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本聖女來確認你還活著,不是想看你」
秋分·初九。午後。
萬魔窟第七區的鐵門被推開的時候,沈淵正在數天花板上的靈紋。
不是閒的。
是真的沒別的事可乾。
靈鎖綁著雙手,活動範圍三尺,石室里除了一張石椅、一張石桌、一盞靈燈和角落里那個積灰的木箱子之外甚麼都沒有。
他已經把天花板上的靈紋數了四遍了,每次的數字都不一樣。要麼是靈紋會動,要麼是他數學退步了。
鐵門打開時帶進來一陣風。
不是柳如煙來時那種壓到骨頭裡的冰寒,而是一股濃郁到幾乎有實質的花香。
像有人把整座花園碾碎了泡成香水,然後潑在了來人身上。
沈淵抬眼。
紫色宮裝。銀白長髮。領口低得可以看到乳溝的陰影。
百花谷聖女,慕容雪。
上次見面是初四,柳如煙給靈鎖充能那天。
她衝進來跟柳如煙嗆了幾句,拿眼角的余光掃了他一眼,然後被柳如煙趕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
時隔五天,她又來了。
而且這一次,她是一個人來的。
「本聖女聽說你被關在這裡快十天了,精神狀態堪憂,特來確認你是否還活著。」慕容雪站在鐵門內側,雙手環胸,下巴微微揚起,紫色的眸子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聲音里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慢,像是在宣讀一份她懶得看但不得不念的公文,「別誤會。這是百花谷作為正道聯盟成員對天魔監管制度的例行關注,不是本聖女對你這個廢物有任何興趣。」
她說「廢物」兩個字的時候,聲調往上挑了一下,尾音拖得比必要的長了半拍。
沈淵的讀心術在她踏進鐵門的那一刻就已經接收到了另一個頻道的信號。
「好,很好,慕容雪你編理由的水平越來越爛了。例行關注?百花谷甚麼時候有過這種規矩?你就是想來看他。你就是初四那天回去之後腦子里一直在轉那個凡人看你的眼神。他沒有跪。他沒有低頭。他看你的時候眼睛里甚麼都沒有。不是仰視不是畏懼不是討好。甚麼都沒有。你這輩子就沒見過這種眼神。你被這種眼神勾得五天沒睡好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丟人!」
沈淵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慕容雪沒有注意到。
他沒有立刻回話。
靠在石椅上的姿勢也沒有變。
靈鎖的鐵鍊垂在扶手兩側,他就那麼歪著身子,用一種既不恭敬也不挑釁的角度,看了慕容雪一眼。
然後移開了。
看回了天花板。
「第一千零三十七根。」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個數字,像是在繼續之前被打斷的計數。
慕容雪愣了一下。
「……他在數甚麼?等等,他居然移開眼睛了?本聖女站在這裡,穿著這件專門……不,不是專門挑的,本聖女每天都穿得這麼好看,總之本聖女站在這裡,他居然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
「餵。」慕容雪往前走了兩步,宮裝裙擺在石地上拖出一道紫色的弧線,「本聖女在跟你說話。」
「嗯,聽到了。」沈淵的目光還在天花板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和同事聊天氣,「謝謝確認。我還活著。」
「你甚麼態度?」
「實話實說的態度。」
「這個混蛋說話怎麼這麼……淡?他知不知道跟他說話的人是誰?我是百花谷聖女!F罩杯!全修仙界公認的第一美人!每次我走進任何一個地方所有男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你一個被鐵鍊鎖著的凡人囚犯看我一眼就看夠了?」
沈淵終於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
他看向慕容雪。
這一次他沒有移開。他安安靜靜地、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
不是從下往上的仰視。不是帶著恐懼的回避。不是充滿慾望的窺探。就是平平常常地、像看一個普通人一樣地,對視。
「慕容聖女專程從客院走到萬魔窟第七區來確認一個囚犯有沒有活著,」他說,聲音不高不低,「這段路少說也有七八里。辛苦了。」
慕容雪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說了甚麼過分的話。恰恰是因為他說的話太正常了。「辛苦了」
三個字,不含諷刺、不含討好、不含試探。就像一個正常人對另一個正常人說的普通客套話。
她已經八十八年沒有聽到過一個男人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了。
「……辛苦了?他說辛苦了?不是'聖女大駕光臨小人受寵若驚'?不是'多謝聖女殿下垂憐'?就……辛苦了?」
「他在平視我。」
「他真的在平視我。」
「我的心跳在加速。為甚麼我的心跳在加速。停下來。慕容雪你給我停下來。他只是說了句辛苦了你心跳甚麼跳。」
「哼。」慕容雪用一聲鼻音掩蓋了所有內心的翻湧,重新擺出高傲的姿態,
「區區七八里路算甚麼?本聖女日行千里都不在話下。」
「那更辛苦了。」沈淵點點頭,表情真誠,「日行千里還要抽空來看一個廢物,時間管理能力很強。」
慕容雪張了張嘴。
「他……他剛才是不是在調侃我?他敢調侃我?一個凡人囚犯調侃百花谷聖女?可是他的語氣完全聽不出惡意……甚至有點……好笑?不,不好笑!一點都不好笑!」
「你少自作多情。」她往旁邊走了幾步,假裝在打量石室的環境,但沈淵的讀心術清楚地聽到了她內心獨白的真正內容:「離他遠一點。他看我的時候我的臉在發燒。不能讓他看出來。」
「這間石室也太簡陋了。」慕容雪環顧四周,評價了一句,「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你們青雲宗就是這樣對待監管對象的?」
「椅子能坐能躺,勉強夠用。」沈淵拍了拍石椅的扶手,鐵鍊跟著晃了兩下,「而且我也沒甚麼別的需求。吃喝有人定時送,不會餓死。精神狀態就是這樣,還算正常。」
「正常?」慕容雪轉回頭看他,紫眸微眯,「被關了十天還能說正常?你心理素質倒是好得很。」
「也許是前世練過。」
慕容雪當然不知道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但沈淵說這話時的表情讓她停了一瞬。
不是苦澀,不是自嘲,而是一種奇怪的坦然。
好像「被關起來」這件事對他來說真的只是一個小小的不便,而不是天塌地陷的災難。
「他不怕。他是真的不怕。他被靈鎖綁著、關在萬魔窟最深處、沒有修為、隨時可能被處決……他居然不怕。這個人到底是甚麼做的?」
「你就不害怕?」慕容雪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太直接了,完全不符合她作為百花谷聖女應該表現出的漠不關心。
沈淵看著她。
「怕甚麼?」
「怕……」慕容雪被他的反問噎了一下,「怕死啊。你一個凡人被關在這裡,萬一哪天正道聯盟改了主意要殺你呢?」
「那就死唄。」
三個字。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甚麼。
「瘋了吧這個人。」
「怕死有用嗎?」沈淵補了一句,「我又打不過你們。與其整天提心弔膽,不如數數天花板上有多少根靈紋。至少這件事我能控制。」
慕容雪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她發現自己找不到反駁的切入點。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太合理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灑脫,也不是自暴自棄的麻木,而是一種……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東西。
像是他真的想明白了某些她活了八十八年都沒想明白的事情。
「……這種男人。這種該死的男人。為甚麼他說話的時候我會覺得他比所有元嬰期修士都要高?他明明是個凡人。他明明被鎖著。他明明甚麼都沒有。可他看我的眼神讓我覺得……讓我覺得……」
「讓我覺得我不是聖女。」
「不是百花谷谷主的女兒。不是名望值三百八十的道門楷模。不是顧長風的未婚妻。」
「就是一個人。一個普通的、正在被另一個人用正常的眼神看著的人。」
「天啊。」
「我好想哭。」
慕容雪沒有哭。她的嘴角反而往下壓了壓,恢復了那副標誌性的嫌棄表情。
「無聊。」她翻了個白眼,「跟一個廢物說了這麼多話,浪費本聖女的時間。」
她轉身就走。宮裝裙擺在地上划出一個利落的弧,銀白長髮在腰後甩出一道流光。走到鐵門口的時候她頓了頓,沒有回頭。
「明天本聖女可能還會來。也可能不來。取決於心情。」
「好。」沈淵說。
就一個字。
不是「恭候大駕」。不是「聖女請便」。
就是「好」。
像是朋友之間的隨意應答。
鐵門關上的聲音在甬道里回蕩。
沈淵在門關上後三秒鐘才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慕容雪說「明天可能還會來」。而是因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讀心術傳來的內心獨白是:
「明天一定來。打死都來。」
和柳如煙不一樣。
柳如煙是一座被冰封了一百二十六年的火山,需要一點一點地在冰層下鑿出裂縫。
節奏必須慢,力度必須輕,任何操之過急都會觸發她的應激防禦機制。
慕容雪是一團被錦盒裝著的火。
錦盒是金的,鎖是玉的,外面還纏了三層綢帶。
但火本身已經快把盒子燒穿了。
她不需要被點燃。
她需要的是有人把盒子打開。
而打開這個盒子的鑰匙,偏偏不是奉承、不是跪舔、不是把她當聖女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