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倒也不至於。」陳哲通曉了藍玉蝶的想法,也暗道是自己想得差了,青瑤此類異族雖敬奉自家祖靈,但對社稷傳承卻並不太在意,若能入籍歸漢,且不論其他好處,光只是族中能開蒙進學,未來有族人可中試為官,便足以叫這些異族動心了。
便是那些青瑤祖靈,也未嘗不想搬出山洞住進白牆青瓦的闊氣宗祠,享受中原來的上等香燭吧?
陳哲與藍玉蝶這番開誠布公,倒是去了許多心中芥蒂,一旁林紓橙雖還有些氣惱神色,卻也不再言語。
反倒是林紓柚輕輕笑道:「想給主人添子嗣,怕是不易,你可要多多努力。」
常言道練武的幾個境界,乃是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
陳哲乃是通天境大圓滿的修為,自然早過煉精化氣的境界,體內本元保固,子嗣上便較常人艱難些,大半年來陳哲在公主府內辛勤耕耘,後宅這許多女子也只有兩人在過年之後驗得了喜信——一個乃是硯山派投效而來的周寧,另一個則是公主府長史宋庭姝,此事也惹得素來古井不波的林紓枚有些吃味,陳哲離京的前幾日,這位長公主難得痴纏了陳哲許久,直將他弄得腿軟到騎不上馬,這才放他出京。
藍玉蝶聽了內情,也不驚慌,只是自信笑道:「我自當努力。」
聊了許久,陳哲幾人也吃完了早飯,藍玉蝶提議道:「昨日搭好了傳位大典要用的彩棚將台,此時族中的武士兵丁應當是聚齊在那邊了,主人且隨我去校場檢閱一番如何?」
陳哲自是答應,他正好也想見識一番青瑤族中的武力。
這彩蝶洞所在的溪谷面積頗大,昨日經過的村落和谷中的貴人區域俱在那河流西南岸,東北岸還有大片農田與不少空閒荒地,藍玉蝶所說校場就在河對岸。
洞主府中庭的潔身儀式還在繼續,只是那藍金蝶身上的火焰之剩下薄薄一層,大概這儀式也近尾聲,透過這薄薄一層火焰,陳哲這才看清藍金蝶的相貌。
藍金蝶要比乃姐小上三四歲,與藍玉蝶有七八成相似的眼眉五官難免還有些未長成的青澀土氣,陳哲瞥了兩眼便收回目光,與幾女一同繞過儀式場地走出洞主府大院。
出了院子往東北方看去,隔著河就能見到不遠處空地上站著大批披甲執刀的兵士正在列隊。
「彩蝶洞共有兵士一千八百餘人,編做十八個百人隊,除了六個百人隊散在各處村落,余下的十二支百人隊便都在這裡了。」一面往河邊走,藍玉蝶一面指著遠處的兵士們介紹道,說著又指向那些百人隊方陣前方幾排人:「本洞還有本房武士二百六十六人,有九十八人在各村裡,剩下的也全都在這了。」
「傳位大典,那些村落就不派人來?」陳哲好奇道,彩蝶洞自然不止這溪谷大鎮上的一萬多人,據說山間還有大小村落上百個,總計有洞民七八萬人。
「過幾日便是端午,到時候族中大會,她們自會知曉洞主傳位一事,倒也不用特意召喚。」
橫跨谷中河流的乃是一座高高的竹橋,陳哲隨藍玉蝶登上竹橋,居高臨下,把校場上的兵士隊列看了個真切。
彩蝶洞七八萬人口中只有兩三萬男丁,且體質往往還不如女子,眼前這十二個千人隊和一百多武士自然清一色都是女子,看身形都是些高挑矯健之輩,氣勢倒也不輸漢軍男兵幾分。
這些女兵身上人人著甲,旭日下一片金黃,聽藍玉蝶介紹,這種甲片乃是以青瑤族中秘法泡制的竹片,編束好了襯以鹿皮制的軟甲,堅實不輸中原的札甲,那些本房武士卻不披甲,只穿一身靛藍色的絲質短衣短褲,不過那些絲衣也混了天蠶絲,即便不如純天蠶絲布堅韌,亦能當得中原的鎖子甲。
氣勢裝備俱是不俗,然而這些女兵列隊的表現卻讓陳哲有些皺眉,一行人走過來也費了不少時間,隊列之中還是有些女兵找不到自己位置正在亂轉,即便是排好的隊列,也有些歪扭鬆散。
陳哲也是帶過幾個月兵的人,見此情景,心中暗自比較,這些女兵莫說是與公主衛的精兵相比,便是同北軍精銳相比亦有差距,倒是有些像出征時臨時招募江湖豪傑編成的散軍。
見陳哲面色不豫,藍玉蝶也轉過目光,見那隊列樣子,藍玉蝶也是一怔,略有些氣惱道:「這般……唉……也怪我,之前把十二個百人將全出手了,這新調上來的百人將才將將到任一月有餘,難免有些疏漏。」
陳哲大吃一驚:「一次便把所有百人將全換了?」
藍玉蝶面色悻悻:「我也是沒法子,當時那人只要武藝強的,我便抽了這十二個百人將。」
陳哲追問了一句:「你這青瑤女兵可編有什伍?」中原軍制,五人一伍,四伍一什,五什一隊,四隊一營,五營一衛,逐級編制各有章法。
藍玉蝶搖搖頭:「只有十人隊和百人隊。」
「故而這新的百人將俱是之前的十人將升來?」見藍玉蝶點頭,陳哲不免無語。
中原軍制,隊官總旗要有個副官小旗,怕的就是眼前這般情況,軍中百人隊長乃是指揮基礎,漢軍中管帶二十人的什長驟升總旗也難免手忙腳亂,臨戰之事,一隊不堪則一營半廢,一營半廢則整衛都要受些影響。
更別提青瑤軍中這般全數都用十人將來充百人將了。
眼前這十二支百人隊看似氣勢裝備不俗,內裡實則是一盤散沙,若是上陣接敵,只怕是會一觸即潰。
陳哲想起,這般成批抽走百人將的,怕不止彩蝶洞一處,竹山府的十一洞出手那一百二十人,恐怕多數都是百人將,這十一洞內,現今如眼前這般一盤散沙的戰兵,少說也有一萬人!
想到此處,陳哲忙問藍玉蝶:「你們這般抽掉百人將,也不怕外敵麼?」
藍玉蝶的回答與昨日阿晴如出一轍:「南邊鬼蠻有幾年沒有大舉進兵侵襲了,待過得幾月,這些新的百人將熟悉隊伍之後,戰力便可恢復如初,無妨的。」
「若是冒充我身份那人背後暗中聯絡鬼蠻呢?」陳哲道出心中最為擔心之事。
藍玉蝶頓時愣在當場:「該不會吧……鬼蠻與我等語言不通……等下我會下令各村鎮小心布防,另外各洞姐妹處也要派人通知。至於眼前這些隊伍,為今之計就只能先把本房武士暫且編入百人隊中了,雖然她們也不通領軍帶隊之術,但武藝修為高一些總是個保險。」
陳哲點點頭,眼前這局面,也只能這麼辦了。
陳藍兩人俱是憂心忡忡,這檢閱隊列之事便也有些虎頭蛇尾,好在眼前這些狀若散沙的軍伍也不用出征,只需她們午時過後在傳位典禮上充做儀仗便可。
轉眼過了午時,這傳位典禮如期舉行。
整個典禮在陳哲看來未免有些簡陋,在上千族中將士的圍攏和十二位巫祝的簇擁之下,坐在臨時建好的祭台彩棚最高處的藍玉蝶看著藍金蝶在面前舞蹈唱誦一番之後,以青瑤族中古語念了一段誓詞,隨後在巫祝們的唱誦聲中,藍玉蝶起身走下高座,摘下頭上相爭洞主的一支銀步搖,親手插在自己妹妹頭上。
這典禮就算完成大半了,陳哲左右看看,賓客棚中觀禮的只自己和橙柚二女外加藍茯苓和羅知喜兩個洞主,對面主棚則坐著八位族老,而那些女兵儀衛之外則一片空曠,根本沒幾個圍觀膜拜的洞民。
陳哲倒也知道為何如此簡陋,這洞主權威既實又虛,說起來可以號令上下洞民,實則政事庶務大多交托族老,祭祀禮儀自有巫祝忙碌,關鍵是靛家規矩,有夫之婦做不得洞主,要麼如藍玉蝶這般雲英未嫁,要麼如藍茯苓、羅知喜那般喪夫守寡,故而洞主之位時常傳來傳去,這傳位儀式自然就有些簡陋了。
然而接下來的章程,才是一洞之主的真正關鍵,只見藍玉蝶將銀步搖移交之後,藍金蝶自正坐跪姿轉做盤腿打坐,藍玉蝶伸出左手,掌心貼上藍金蝶眉心印堂,隨即,藍玉蝶全身肌膚都泛起隱約青色,隨她行氣運功,這些淡淡青氣逐漸凝聚至左臂左掌,慢慢移到藍金蝶身上。
伴隨那些青氣移轉,在陳哲的感知之中,藍玉蝶正從先天九段後期的境界漸漸跌落,而原本修為約在先天七八段之間的藍金蝶則修為暴漲,顯然這兩人之間正在傳功。
約莫一柱香之後,藍玉蝶身上的青氣盡數轉到了藍金蝶身上,隨著那些青氣在藍金蝶身上由濃轉淡融入她的經脈骨肉,她的修為也到了之前藍玉蝶那般先天九段後期。
藍玉蝶則跌到了勉強先天八段的氣機。
一洞之主的權勢有虛有實,但必須是洞內最強的本房族人。
青瑤族的秘法頗為神奇,藍玉蝶完成傳功之後並沒有像中原傳功那般疲憊不堪,依舊神完氣足的,想來那些青氣大概原本也不是她自己的功力。
最後,藍玉蝶又以青瑤古語吟誦了一段祝禱,便站到一邊,目送妹妹起身一步步走上那祭台最高處,坐到那把椅子上。
待藍金蝶坐下之後也說了一段古語祝禱,這儀式便告完成,藍玉蝶、巫祝還有對面棚里的族老紛紛起立向新任洞主行禮,陳哲和橙柚二女自然也入鄉隨俗,起身向藍金蝶行禮致意,外圍那些女兵和本房武士則都在歡呼雀躍。
這傳位典禮對於河對岸的鎮中居民來說,倒也不是全無影響,當晚鎮中還是大宴一場,狂歡了大半夜。
接下來幾日里,退位之後的藍玉蝶也就不管族中事務,同阿晴一道,帶著陳哲在彩蝶洞境內好生遊山玩水休憩了兩日,這才接到禁地長老的傳訊,那紙契書已在竹山府歸檔。
既然如此,陳哲便就帶著幾女回到孟崗縣,才一踏入城門,就被等候在此的差役帶到了府衙中,想來是府衙的案子有了新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