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洗不掉的溫度
「從今天起,那件事不存在。」
玉簡收回袖中。
她再次轉身,向門口走去。這次沈淵沒有叫住她。
但在她的手碰到鐵門把手的瞬間,沈淵說了一句話。
「柳監管,今天穿得很整齊。」
語氣輕描淡寫。
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柳如煙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收緊了。
鐵門的邊緣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呻吟。以她元嬰中期的指力,如果不加控制,這扇門能被她捏成廢鐵。
她沒有回頭。
推門。出去。
鐵門在身後合上。
「穿得很整齊。」
「他說我穿得很整齊。」
「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我今天把扣子全系上了。他知道我平時最上面一顆不系。他注意了我的領口。他一直在看我的領口。」
「這個人……他到底在看我哪裡?從甚麼時候開始看的?他每次看我的時候在想甚麼?」
「他有沒有……在想昨晚的事?」
「他那個東西在我手裡的時候,他是甚麼感覺?他說了'輕一點'。他的聲音帶著喘息。他有沒有在那一刻想著我?想著柳如煙的手在握著他的……」
「夠了!」
柳如煙的腳步在走廊中急促地響起。
越走越快。鞋底在潮濕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六道封印鐵門。
一道一道地打開,一道一道地關上。她的手指在每一道門的銘文上都留下了過重的靈力印記,像是在用開門這個動作來轉移注意力。
出了萬魔窟的洞口。
雨後的清晨空氣灌入鼻腔。
涼的。乾淨的。沒有他的氣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沿著西峰絕壁的石階快步向上走。石階濕滑,但她的步伐穩如磐石。
一百二十六年的劍修功底讓她哪怕在懸崖峭壁上都能如履平地。
回到禪房。
三重陣法依次激活。隔音。感知屏蔽。
防禦。
她站在禪房正中,閉上眼睛。
「冷靜。冷靜。你是柳如煙。你修的是太上忘情劍訣。你的道心如鐵。昨晚只是一個意外。雨夜。師兄的忌日。情緒失控。靈鎖鬆弛期。一連串巧合疊加在一起導致了一個不應該發生的意外。」
「你已經告訴他‘不會再發生’了。他說‘好’了。這件事翻篇了。」
「翻篇了。」
她盤坐在蒲團上,開始運轉忘情劍訣。
冰藍色的靈力從丹田湧出,沿經脈流轉,像一條冰冷的河流衝刷著她的神經。
劍訣的核心功能是壓制情緒波動,將七情六慾凝為劍意。
劍意凝了三息就散了。
因為在靈力經過右手掌心的時候,觸覺記憶再次被激活了。
粗。長。燙。硬。搏動。青筋。龜頭頂端的濕滑。
最後那一下猛跳。噴湧的熱流。指縫間溢出的濃稠白濁。
一連串的感官信息像洪水一樣湧進她的意識,太上忘情劍訣第七重的堤壩在三息之內就被衝出了一道裂口。
「不要想了。」
裂口在擴大。
「不要想了。」
更多的感官信息從裂口中湧出來。
不只是觸覺。還有嗅覺。他的體溫里那種域外氣息特有的微腥暖意。
她的手指沾滿精液後聞到的濃烈腥羶。靈力沖洗了三遍都沒能完全消除的、殘留在指甲縫里的若有若無的氣味。
「……我昨晚回來之後洗了三遍。」
「第一遍,水流帶走了白色的液體。看著它從指縫間被衝下去的時候我的心跳快到以為要炸了。那些液體好濃。衝到一半還掛在指根上不肯走。粘稠得像拉絲的糖漿。」
「第二遍,用靈力滲透進皮膚紋理清洗。氣味消失了。至少我以為消失了。」
「第三遍,把整只右手浸在冰靈力里冰了一炷香。想用極端低溫凍掉所有的觸覺殘留。」
「沒用。」
「冰靈力退去之後手掌恢復了正常體溫,那些記憶就又回來了。好像它們不是刻在皮膚上的,是刻在骨頭裡的。」
「然後我就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手指反復攥緊又松開。掌心空空的。甚麼都沒有。可我的手指一直在不自覺地蜷縮,像是在試圖握住一個已經不在那裡的東西。」
「子時。我沒忍住。」
「我用靈力凝出了一根……那個形狀的東西。照著記憶里的粗細長度做的。冰藍色的半透明靈力體。我握著它……」
「溫度不對。靈力體是冰涼的。他的是滾燙的。」
「硬度不對。靈力體太均勻了。他的表面有凸起的青筋紋路,有彈性,有那種按下去會微微回彈的肌肉感。」
「沒有搏動。靈力體是死的。他的是活的。有脈搏。有呼吸。有溫度的變化。」
「最重要的是……靈力體不會在最後猛跳一下然後噴出滾燙的東西。」
「不夠。完全不夠。」
「我又做了一次。調整了靈力的溫度系數,讓它變暖。還是不對。人類體溫和靈力模擬的溫度有本質區別。人類的溫度從骨頭深處滲出來,是活的。靈力的溫度是外加的,是死的。」
「兩次之後我放棄了。躺在被子里,滿手都是自己的淫液,身體高潮過但心裡空得發慌。」
「因為我知道了一個事實:我的手已經記住了真實的觸感。從今以後靈力模擬再也騙不了它了。」
「從今以後我的手只認那個溫度、那個硬度、那個搏動。」
「從今以後……」
「……不。沒有‘從今以後’。不會再發生了。我說過了。不會再發生了。」
禪房裡安靜了很久。
柳如煙盤坐在蒲團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姿態端莊。
從外面看,這是一個修為深厚的元嬰劍修在進行晨間打坐。
標準得可以畫成宗門教科書的插圖。
沒人知道她的右手掌心還在發癢。
沒人知道她的內衣已經濡濕了一小片。
沒人知道她在蒲團上咬著後槽牙念了一百二十遍太上忘情口訣,每念一遍就多壓下去一分慾望,但壓下去的速度永遠趕不上它反彈的速度。
沒人知道她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最後一次。」
「下一次靈鎖充能的時候……如果他的靈鎖恰好又處於鬆弛期……如果剛好又是夜晚……如果各種條件都恰好滿足……」
「我可以再確認一次。」
「只是確認。最後一次確認。確認昨晚的觸感是不是真的有那麼……」
「最後一次。然後就再也不會了。」
這是所有成癮者都會對自己說的話。
也是所有成癮者都知道自己永遠做不到的承諾。
萬魔窟第七區。
石室。
柳如煙離開後,沈淵在石椅上坐了很久。
靈燈的火焰已經恢復了平穩的燃燒。
雨後的空氣中殘留的潮氣正在緩慢消散。石壁上的水膜變薄了,光澤從濕潤變成了暗啞。
他在腦子里回放剛才的全部信息。
她的外在表現:更冷、更硬、更防備。
扣子系到最高、站在正前方三步遠、全程念公文、巡查記錄差點忘寫、鐵門把手被捏出形變。
她的內在獨白:觸感記憶揮之不去、靈力洗手三遍無效、昨晚用靈力模擬了兩次都不夠真實、右手掌心在發癢、「他有沒有在想昨晚的事」。
以及最關鍵的那個細節。
她說「不會再發生」的時候,用的是將來時。
不是「那件事不該發生」。
而是「不會再發生」。
「不該發生」是對過去的否定。
「不會再發生」是對未來的約束。
一個人會約束甚麼?只會約束自己想做的事。
沈淵微微閉上眼睛。
成癮循環。
他在前世見過太多。煙、酒、社交媒體、賭博。
模式都一樣:首次接觸帶來超出預期的強烈刺激,大腦的獎賞迴路被激活,隨後是短暫的理性反撲和自我否定期,接著是不可遏制的復吸衝動,然後是「最後一次」的自我欺騙,然後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最後一次」。
柳如煙現在處於第二階段:理性反撲。「不會再發生」就是她的理性在做最後的抵抗。
但她的身體已經進入了第三階段:復吸衝動。右手掌心的幻覺性瘙癢、靈力模擬無法滿足的匱乏感、下意識關注他的領口和表情變化。
第四階段會在三到五天內到來。也就是下一次靈鎖充能的時候。
她會說服自己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回到這間石室。
「充能是監管職責。」然後她會在充能結束後多停留幾秒。
然後幾秒會變成幾分鐘。然後她的手會再次「不小心」碰到那個位置。
然後她會在心裡說「最後一次」。
然後就沒有「最後一次」了。
沈淵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已經看了很多天的裂紋。
下一步,不用做任何事。
等她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