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無論是北地草原還是中原大寧,亦或是這南疆鬼蠻,文明開化或許有高有低,卻有一點始終相通,那便是首腦的子女繼承之事。
在這鬼蠻部族之中,族長固然是父死子繼,部族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主祭卻是姑死侄繼,眼前這位剛成年不久的洪溪部四小姐,為了圖謀這主祭之位,這才自告奮勇帶著部屬北上靛漢兩族地界探查動向以謀求功業。
余下這兩男兩女,乃是四小姐的護衛和兩個部族中抽掉的探哨老手,四小姐帶著他們原本在月瀾府境內靛漢兩族交界之處巡守監看漢地動向,這日見陳哲一行氣勢洶洶而來,幾人便隨機應變,綴在隊伍後面,一路跟著陳哲來到這盧南寨。
至於幾人為何要到月瀾府監視漢地,這護衛原不願說,但阿晴早已拿住她命門,抓起那四小姐威脅,這忠心耿耿的護衛只得竹筒倒豆子,將自己所知盡數說了出來。
果不其然,這洪溪部中正在厲兵秣馬,準備傾巢出擊。
藍玉蝶面色一白,這前後印證之下,洪溪鬼蠻的出擊目標自然就是竹山府的十一洞,當即轉身去尋那盧南寨主,要向竹山那邊傳訊,讓那邊的青瑤十一洞和祖靈禁地全面整軍戒備。
陳哲出來之前已經讓丁謙做好了準備,此時自然不急,讓阿晴繼續翻譯詢問道:「最近可有漢人進入洪溪部?」
阿晴轉達之後,那女護衛為難道:「不知道,我們已經出來十多天了,最近有沒有漢人到部落里我們並不清楚,不過部落里自去年開始就常住著一戶漢人,三個月之前他們離開過兩個月,上月才回來。」陳哲眼睛一亮:「你可見過那戶漢人?長甚麼樣?」「見過的,一個個高高的,大大的,長了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還有兩個耳朵。」
陳哲無語……這蠻女如此說辭,倒也合理,他早年曾在西北和前來中原通商的西瀛洲人打過交道,那些藩人也是如此,中原漢人在他們眼中長得都大同小異,根本描述不出相貌特徵。
不過根據時間來看,陳哲幾乎可以斷定,這女護衛口中所說的那戶漢人,十之八九就是趙元誠和他手下的部屬,想不到此人竟是長期躲藏在這裡鬼蠻境內。
陳哲正要繼續詢問,突然心中一陣悸動,足下一點,跳上旁邊竹樓樓頂高處,向著南邊那茫茫山嶺望去。
眺望了片刻,陳哲又是忽有所感,心中一悸,跳下屋頂對著眾人說道:「阿晴你去把玉蝶她叫回來,立刻,蘇荇和米婭米珞你們去叫那四個公差等,等人聚齊立刻帶著這五個俘虜往北走,快走,越快越好,先回月瀾府城,素心、小橙、小柚,你們三人先回屋裡,收斂氣機,等我消息,不要輕舉妄動。」葉素心和橙柚二女亦是有所察覺,聽陳哲這般佈置,立刻照他吩咐回那竹樓中,阿晴等人不明就里,追問道:「怎麼了?」陳哲面沈如水,低聲道:「有玄天自南而來!你們快走,別耽擱了。」說罷陳哲回屋拿了趁手兵器,運起身法,不再高低縱躍,而是一步一步腳踏實地順著寨中道路往南奔去。
適才,陳哲的心悸,源自於他感應到了半空中莫名逸散而來的真氣波動,這種感覺不到來源的真氣波動,他再熟悉不過了,他夫人林紓枚在京城外的公主衛校場練功時他就能感應到,他老娘在京城外西峰山練功時他也能感應到……真氣餘波逸散數里而不熄,因而能感知到卻分辨不出來源何處。
陳哲此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並不是他好奇南邊怎麼會出現玄天鏡高手,而是因為這一代能引動對方玄天高手的,思來想去也只有一個通天境大圓滿的王楨兒。
果不其然,陳哲離開盧南寨,在林間山道上奔行了兩三里路之後,遠遠地看見前方小路上出現了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正是數日不見的王楨兒。
陳哲顧不得其他,連忙奔了過去,一把摟住王楨兒滾入道旁草叢,手指連點王楨兒全身上下十餘處大穴,將她帶脈衝脈陰陽矯維六大奇經全部封住,做完這些再逆運內功,將自己的衝帶矯維也一起封住,然後摟著王楨兒靜靜伏在草叢中一動不動。
玄天境霸道無比,威煞一開眾生平等,神識一放可盡知數百步內一切纖毫……但是,玄天依舊是人不是神,按林紓枚的說法,玄天威煞雖然好用,可就如憑虛凌空一樣,只能支撐一柱香的時間。
玄天神識亦是如此,聽林紓枚和老娘描述,玄天神識在外人看來玄妙異常敏銳無雙,實際卻似提燈走夜路,一方面要自己有意拿燈去照方能看清,另一方面便是去看那些自己發光的物事,而這自發光之中最顯眼的,就是對方的內力氣息了,這一路道是和通天境的神識感應頗為相似。
因此若想要在玄天高手面前逃得一命,最好的辦法就是如陳哲這般自降境界,斂息止動躲起來,畢竟玄天鏡的眼界太高,陳哲自封六脈之後境界跌到後天巔峰,在對方眼中和這山中的飛禽走獸無異,只要別被對方刻意找到,便可蒙混過去。
只是陳哲可以躲在這草叢里靜待對方遺漏,他懷中的王楨兒怕是支撐不起,王楨兒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內傷,要不然同等境界,陳哲斷不會那般輕易便封了她的經脈境界,只是原本王楨兒還能硬撐的傷勢,在經脈被封之後不免就有些惡劣了,陳哲只覺她氣息逐漸散亂,唇角汨汨流出的鮮血洇濕了陳哲胸口。
陳哲心急如焚,可眼下除了按住王楨兒背心全力輸送內力之外,他也是束手無策。
正當陳哲全力替王楨兒調息之時,遠處林間出現一個巨大的身影,那身影陳哲乍一眼以為是只大象,定睛細看方才發現竟然是一隻四肢著地的巨熊,這熊肩高足有一丈,渾身毛色金黃威風凜凜。
而那熊背之上,則盤坐著一個身穿白色麻衣的嬌小女子。
見對方現身,陳哲心中驚詫之余卻是好奇多於敬畏,他雖自封境界收斂神識,依舊能感覺到那一人一熊身上的氣息與林紓枚或自家老娘全然不同……那頭巨熊身上竟也在逸散著玄天高手一般的絲絲威煞之氣,與它背上的白衣女子別無二致,一熊一人渾然一體。
陳哲還在琢磨其中古怪,忽見那巨熊遠遠地便扭過脖子,對著陳哲這邊嗅探兩下。
陳哲頓時心下大駭,偃旗息鼓或許能蒙混過白衣女子的探查,但絕難騙過那頭巨熊的鼻子!
心念電轉間,陳哲瞬間解開自身封脈,一身修為盡數灌入雙腿經脈,將輕功身法提升到十二分,全速向後退走。
身後傳來巨熊嘶吼之聲,身周空氣開始凝滯,陳哲知道對方已放出玄天威煞,反手向後灑出一片劍氣,雙足愈加發力,抱著王楨兒只管往前飛奔。
玄天高手能放出威煞震懾百步,玄天高手也能憑虛凌空飛行趕路,但玄天高手並不能同時憑虛凌空放出威煞……陳哲身周壓力驟然一輕,背後空中卻傳來破空之聲。
陳哲知道對方騰空而起,當即一邊跑一邊將自己神識放出,全神貫注防備身後襲擊,果然剛剛散開神識,便感應到背後一道霸道無比的真氣自上而下凌空擊落,陳哲抱著王楨兒側身一滾,身旁幾寸之外的一顆大樹便炸成漫天木屑,陳哲顧不上那些突破他護體真氣扎進皮膚的幾十枚細小木渣,瞬間起身繼續往前狂奔。
那女子在半空中又是連發幾道真氣,陳哲一心逃跑閃避不做他想,險之又險地在林間輾轉騰挪,總算是避開了這幾道恍若天威的真氣。
二三里的林地轉眼便到了盡頭,眼看著林子外不遠處即是盧南寨,陳哲正在為難要不要將身後這煞星引開,背後襲來的真氣卻越來越遠威力漸衰,陳哲閃躲之間抽空回首看了一眼,原來那一人一熊遠遠懸停在距離林邊一里多遠的半空之中並未追上來。
見陳哲逃出林地遁入盧南寨,那空中的一人一熊遠遠觀望了一陣,便慢慢落地隱沒在了密林之中。
陳哲逃入村中之後,時刻扭頭關注著那騎熊女子,待對方隱入林間又過了一會,看來是沒有追出來,這才抱著王楨兒回到幾人駐紮的院子。
剛才林中一追一逃鬧出好大動靜,這會兒這盧南寨中早已是燈火通明,寨主帶著駐在此處的二百青瑤武士在村中列陣戒備,葉素心和林紓橙林紓柚得了陳哲吩咐不敢輕舉妄動,此刻見陳哲歸來,立刻便從屋內出來。
葉素心見王楨兒躺在陳哲懷中,連忙接過去施救。
林紓橙林紓柚則撲到陳哲面前,林紓柚見陳哲一身的木屑,皺著眉頭伸手除下陳哲身上衣袍,替他處置起傷口,林紓橙則一臉關心道:「果真是玄天境?比之大姐如何?」陳哲見三女神色間都不免有些惶惶然,擠出幾分笑意寬慰道:「還好,對方的功力當是不如紓枚的。」
這倒是實話,天下間論面對玄天高手的經驗,陳哲說第二無人敢說第一,畢竟他自小就是在玄天高手的棍棒教訓之下長大,成年之後又娶了玄天高手鎮壓後宅,對玄天高手絕對是知根知底。
和自己家裡兩位比起來,今晚這林間的一人一熊頗為古怪,雖然亦能釋放威煞憑虛凌空,可那威煞之能,不僅展開緩慢,壓制之力亦是不足,諸般威能,相比林紓枚都頗有些不如有些不如,遑論他老娘成名數十年的玄妙劍。
且那白衣少女對敵經驗也極為生疏,若是換做林紓枚在此,發現陳哲的蹤跡之後,當是立刻以高絕身法或憑虛飛行欺近距離,然後落地瞬間展開威煞壓制,斷然是不會給陳哲絲毫逃脫機會。
話雖如此,那騎熊少女亦不是陳哲幾人能正面抗衡的,林紓枚和陳哲老娘遠在京城,那兩人就算能飛過來,也要飛上半月有餘,眼下估摸著這鬼蠻在趙元誠的策動之下只怕幾日內便要生事,陳哲頓時覺得頭大如鬥。
幸好那一人一熊不止是戰力古怪,自身好似還有其他限制,否則斷不會在林邊就此退走。
陳哲當即也不耽擱,知會那寨主向上通報,好生戒備,然後便帶著幾女連夜往月瀾府而去。
幾人全是通天修為,雖帶著一個傷重昏迷的王楨兒,腳程亦是極快,天亮之時正好在月瀾府城之外追上了先行撤離的藍玉蝶幾人。
匯合之後,陳哲當然是即刻向藍玉蝶詢問起了那一人一熊的來歷。
所幸,藍玉蝶還真知道些來歷:「聽主人描述,那似乎是我靛家古籍之中所記載的鬼蠻護靈獸。」
「護靈獸?」
「嗯。」藍玉蝶走在陳哲身邊娓娓道來:「此乃鬼蠻族中秘法,主人所見巨熊,當是洪溪部花了二三十年馴養錘鍊出來的異獸,騎熊的女子便是他們族中天賦異稟的靈童,待這兩樣湊齊,再於祭壇中做法,讓靈童騎上異獸,二者合一,便可迸發巨大威能。」
陳哲見她神情雖然嚴肅,卻無絲毫驚慌之色,於是便繼續問道:「此法可有短處?」
「自然。」藍玉蝶道:「此法局限頗多,先是培育不易,上一次有護靈獸現身已是四十多年前了。其次,主人所說他們不曾追出林子亦是其一,護靈獸不得離做法祭壇過遠,族中典籍曾有記載,八十年前鬼蠻以兩頭護靈獸為先鋒大舉入侵,但那護靈獸身後軍中時刻有兩輛大車相隨,我族先輩以計進了一處山道,誘敵令其首尾不能兼顧,再以擂石火罐毀去那兩輛大車,他們的兩頭護靈獸便不攻自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