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裂痕
「周主任。」她壓低聲音,「市裡舊改材料組今天來了封函,要點名調我協助工作。我事前一點不知道,趙局那邊……好像不高興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哦,那封函啊。」周振宇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小事,「是我讓遞的。舊改那邊缺個熟手,我看了你的材料,覺得合適,就提了一句。怎麼,小趙有意見?」
「趙局說……」她斟酌著措辭,「說我的線是他牽的,讓我心裡有數。」
「小趙這個人,甚麼都好,就是愛把線攥得緊。」周振宇笑了一聲,「你替他乾了大半年,乾得好好的,他該高興才是。市裡點你的名,看的是工作,不看別的。他想多了。」
「周主任,那這個函,我接還是不接?」
「接不接,你聽小趙的。人在區里,面上總得先過得去。你先先好好考測評,考完了再說後面的事也行。」
「……好。」
「還有,」周振宇頓了頓,「這事你不用再跟小趙解釋。越解釋,越像有甚麼。他要問,你就說是我遞的,改天我請他喝茶,當面跟他講。」
「好。」
掛了電話,她在樓梯間站了一會兒。
兩頭的話她都聽了,兩頭的意思她都懂了:趙德海要她記住線頭在誰手裡,周振宇要她別把線看得太重。
兩條線同時拽,方向還不一樣。
她原以為雙線是一條主路配一條備用,現在才知道,兩條線是兩根繩子,哪一根都能勒出印子。
她靠著牆往下想了一層,想到家裡那條線——那條最細,細得平時感覺不到,只有夜深回家、看見玄關擺好的拖鞋時,才知道它還繃著。
前兩條斷了,她還能找下一張牌;這條要是斷了,她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可這條線上的那個人從來不拽,只是在那頭安安靜靜待著,像不知道這頭早就打了個死結。
下午三點,馬秘書來了。
他穿一件深色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手裡拎著個牛皮紙信封,在綜合科門口站定,敲門:「許科,周主任讓我給您送份材料。」
許茹站起來:「馬秘書,辛苦你跑一趟。」
「應該的。」信封遞過來。
普通的牛皮紙信封,封口貼好了,上面沒有字。
她接的時候注意到右下角有一圈淡淡的茶漬——硬幣大小的一個水痕,乾了,顏色比別處深,像是寫信的時候茶杯放在邊上濺出來的。
「周主任說,讓您看完了收好。不用回。」
「好。」
馬秘書沒有多留,轉身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了一下,回身補了一句:「許科,周主任說,條子看完就燒了也行。」說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繼續走了。
許茹拿著信封回到座位,關上門,撕開封口。
裡面一張紙,手寫,字跡端正,力透紙背:
「週五的事,推掉。改天我來安排。——周」
她看著那行字,又看了一遍。週五。御景。趙德海的「該表示的表示一下」。周振宇讓她推掉。
馬秘書剛才在拐角回頭補的那句話又冒出來——「條子看完就燒了也行」。燒了也行,那為甚麼還要手寫?
她捏著那張紙站了很久。
趙德海把她約進週五晚上,周振宇把那個晚上從趙德海手裡拿走。
她的週五,她的測評,她的線,她這個人——兩個人都在安排。
她誰都不能得罪。
「改天我來安排。」
這五個字她多看了一遍。
不是商量,是通知。
通知里沒有日期,沒有地點,只有一個「我來」。
她把紙條折好放回信封,鎖進抽屜。
鑰匙在她口袋里硌了一下。
下班前,她路過趙德海辦公室門口。
門關著,裡面沒開燈。
她在門口站了幾秒就走開了——多站一秒,都像跟那扇門裡的東西有關係。
她想起櫃子里那沓照片的一角——酒店門口,路燈,模糊的人影。
她想起自己包底那張房卡,想起雲頂樓下那面玻璃幕牆,想起濱江路上每一扇亮著的窗。
她走得越來越高的這條路上,不知道有多少扇亮著的窗。
晚上到家,王愷把飯做好了。她換鞋的時候看見玄關那雙拖鞋,擺得端端正正。
「明天就週五了。」他盛湯的時候說。
「嗯。」她把醃蘿蔔的碟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上周她隨口說過一句這個脆。
「食堂吃膩了吧。」他說。
「嗯。」
他沒再問。
她扒著碗里的飯,很想跟他說點甚麼——說趙德海敲打她,說周振宇讓她推掉週五,說抽屜里那沓照片。
這些話在喉嚨口滾了一圈,咽了回去。
說了又能怎麼樣呢?
他只會放下筷子,沈默很久,然後說一句「湯要涼了」。
她不說,他不問;不對賬,這個家就還能一本正經地過下去。
她低頭喝湯。
湯是熱的,燙得眼眶發酸,她把臉埋進熱氣里,沒讓他看見。