待兩人終於客套結束之後,呂範一揮手,身後隨行而來的車馬上便有人搬下四個大箱子,見陳哲面露好奇,呂範笑吟吟道:「不知都尉對這江南的戲曲可有興趣?」
「略有耳聞,可惜來江南之後瑣事繁忙,也功夫去勾欄瓦捨里見識一番。」
江南繁華似錦,又是文盛之地,這曲藝戲劇自然也是極富盛名的。
陳哲還在思索呂範提這話頭是何含義,卻見呂範拍了拍手,那幾個搬箱子的僕役立刻打開了那四口大箱子。
四口箱子每一口都有四尺長兩尺寬深,打開來一看裡面盡是各種色澤鮮艷款式繁復的衣袍。
「這……是戲服?」陳哲少一打量,發現箱子里有幾件衣服都是似是而非的假官袍,想了想便猜到這些花花綠綠的艷麗衣衫是何來歷。
呂範哈哈一笑:「不錯,確實是唱戲所用的戲服……」說著,他聲音陡然一高:「別躲了,都出來給你們的新主人見個禮。」
「是。」便聽四聲清脆甜美的嬌聲從箱中衣堆內傳出,然後衣堆湧動,四條雪白苗條的身影從戲服堆里鑽了出來,走出箱子在陳哲面前盈盈拜倒在地。
這場面陳哲再熟悉不過了,無非便是送女人,只是呂範弄這麼套陣仗,顯然眼前這四女定然是有些特殊名堂。
神念拂過,陳哲能感知到這四女身上都帶著些後天境的粗淺功夫,然而身上筋肉並未如尋常武者那般粗壯起來,反而手長腳長,筋柔體軟,同時關節處還生著些胼胝,細嫩的肌膚卻又不似勞作模樣,想來多半該是戲子了。
果然,呂範介紹道:「不瞞都尉,鄙人在這承金道上開著兩間瓦捨充做副業,這四個都是戲班裡最出挑的學徒,無論唱念做打都是精熟,心中更是記著十幾套大戲本子,本來也到了該出師撐台的時候,以此四人做台柱底子,都尉您再配些樂師,找些龍套,便可在家中湊個班子了。」
「呵呵,有勞呂公費心了。」陳哲自然是很滿意,莫要說是他在江南的兩處私宅,便是京城公主府內,亦是沒有養過戲班子,平日宴飲作樂多是讓擅長琴樂才藝的姬妾們彈唱助興罷了,呂範這禮物算是搔到了他的癢處。
四個女伶皆是花信韶齡,容貌姣好,五官俱是清秀精緻。
陳哲雖不熟識戲劇,卻也知道名伶大多模樣素淨,蓋因她們登台時需要開面上妝,五官明艷者反倒不美。
四女身上盡皆不著寸縷,卻又不是無遮無攔,前胸兩點與寸草不生的胯下都用厚厚的油彩塗抹,算是遮了緊要處,不過身上寸寸細節依舊是一覽無余。
這份禮物陳哲欣然笑納,喚出袁華英將四女和一應僕役帶向後宅。陳哲則是領著呂範說笑著進門,上正廳奉茶。
兩人茶過三巡,陳哲便已斷定呂範真是個滑不溜手的官場琉璃蛋。
陳哲素來不喜官場上的繁文縟節,可是呂範既能吹又捨得送禮,陳哲便也就有些抹不開面子直入主題,可是幾番旁敲側擊,都被呂範不著聲色地輕易化解,硬是半點實話也不曾流露,只和陳哲談些風月趣事。
不過說到底,呂範此來顯然也有所求,否則不會這般熱切,早早趕來江宜縣不說,還見面就送了一份重禮,等到茶桌換做酒桌,幾杯佳釀飲過,陳哲乾脆拋出餌料,這呂範便也就乖乖咬鈎了。
「呂公,若在下所記不錯,尊駕在這江南的巡按御史任上已是三年有餘了?」
呂範微微一嘆,露出一絲愁容:「確實如此,不怕都尉笑話,下官其實一直有回京之念,只是蘭台這幾年少有出缺,下官便一直蹉跎至今了。」
巡按御史不是甚麼常職,按規矩,京中的監察御使資歷熬夠之後,考評上佳者便可得此職務外放一任三年,再回京少不得升個道御史或是去五寺做個佐官,乃是清流諫官一途的上升必經之路。
然而呂範這般超期在任的,不免就有些尷尬了。
陳哲看出呂範的憂愁應當是發自真心,畢竟事關前程,呂範中試稍晚,如今已到中年,不由得他不著緊,當即他便莞爾一笑:「風憲官是這樣的,家兄當初立下大功,又有拙荊在朝中發力,最後也只能從督察院升去大理寺……對了,不知呂公可捨得這清流位分,轉做些實職?」
呂範的目光微微一亮,問道:「都尉久居京城,當是比下官消息靈通,可是六部內有所出缺?」
陳哲看了眼呂範,轉而夾了一筷子菜,細嚼慢嚥之後又抿了口酒,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問道:「不知呂公今年貴庚啊?」
「額……下官今年四十有三了。」呂範頗沈得住氣,神色泰然地答道。
陳哲又多看了他兩眼,這才說道:「兵部職方司的員外郎今年六十九了,正準備遞折子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