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本聖女來確認你還活著,不是想看你」
是把她當人看。
沈淵歪回石椅上,繼續數靈紋。
第一千零三十八根。
秋分·初十。午後。
鐵門又被推開了。
這一次慕容雪連理由都沒編。
她直接走進來,紫色宮裝今天換了一件更低領的款式,乳溝的弧線從領口一直延伸到快看見乳暈的位置。
銀白的長髮今天沒有編辮子,散在肩後,襯得那張精緻的臉多了幾分慵懶的味道。
沈淵抬頭看她。
「第二天。」他說,語氣像在報數。
「甚麼第二天?」慕容雪走到石桌旁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慕容聖女連續第二天來確認我有沒有活著。結論和昨天一樣:還活著。可以省掉明天的路程了。」
「他記得!他記得我昨天說的話!他還專門數了!操,為甚麼我覺得這件事很甜?慕容雪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他只是在陳述事實!」
「誰說本聖女是來確認你有沒有活著的?」慕容雪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本聖女今天是順路。順路經過萬魔窟。順路進來看看。」
「萬魔窟在西峰山腹深處。」沈淵的語氣很溫和,但內容很殘忍,「從客院到這裡要經過六道封印鐵門、三層靈力驗證和一段需要步行半個時辰的下行甬道。一般不在任何人的'順路'路線上。」
慕容雪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個混蛋。這個該死的混蛋。他在拆我的台。他居然敢拆百花谷聖女的台。他知不知道上一個敢當面指出我說謊的人是誰?沒有!因為根本沒有人敢!所有人都會假裝相信我說的每一個字不管那個字有多扯!」
「可是他不裝。」
「他知道我在撒謊,他直接說出來了,而且他的語氣不是在嘲諷我,是在……是在覺得好笑?他覺得我撒謊的樣子好笑?」
「……為甚麼我不生氣。我應該生氣的。他在冒犯我。為甚麼我不生氣反而覺得胸口有點發癢。」
「你是在質疑本聖女?」慕容雪雙手叉腰,胸前的兩團飽滿因為這個動作被手臂擠壓得更加突出,領口的布料緊繃到了臨界點。
沈淵的目光沒有往下移一寸。
他看著她的眼睛。
只看眼睛。
「他沒有看!他沒有看我的胸!我都快要把奶子懟到他臉上了他還是只看我的眼睛!這個人是不是有甚麼毛病?還是說……他是在告訴我他不會因為我的身體而對我另眼相看?他看的是我這個人而不是我的F罩杯?」
「……操。」
「我的奶頭硬了。」
「沒有質疑。」沈淵微微搖頭,「聖女說是順路,那就是順路。我一個被鎖著的囚犯,沒有反駁的立場。」
「哼,算你識相。」
她在石桌的另一側站了一會兒,好像在猶豫要不要坐下來。
石室里只有一張石椅,沈淵坐著。
石桌旁邊有一塊凸起的岩石勉強能當凳子用,但那塊岩石的位置離沈淵只有不到四尺。
慕容雪最終選擇了站著。
「不能坐。坐下來距離太近了。站著。保持距離。保持聖女的矜持。」
「本聖女問你幾個問題。你據實回答。」
「請說。」
「你到底是不是域外天魔?」
沈淵沈默了兩秒。
「審判結果說我是。」
「本聖女沒問審判結果。本聖女問你自己怎麼認為。」
「我想知道。我真的想知道。如果他不是天魔……如果他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那他被關在這裡就是不公平的。而我……我是不是應該……不,慕容雪你在想甚麼?你管一個凡人公不公平幹甚麼?」
沈淵看著她的眼睛。
紫色的瞳孔里有一些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東西:好奇、不安、和一丁點被藏得很深的關心。
「我不知道我是甚麼。」他說,「我只知道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在這個世界了,身上甚麼修為都沒有,然後就被抓了。」
「所以你是在說你是無辜的?」
「我在說實話。信不信由聖女自己判斷。」
「他又這樣了。他又把決定權交給我了。不是求我相信他,不是賭咒發誓,就是平平淡淡地把事實擺在那裡,讓我自己判斷。他在尊重我的判斷力。天啊,這種感覺好奇怪。全修仙界的人都覺得我是一個需要被寵著哄著的漂亮花瓶,只有這個被鎖著的凡人在認真地等我思考。」
慕容雪沈默了一會兒。
她不習慣沈默。
她是那種場合里永遠要掌握話語權的人。
但此刻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不是因為沒話說,而是因為她腦子里想說的話和她嘴上應該說的話完全是兩個方向。
嘴上應該說的是:「呵,花言巧語。域外天魔最擅長的就是蠱惑人心。」
腦子里想說的是:「我信你。我不知道為甚麼但我信你。你的眼睛不像在說謊。」
她最終說出口的是一句完全跑題的話:
「你今天吃飯了沒有?」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慕容雪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根開始變紅。
她幾乎是本能地用靈力壓住了面部的血色,但脖頸和胸口的皮膚沒有遮住,一片薄紅從領口以下蔓延開來。
「慕容雪你問他吃飯了沒有?你問一個囚犯吃飯了沒有?你是他媽還是他婆娘?你腦子里裝的是漿糊嗎?他現在一定覺得你是個白痴。百花谷聖女,修仙界第一美人,名望值三百八十,問一個凡人囚犯吃飯了沒有。寫出去能笑死整個正道聯盟。」
沈淵沒有笑。
他認真地回答了。
「吃了。辰時送來的。一碗粟米粥,兩塊咸餅。還行。」
「……他沒有笑話我。他正經回答了。他說‘還行’。一碗粟米粥兩塊咸餅他說還行。這吃的是甚麼牢飯?百花谷隨便一個外門弟子吃的都比這好十倍。他怎麼能……怎麼能過成這樣還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粟米粥?」慕容雪的聲音又尖了半度,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發作的靶子,
「他們就給你吃這個?青雲宗未免太摳了吧。就算是監管對象也不至於連口肉都沒有。」
「我是凡人。」沈淵聳了聳肩,鐵鍊跟著輕輕搖晃,「沒有靈力需要補充。粟米粥夠維持生存了。」
「廢物就是廢物。」慕容雪嘟囔了一句。
沈淵笑了一下。
很輕的笑。
嘴角彎了一彎,眉眼間有一道溫和的弧度。
不是嘲諷,不是苦笑,是那種「被人叫了個不太好聽的外號但並不介意」的、帶著一絲好脾氣的微笑。
慕容雪看到了那個笑。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笑。我叫他廢物他在笑。他不生氣。他不害怕。他不卑躬屈膝。他……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看起來好溫柔。他看著我笑的時候我覺得……我覺得……」
「我覺得他喜歡我叫他廢物。」
「不對。他喜歡的不是‘廢物’這個詞。他喜歡的是我在說真話。我叫他廢物的時候沒有在客套、沒有在奉承、沒有在演戲。我在用最真實的方式和他說話。雖然這個真實有點刻薄。但他接住了。他微微一笑就接住了。」
「這個男人怎麼會笑得這麼好看。」
「他只是一個凡人。被鎖著的。沒有修為的。穿著囚服的。」
「可他笑起來比顧長風好看一百倍。」
「……我下面濕了。」
慕容雪的雙腿不動聲色地併攏了一些。
紫色宮裝的裙擺垂到腳踝,遮住了她大腿內側正在發生的變化。
但她自己清楚地感覺到了那片溫熱的潮意從小穴口沿著大腿根部緩緩擴散,浸潤了貼身褻褲的布料。
「夠了。」她突然說,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快,「本聖女確認完了。你的精神狀態正常。無需額外關注。」
她轉身。
轉身的動作太急了。銀白長髮甩出去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倍,發梢幾乎掃到了沈淵的臉。花香的濃度在那一瞬間飆升到了峰值。
她走向鐵門。
步伐快。
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三倍不止。
宮裝的高開叉裙擺在急促的步伐中大幅度地擺動著,不斷閃露出大腿外側一整片白得刺目的肌膚。
「走。快走。再待下去就要出事了。他剛才的笑讓你濕成這樣,如果他再笑一次你會怎樣?跪下來嗎?爬過去嗎?求他摸摸你嗎?慕容雪你清醒一點!你是百花谷聖女!你有未婚夫!你的名望值三百八十!你不能對一個凡人囚犯……」
她拉開鐵門。
沒有回頭。
沒有說「明天可能還會來」。
但她的內心獨白在鐵門關上前的最後一秒傳進了沈淵的耳朵:
「明天穿哪件?粉色那件領口更低……不,太刻意了。白色那件……不,白色顯得太素了。紫色這件再穿一次?不行,連穿三天他會以為我沒別的衣服。紅色!紅色那件露肩的……」
鐵門合上了。
腳步聲在甬道里急促地遠去。
石室恢復了安靜。
沈淵靠在石椅上,鐵鍊輕輕晃了兩下後歸於靜止。他微微偏頭,像是在回味剛才接收到的最後一段內心獨白。
兩天。
只用了兩天的「平視」,慕容雪就已經開始在回去的路上糾結明天穿甚麼來見他了。
和柳如煙不同。柳如煙的裂縫是鑿出來的,每一道都需要精確計算角度和力度。慕容雪的裂縫是自己炸開的,她只需要一個引信。
而「被當作一個人來對待」這件她八十八年沒有得到過的東西,就是那根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