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洗不掉的溫度
寒露·初四。卯時剛過。
雨在寅時停了。
但空氣中還沒來得及乾透。萬魔窟的石壁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水膜,在靈燈的光照下泛出暗沈的濕潤光澤。
空氣比昨天更涼了幾分,帶著雨後特有的泥土腥氣和礦石冷香。
沈淵醒得很早。
準確地說,他幾乎沒怎麼睡。
不是因為昨晚的事讓他興奮得睡不著,而是石椅的硬度實在不太友好。
他的後腰淤傷雖然好了大半,但在這張硬邦邦的石頭椅子上維持一整夜的坐姿,脊椎還是提出了強烈抗議。
他聽到了腳步聲。
比平時早了至少兩刻鐘。
而且腳步的節奏和昨晚完全不同。昨晚是一根繃到臨界點的琴弦在走路,每一步都在顫。
今早是一把出鞘的劍在走路,每一步都硬得像要在石板上砍出痕跡。
鐵門打開。
柳如煙站在門口。
沈淵只用了半秒就完成了視覺掃描。
道袍系到了最高一顆扣子。昨晚那件月白道袍的領口本來就高,但平時她會空出最頂上的一顆盤扣,露出一小截脖頸。
今天沒有。扣子系得嚴嚴實實,布料一直包到了下頜線的位置,把整個脖子裹得密不透風。
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每一縷都服帖地貼在背後,像是用了某種靈力定型的手法。
連鬢角的碎發都被別到了耳後。
站姿比往常更直了。
雙手交疊在身前。
不是垂在兩側。是交疊。
右手覆在左手上,十指收攏,手背朝外。
這個姿勢很有意思。
沈淵在心裡微微挑了一下眉。她在藏手。或者更準確地說,她在藏右手。
昨晚握著他的東西的那只手。
讀心術的信號湧來。
「不要看他。」
「看靈鎖。看石壁。看地面。看任何東西都行就是不要看他的臉。」
「尤其不要看他的……不要往下看。」
「柳監管,早。」沈淵先開了口。
語氣和平時一樣,帶著一點溫和的隨意。
像是在跟隔壁工位的同事打招呼。
柳如煙沒有回應這個招呼。
她走到石椅正前方三步遠的位置站定。
不是右側。是正前方。比平時遠了一步。
然後她開口了。
「昨夜之事不會再發生。」
聲音平穩,冰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塊上鑿下來的碎片,稜角分明,砸在石室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沈淵看著她。
她的冰藍色鳳眸直直地盯著他。
不是那種羞惱的或恐懼的眼神。是一種宣告。一種蓋棺定論。
像一個法官在宣讀判決書,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好。」沈淵點了一下頭。
就一個字。
沒有追問「甚麼事」。沒有假裝不知道她在說甚麼。
也沒有做出任何「昨晚很美好你確定不要再來一次」之類的暗示。
就是乾乾淨淨的一個「好」字。
「……好?」
「就……好?」
「他不打算說甚麼嗎?不打算提昨晚的事?不打算用那件事來威脅我或者嘲諷我?」
「他就說了一個'好'然後點了一下頭。」
「就好像昨晚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就好像我沒有把手伸進他的衣服里。沒有握住那根……那個東西。沒有感受到它在我掌心裡一跳一跳地……」
「停。」
沈淵注意到她的喉結動了一下。
吞咽的動作。
「今日是例行巡查。」柳如煙移開目光,看向靈鎖,「靈鎖已恢復收緊狀態。銘文陣列運轉正常。封印層級未見異常。」
她在念公文。
每一個字都是監管條例里規定的標準用語。聲調平板,節奏均勻,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法器在自動輸出文本。
「石室結構完好。供給法陣正常運行。監管對象精神狀態……」
她的目光不得不落回沈淵身上。
「……正常。」
「他看起來很正常。氣色甚至比昨天好了一些。是因為……昨晚?男人在那種事之後會氣色變好嗎?我在醫修典籍里沒讀到過這個。」
「他嘴角有一點弧度。很小。不仔細看注意不到。他是在笑嗎?在笑甚麼?在笑昨晚的事?在笑堂堂聖女繼承人用手幫他……」
「不。他一直都是這個表情。他從被關進來第一天就是這種若有若無的微笑。這不是在嘲諷我。這只是他的常態表情。」
「他真的沒有把昨晚當回事。」
「為甚麼我反而覺得不舒服了?」
「柳監管。」沈淵忽然說。
柳如煙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甚麼。」
「昨晚的雨很大,你回去的路上沒淋到吧?」
他問的是雨。
不是昨晚的事。是雨。
一個完完全全正常的、甚至可以說有些多餘的關心。
就像鄰居問你「昨天出門帶傘了沒」,裡面沒有任何可以被過度解讀的成分。
「……與你無關。」柳如煙說。
「嗯。只是隨便問問。」沈淵微微仰頭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天花板的某處裂紋,「雨後的空氣挺好的,比平時乾淨。」
他在聊天氣。
這個男人在和她聊天氣。
昨晚她把手伸進他褲子里握著他的陽具擼了幾十下直到他射了她一手。
今天早上他在和她聊天氣。
「……」
「他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在故意讓我覺得他不在意?」
「如果他不在意,那昨晚的事對他來說就只是……只是一個凡人被一個女修碰了一下?就像被石頭蹭到了一下那樣無關緊要?」
「那我呢?我為了昨晚的事一整夜沒有合眼。回到禪房之後用靈力沖洗了三遍右手。第一遍衝掉了血漬一樣粘稠的白色液體。第二遍衝掉了殘留的氣味。第三遍……第三遍甚麼都衝不掉了。」
「因為要衝掉的不是皮膚上的東西,而是手掌里的記憶。」
「那根東西在我手裡的溫度。比靈燈的火焰還燙。握住的時候能感覺到血管在皮膚底下搏動。青筋的紋路從指縫間滑過去的觸感。龜頭頂端那個小孔滲出液體時滑膩的黏著感。還有最後它猛跳一下然後噴出來的那股力道和熱度……」
「靈力洗不掉這些。」
「太上忘情劍訣也鎮不住這些。」
柳如煙的右手在左手掌下面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把它藏得很好。交疊的姿勢讓外人完全看不到她右手的任何動作。
但她自己知道。
她的右手掌心在發癢。
不是皮膚病的那種癢。
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神經記憶的幻覺性瘙癢。
就好像她的手掌已經記住了那個形狀、那個溫度、那個粗細,現在空著的手掌在向她抗議:為甚麼不繼續握著?
「巡查完畢。」柳如煙說。「一切正常。」
她轉身要走。
「柳監管。」
她的腳步停了。沒有轉身。
「你的巡查記錄還沒登在監管玉簡上。」沈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的語氣,「上次你提過每次巡查後要當場記錄。」
柳如煙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說的是對的。監管條例規定,每次巡查結束後,監管者需當場在監管玉簡上記錄巡查時間、監管對象狀態、以及是否存在異常情況。
這是她自己定下的規矩,每一次都嚴格執行。
今天她忘了。
她忘了是因為她滿腦子都在想著趕緊離開這間石室。
離他越遠越好。離他的氣息越遠越好。離那把該死的石椅越遠越好。
她轉過身。
從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簡。靈力注入,玉簡表面浮現出細密的文字陣列。
她開始記錄。
「寒露·初四·卯時。例行巡查。靈鎖正常。封印正常。監管對象狀態正常。無異常。」
她的聲音在說「無異常」的時候頓了不到半息。
「無異常。對。無異常。昨晚甚麼都沒有發生。這份監管記錄上永遠不會出現'監管者於寒露·初三亥時對監管對象實施了手部接觸並導致其射精'這樣的記錄。永遠不會。」
「因為那件事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