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陳哲心頭一跳,原以為江南的這些亂事多半是趙元誠在背後搗鬼,原來還有劉子隆的手筆:「哦?世叔看出那劉廉訪行事異常了?」
楊澤輕笑了聲,將手中茶盅一飲而盡:「我若是能抓住他的首尾,又怎會留在這承天府蹉跎……只不過他從不曾防著我罷了,我書房中有兩本冊子,乃是這半年來劉子隆漏的一些小馬腳,等下回去時候記得帶上。」
「多謝世叔。另外,小侄這裡還有一事。」說著,陳哲便提起之前蔣芸給他的那兩份盟表。
「此事我自是曉得,你將那盟表給我便是。不過,苗家的事情比你想的水深,之後再和苗家人見面時,莫要像今天見這三個廢物一般隨意應允……尤其是苗毓琇和蔣正恩那一老一小兩只狐狸。」
「嗯,小侄省的。」
陳楊二人飲茶議事,那些身份低賤的丫鬟女侍盡數推開,只許暖清和張雅兩個在跟前伺候的,楊澤放下空茶盅,張雅上前提壺續茶,楊澤見了,衝著她努了努嘴,與陳哲說道:「這女娃兒確實智略不俗,在身邊可當個助力。留守司的那兩個老東西廢是廢了點,可在這江南始終是置身事外,他們家裡出來的人,也還是值得托付大事的。」
陳哲點頭應道:「小侄明白。」楊澤話里有話,提到「留守司的兩個老東西」刻意咬字,陳哲自是聽懂了他的意思:那個韋平不可輕信。
楊家父子在朝堂上俱是邊緣人物,看似未從陳黨這邊拿到甚麼實利,實則雙方卻是最親近的世交。
只是楊家父子生性淡泊,又是朝中少見的清醒睿智——鴻臚寺和承天府可都是朝中少有的事少利多的美差。
尤其是這承天府尹,看似擔著留守司的干系,前途無光升遷無門,實則論官位,乃是猶勝應天府一籌的天下第一府尹,論權責,代管留守司、是天下唯一能上馬管軍的府尹,較起真來,在這承天府內就算布政使按察使亦要讓他一頭,論裡子……管著江南第一府,便是清廉如水,一年少說也有二三十萬兩的銀子會從天而降掉到這水里。
若無京城朝堂之中的種種野望,這承天府尹便是世間第一等的美差。
而這個差事,便是三年前剛剛發跡上位不久的陳鼐替楊澤這位翰林院裡的老同僚拼盡全力掙回來的。
這般情分無需多言,楊澤所言陳哲自是深信不疑。
只是,楊澤和今日上午殷勤接待的劉子隆、蔣正恩一樣,全都搞錯了一件事,陳哲南下並不是為了官場當中的這些狗屁倒灶。
「唔……原來如此。思齊南下只是為捉那反賊?」楊澤聽陳哲解釋清楚,倒也沒有多少尷尬:「這個老夫倒是幫不了你多少了,最多是能從通判那裡替你借來近半年的案卷,還有便是吩咐低下的各路衙役差壯多留意著些消息。」
「多謝世叔了。」陳哲本也不指望楊澤在這些事務上有所助力,承天府通判那裡的刑案卷宗,抄送本道推官和按察使司的時候也會給六扇門留一份,倒是衙門中那些公人耳目還有有點用處。
不過陳哲心思一動,問到:「世叔說那劉義隆有所異動……」
「不至於。」楊澤連連搖頭:「劉義隆沒那個膽子,頂多是借勢呼風想渾水摸魚,若是他知道這亂局的緣起,只怕要自己扇自己幾個大耳刮子。」
「卻也不可不防。」當初京中大亂之時,袁辰的站隊便晦明難辨,若他真的留有後手落在他這女婿身上,也說不定。
楊澤見陳哲疑心已生,也只多勸無益,只得嘆道:「你要從劉義隆身上著手,也不失為良策,起碼拿住他短處,驅使那按察使司衙門替你賣力,總要好過事事都由六扇門出面。」
陳哲緩緩點頭,他何嘗又不是持著這份心思。
兩人說過正事又聊過閒話,那邊廂三個老兒也各自盡興,這雅集也差不多到了尾聲。
陳哲把張羅白三人從那木架子上解了下來,正欲告辭,卻被那韋平拉住:「都尉,且借一步說話。」
兩人單獨走到院中僻靜出,韋平拱手道:「都尉恕老朽無禮,都尉掛在架子上的三位佳麗,可是上一代的綠綺三秀?」
「正是。」
韋平接著問道:「三位大家,身上都帶著高明武藝吧?」
「她三個確實練武,不過高明麼……勉強吧。」陳哲不知這老兒葫蘆里賣的甚麼藥,含糊其辭道。
韋平諂笑道:「都尉神功蓋世自是眼界高企,在我等凡人眼裡,三位大家足稱得上武藝高超了……小老兒有個不情之請,兩日之後,我與金梅府的大戶沈家有一場賭賽,乃是玉鬥,聽聞沈家有一小女兒在琉璃湖修行,因而使了銀錢人情說動兩位琉璃湖的女俠助陣。小老兒這邊求助無門,今日難得,見了貴屬,便想著求都尉幫忙助陣,事後贏下玉鬥,彩頭便歸與都尉,另外老朽家中還有個待字閨中的孫女,到時便一齊送與都尉。」
所謂玉鬥,就是找幾個美人來摔角相撲,乃是民間大戶用來解決紛爭的手段,陳哲聽說過卻也沒見識過,因為北方尤其是京城的朱門大戶往往更講求個體面,不像江南富戶那般注重內裡實利,即便有所爭執,也更加青睞用賽馬等遊戲解決。
陳哲稍作考慮,想了想似乎琉璃湖那邊除了金磬兒、苗青青和上一代掌門和兩個長老之外再無通天境,以張、羅、白三人九段巔峰境界理當是十拿九穩,便點了點頭:「可以。對了,這場賭鬥的標的乃是何物?對方拿出來的彩頭又是甚麼?」
韋平見陳哲答應,也不藏私,直言道:「我家與彼方相爭,為的乃是金梅府城朱雀大街上四家店面的承租之權,沈家拿出來的,乃是江宜縣郊的一處小莊子,有二十戶家生子,十五六頃水田。」
這些東西陳哲聽過便也罷了,倒是這玉鬥本身,他很有興趣去開開眼:「玉鬥在何處?我也想去現場瞧瞧。」
「就是在江宜縣那莊子上。」韋平堆著滿面笑容,一迭聲地答應著:「都尉想看,那自是無妨,待那日老夫便叫人一早駕車去接都尉。」
幾個女人自有丫鬟幫著收拾妥當,陳哲與韋平一面說一面往前院走,走到前院處,正好看見幾個粗壯僕婦在將那張「八仙桌」裝車:適才在廊榭里充做桌椅的八個少女已被卸去了桌板椅墊,只是那些僕婦也不曾拿來衣物給她們穿上,而是找來幾條麻袋,正準備將這八個少女塞進麻袋裝上前院停放的二馬板車。
陳哲瞥了一眼,確如韋平介紹的一般,這八個少女長相各有千秋,從嬌俏甜美、清新可愛到端莊標緻、妖嬈迷人不一而足,而八人的身段骨架卻出奇的一致,無論是肩膀胸脯,腰胯臀腿,一眼看去上下前後近乎都是同一尺寸,也難怪從中捉四個出來便可將一張台面架得四平八穩了。
忽的,陳哲心頭一跳,目光在八女其中一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這女子面相並無出奇之處,只是她那兩條腿卻和旁人略有不同,其膝蓋位置要略低一點,陳哲目光往下一瞄,確認到她的腳趾亦和旁人不同,大腳趾之外四根趾頭盡是等長且都要比大腳趾略長兩分。
見到這一特徵,陳哲連忙放出神識去探這女子,果不其然,這八女都練了些粗淺內功,可腿腳特異的這個女子,經脈運行的路線也和其他人略有不同。
東島人?陳哲還想細看,那女子卻已經被僕婦塞進麻袋,然後以麻繩捆扎包好了丟到板車上。
見此情景,陳哲懶得細究,便對著身旁韋平旁敲側擊道:「對了,在下還有一事,想問問韋郡丞,這承金道地界上的東島人可多?」
韋平一愣,倒也不及多想,隨口回道:「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吧,前幾年東島那邊年景不好,便有不少東島人浮海而來,不過這些人大多落戶在東海那邊,流落到江南這邊就要略少些。再者,咱江南這裡本就人口稠密,那些東島人來了就如撒鹽入海,不好計數啊。都尉又是何出此問?」
「哦,只是心血來潮想起,我在這承天府的宅子新購,還未配齊丫鬟,便想買些東島婢,不知江南這邊可方便?」陳哲隨便找了個藉口。
韋平面色犯難:「這東島婢在江南並不出挑,主要這東島歸順大陸百多年,島上幾代混血,早沒多少純種東島人了,那東島婢自然也名存實亡,買東島婢還不如挑些出色的江南婢女。也不怕都尉笑話,下官挑女人挑了大半輩子,也沒留意過怎麼挑選純正的東島婢,便也不在乎這些噱頭。」
「哦,這樣啊……先謝過韋郡丞了,回頭我再問問關家吧。」韋平作答時,陳哲細細審視著他五官神情,見他不似作偽說謊,便且略過了這個話題。
其實適才那個女子,便是難得一見的純種東島血脈,若是放到十年前,東島的三大隱者傳承能為搶這個傳人打破頭……隱者傳承乃是東島人留下的傳承,自然是要東島人的經脈才最為適配,如今東島上盡是混血兒,經脈都不倫不類的,隱者三大傳承斷絕兩脈和這種現狀也不無關係。
趙元誠手裡掌握著已經消亡的隱者右藏傳承秘法,這會兒突然出現一個純種東島人混到了陳哲身邊……未必就是陳哲風聲鶴唳。
總之等回去之後好生勘驗一番這東島女子便是。
和幾個老兒再客套拉扯一番之後,陳哲帶著兩車女人踏上歸途。
看後面板車上那堆麻袋,陳哲忍不住與身邊許暖清調笑道:「華英還道後院缺少丫鬟……我這出門一轉,這不就拉回來一車丫鬟。」
許暖清只是附和笑笑,張雅只聽得只言片語,卻也推測出了此話中的原委,觀察著陳哲的神色,笑道:「怕只怕韋大人只調教她們學會了怎麼侍候男人,沒教她們怎麼侍候後院主母。」
陳哲多看了張雅一眼:「你不必試探,這承天府宅子里沒有主母也沒有各房姨娘,只有個掌院袁華英,灑掃伺候之類的粗活也用不著你們這些後院大丫鬟,哼哼,公主府畢竟是公主府,除了長公主之外,無論往日身份,進了門俱都是通房大丫鬟,你想要甚麼,一看長公主許不許,二看你自己本事如何。」
張雅低頭住嘴,臉上若有所思……楊澤連番誇她聰明,陳哲就怕她把這聰明用在後宅里,因而此刻開門見山地給她講明瞭規矩。
這油壁車內這會兒擠下了趙佳、馬明芝、羅瑜、張瓊、白瑛、許暖清、張雅外加陳哲自己八人,雖然七女身上香氛陣陣,卻也不免氣悶,陳哲自不願多開口,一路無話駛到陳宅附近。
轉過一處街角,油壁車忽然停了下來,車夫的聲音傳入車廂:「大人,前面有衙役封路,我們可要繞行?」
陳哲看向許暖清:「且去看看出了何事。」
許暖清依言下車,不多時回來稟報道:「前面小巷子里發現了一具屍首,據說又是連環拋屍案主犯所為,封路的是按察使司的人。」
陳哲雙眉一揚:「張雅與我一道下車去看看,張瓊你們帶著車夫繞路回去,然後再出來找我。」
說罷陳哲一掀車簾,帶著張雅下車,往那些衙役聚集之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